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

是從極司菲爾路76號的方向傳來的。

小林會館內(nèi)，瞬間被驚動。

所有保安傾巢而出。

76號有熱鬧看，他“小林太君”怎么可能缺席！

林楓穿著一身筆挺的日軍少尉軍裝，臉色冷峻。

他身后，四個剛吃飽喝足、精力正旺的浪人保安，個個面露兇悍。

這是小林會館目前能動用最強力量！

看熱鬧，就要整整齊齊。

一行人沒有坐車。

他們就這么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徑直朝著76號的大門走去。

剛踏進76號的大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

院子里，燈光昏暗。

一群76號的特務(wù)正亂糟糟地圍成一圈，槍口朝下，對著地上一個蜷縮的人影指指點點。

特務(wù)們不時發(fā)出一兩聲哄笑。

那人衣衫襤褸，渾身是土，胳膊上一個血淋淋的槍眼還在往外滲著血。

在他身邊，還站著一個捂著耳朵哼哼唧唧的特務(wù)，半邊臉都是血。

那特務(wù)正用腳尖，一下下地碾著地上那人的手指。

正在現(xiàn)場指揮的李世群看到身穿軍裝的林楓帶人進來，眉頭不易察覺地一皺。

他朝旁邊的特務(wù)遞了個眼色，示意將地上那人的嘴堵死。

他很快換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走過來。

“小林少尉，什么風(fēng)把您給吹來了？”

“我們這兒正辦差呢，抓了個不長眼的小賊，一點小亂子，驚擾您了，實在抱歉。”

林楓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地上的血跡上，淡淡問道。

“李主任，這是怎么回事？”

李世群“嘖”了一聲，語氣里透著一股不耐煩。

“下午在街上盤查，抓了幾個形跡可疑的分子。”

“就這小子，屬犟驢的，一句話不說。”

結(jié)果剛下車，他突然發(fā)瘋反抗！您瞧瞧，我們的人想摁住他，這瘋子張嘴就咬！”

他指了指旁邊那個捂著耳朵的特務(wù)。

“您看，耳朵都快被他啃下來一塊肉！弟兄們一時情急，這不……槍就走了火。”

“怕他再咬人，就把嘴堵上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抓了個嫌疑分子，死活與他無關(guān)。

這熱鬧，看得有些無趣。

他正準備帶人離開。

就在這時，那個被特務(wù)圍在中間、蜷縮在地上的人，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抬起了頭。

他透過滿臉的血污，看到了林楓的側(cè)臉。

那雙眼睛里，瞬間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他喉嚨里發(fā)出劇烈的“嗚嗚”聲，身體瘋狂地扭動起來！

李世群的眼中閃過一絲警覺，立刻大聲呵斥。

“按住他！沒規(guī)矩的東西，別驚嚇到小林少尉！”

小林少尉！這幾個字好像讓，地上的人掙扎的更厲害。

林楓的腳步，猛地頓住。

不對勁。

這個反應(yīng)，太不對勁了。

他轉(zhuǎn)過身，盯著李世群。

“李主任，他是不是有什么情況，要向我舉報？”

李世群的笑容很不自然，連連擺手。

“哪能啊，可能是見到皇軍，太激動了。小林少尉，您慢走。”

林楓點點頭，剛要邁出腳步，被按在地上的人，突然掙脫一下，幾個特務(wù)費盡力氣才給按住。

林楓點點頭，剛要邁步。

被死死按在地上的人，突然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猛地掙脫了一下！

幾個特務(wù)差點被掀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重新將他壓制住。

林楓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盯著李世群，一字一頓。

“李主任，把他嘴上的東西，拿下來！”

李世群的臉沉了下去，偽裝的笑容徹底消失。

“小林少尉，這是我76號的內(nèi)部事務(wù)，您也要干預(yù)嗎？”

林楓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輕蔑的冷笑。

“李主任，別忘了你們是為誰服務(wù)的。難道這種小事，也需要我打電話請示影佐將軍？”

李世群的臉皮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黑著臉，極不情愿地沖身后揮了揮手。

特務(wù)們罵罵咧咧地扯下了那人嘴里塞著的、浸滿血的破布。

那個血人掙扎著，拼命想爬起來，聲音嘶啞，已經(jīng)帶上了哭腔。

“小林少尉！是我啊！我是石川！石川健一郎啊！”

石川？

林楓的腦海里，瞬間翻滾起記憶！

那個憨厚老實、總喜歡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個“小林曹長”的年輕士兵的臉，猛地浮現(xiàn)在眼前！

那是他在關(guān)東軍服役時的部下，石川健一郎！

他怎么會出現(xiàn)在上海？

還落到了這般田地？！

林楓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

他猛地推開擋在身前、還舉著槍的特務(wù)，幾步?jīng)_到石川身邊。

果然是石川！

雖然臉已經(jīng)被打得血肉模糊，但那眉眼間的輪廓，絕對不會錯！

“八嘎！”

林楓的怒火在胸中轟然炸開，他猛地扭頭，目光掃過周圍那群特務(wù)。

“誰打的？！”

特務(wù)們一時竟無人敢答話。

林楓顧不得追究，俯身想扶起石川。

“走，我送你去醫(yī)院！”

然而，他的手剛碰到石川的胳膊，周圍的特務(wù)立刻“嘩啦”一下圍攏上來。

十幾支黑漆漆的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林楓和石川。

沒有李世群的命令，他們不敢放人。

林楓緩緩直起身，目光鎖定在李世群那張已經(jīng)毫無笑意的臉上。

“李主任，這個人，你今天是不打算放了？”

李世群臉上露出假意為難的表情，攤了攤手。

“小林少尉，您別讓我難做。”

“這個人，我們不知道他是帝國公民，形跡十分可疑。”

“我們也是按規(guī)矩抓來審問。高橋先生剛剛遇刺，全城戒嚴，他也有作案嫌疑嘛……”

林楓打斷他，向前逼近一步。

“嫌疑？”

“證據(jù)呢？證據(jù)在哪里？！”

李世群一時語塞。

他76號抓人，什么時候需要過證據(jù)？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愣頭青特務(wù)，大概是想在主任面前好好表現(xiàn)一番，梗著脖子嚷了起來。

“我們76號抓人，從來不需要證據(jù)！”

李世群心中一驚，暗道要壞事，還沒來得及解釋。

這句話，如同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林楓的怒火。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毫無征兆地在76號的院落里炸開！

林楓手中的南部十四式手槍，槍口正冒著一縷淡淡的青煙。

剛才那個叫囂“不需要證據(jù)”的特務(wù)，眉心多了一個血洞。

臉上的表情還停留在囂張的那一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撲通！”

死不瞑目。

整個院子，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槍打懵了，包括李世群和他手下那群驕橫慣了的特務(wù)。

他們?nèi)f萬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日本少尉，竟然敢在76號的大院里，當著他們主任的面，直接開槍殺人！

空氣里只剩下林楓冰冷的聲音，在每個人耳邊回蕩。

“現(xiàn)在，需要證據(jù)了嗎？

李世群的臉，已經(jīng)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林楓沒有再看他。

他甚至沒有再看地上那具正在變冷的尸體。

收槍，插回腰間的槍套。

動作流暢，從容。

然后，轉(zhuǎn)身，走向蜷縮在地上的石川健一郎。