陳木面不改色，但心里卻驟然松了口氣，他賭對了，他雖然確定林建泉書記不可能就這樣心甘情愿讓自己的政治生涯畫上句號，但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對方會將他當一回事。

這些話，如果是別人說的，但凡是任何一個青云省的省委常委，林建泉書記必然會坐不住，他會想盡一切辦法讓這件事情在最短的時間內塵埃落定，但存在一定的概率失敗。

偏偏這句話是一個讓他既可以忽略又無法忽略的人口中說出來，林建泉書記就知道，這件事還有很大的操作空間。

當然，前提是陳木愿意和他一起干。

“陳木？”林建泉輕輕喊了一聲，將陷入沉思中的陳木拉回現實中來，并且嚴肅地告誡道：“有些話沒有任何依據是不可亂說的，這或許會讓人對你產生不好的印象或者看法。”

陳木皺眉，他自然聽得出這是林建泉對他的一種警告，如果是胡亂猜測沒有依據，就不要怪我翻臉不認人了。

陳木不懷疑他的答案一旦讓林建泉不滿意，必然會為此付出代價，簡單點就是以后工作處處受制，復雜點可能會被邊緣化，不要去懷疑一個擔任過省委書記的話，他人不在崗位上，但人脈依舊。

即便是錢菩省長都需要小心翼翼，要不是錢菩省長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他也不想將這桌子給掀了，為自己博取一次機會。

連錢菩省長都尚且如此，更別說陳木一個小小的副秘書長了。

陳木調整了一下情緒，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認真地說道：“大家都覺得林書記會被平調走是因為某些原因，但我覺得，若不是林書記默許，即便是某些原因也撼動不了林書記的地位，這是其一。”

林建泉書記沉默，算是默認了陳木的分析，正如陳木所言，如果不是他默許，錢菩省長即便想要掀桌子，也不一定掀得動。

不過林建泉書記依舊沒有打斷陳木的話，如果僅僅是這樣，還不足以讓林建泉正視陳木，但凡冷靜下來后，大多數人都會這么覺得，就是會對為什么偏偏被掀掉產生狐疑罷了。

“其二，也是所有人最容易忽略的關鍵因素。”說到這里，陳木深吸了口氣，林建泉書記也看了過來，他在等著陳木的最終答案。

“年齡。”陳木的話，很輕，但卻讓林建泉書記雙眸死死盯著他。

陳木知道，自己說對了，否則林建泉書記不會有這么大的反應。

林建泉書記看向陳木的眼神不再有任何輕視，只有凝重，他甚至忍不住拍手鼓掌道：“難怪國家都要倡導干部年輕化，果然你們年輕人的腦子就是好使，這么細節的東西，你都可以看出來。”

是的，林建泉看似已經輸掉了一切，可他真正的底牌就是年齡，五十歲出頭的年紀，正部級，放眼全國都不多，這就是他最大的優勢！

“其實還有第三個，這或許也是決定林書記能更進一步的關鍵。”陳木的話再一次讓林建泉書記驚訝了起來，他帶著一絲期待，等著陳木的答案。

“林書記看似被明升暗降了，但有一句話怎么說來著，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存在所謂的臨界點。同樣，升就是升，何來降的說法？”陳木的話調動起了林建泉書記的思維活躍。

“大機關有大機關的好，看似各委室之間并沒有什么實質性的權力，但卻是真正在參天大樹下乘涼，這也就是絕大多數部級領導所沒有的資源！”陳木話語剛落，林建泉忍不住站了起來，雙眸之中閃爍著絲絲駭然之色，陳木的分析，太到位了，幾乎和他的想法如出一轍，只是有些更深層次的，陳木不清楚而已，但是陳木可以推演到這里，那一層關系，陳木未必就想不到。

敢這么做，自然就有把握。如果順著這個邏輯推下去，就不難推出他林建泉最大的手中王牌了。

“陳木，你確實沒有讓我失望，很多事情你都可以看出本質，也足夠冷靜，青云省有你這樣年輕有為的干部，是青云省之福，是青云省百姓之福。”林建泉書記已經沒有再小瞧陳木絲毫，他同樣對自己當初臨時推薦陳木上副廳的決定感到滿意，這樣的人才，真的不可多得。

“是領導教育得好，若沒有領導栽培，我也很難有這么好的機會，更別說成長了。”陳木也在這一刻改變了稱呼，上一秒還是林書記，這一刻也直接稱呼為領導了。

林建泉書記露出滿意的笑容，這一刻陳木讓林建泉看到了價值，同樣林建泉也讓陳木看到了希望，也許林建泉在不久的將來，會是他執行任務中最堅定的支持者，他很需要。

“既然你給我帶來了這么大的見面禮，我也不小氣。”林建泉書記也沒有再否認陳木的猜測，算是一種默認了，陳木也知道這一刻他才算真正意義上得到了林建泉書記的認可。

“山海計劃的名額，或許存在變數。”林建泉書記讓陳木的心一下子糾了起來，臉上充滿了不解，因為這是錢菩省長答應他的事情，他當初已經明確放棄被提拔的事情，所以錢菩省長不應該會變卦才對，可是林建泉書記沒必要去騙他。

“你別誤會，老錢沒有去否決你的名額，也沒有不想兌現給你的承諾，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我們下面怎么想，上面就會怎么做……”林建泉書記沒有廢話，直接說道：“上面要統籌安排，甚至明年換屆選舉結束之后，會成立全國考察組到各省（直轄市）進行秘密考察，換句話說，地方只有推薦權，但推薦不代表就一定能成，相反那些沒有被推薦的人，且背景不夠深的，同樣符合條件的，未必就沒有機會。”

陳木聽完之后，內心徹底松了口氣，他還以為錢菩省長臨時變卦，那么他就很被動了，但既然是全國統籌的，又會派出考察組秘密考察的，只能說上面對這件事高度重視，在全國范圍內挑選精兵強將，這是好事，也是公平事。

“你似乎一點都不擔心。”林建泉書記見陳木臉色沒有絲毫變化，略微有些詫異了，換做是那些勢在必得且幾乎誤以為內定的人，聽到這消息之后，感覺天都快要塌了，但是林建泉并沒有從陳木的身上感到這種情緒。

“我雖然不知道山海計劃的具體計劃是什么，但我很清楚，這是牽扯未來發展的重大決策，我由衷地希望看到這些參與山海計劃的人，都是人中龍鳳，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這對于國家發展來說，是大事也是幸事。”

陳木沒有任何猶豫，當即給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全國范圍內挑選精兵強將，不考慮背景，以公平為基礎，只會有一個結果，那便是讓這山海計劃更加有含金量。”

林建泉書記臉上浮現出一抹贊許之色，陳木的胸懷，似乎早就跳躍出那一口‘大水缸’，真正將民族大義，國家利益作為頭等大事來對待。

“如此，我覺得你可以借此機會，多爭取一些對你有利的條件。”林建泉書記突然說道。

陳木露出了疑惑，但很快他就知道林建泉書記要表達的意思了。

“之前黃良副省長是不是找過你？”林建泉書記也沒有賣關子，笑著說道：“他想要給自己的外孫爭取一個山海計劃的名額，又不想實質性付出什么，但最終卻吃了癟，不得不將自己的大后方青棗市對你開放……”

“領導的意思是讓我用這根本無法明確的山海計劃名額，去兌換更多對自己有利的資源？”陳木深吸了口氣，這句話簡直提醒太到位了。

林建泉書記輕輕點了點頭，他就是這個意思，既然地方已經無法決定山海計劃名額的權力，那么所謂的內定名額就一文不值了，趁著時間差，該爭取的還是要爭取一下的，這叫等價交易，即便最終這件事都人盡皆知了，但該拿到的資源已經拿到了，哪怕回過頭來對方拿這件事來做文章，到時候也可以裝傻。

你級別比我高，你都不清楚，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完全不會欠別人理由。

“聽起來似乎有點缺乏職業操守，但好像不是不行。”陳木笑著說道。

“茶已經涼了，你還打算待多久？”林建泉書記笑著說道，他該給的陳木都已經給了，這時候總不能賴著不走吧？

陳木笑著道：“感謝領導的栽培和教誨。”卻遲遲沒有起身。

“這些都是你自己爭取來的價值，沒有什么好感謝的。”林建泉書記瞥了眼陳木，看著陳木還沒有要走的意思，最終無奈說道：“放手去干就是了，這天塌不了。”

“感謝領導的支持。”陳木這才心滿意足的站起身，二話不說非常干脆地離開了別院。

看著陳木離開的背影，林建泉書記苦笑自語道：“這小子還真是一塊天生當官的料，性格鮮明、意志堅定、講原則、講政治、思維能力又超強，當初要是先收到自己麾下，估計也不用這么折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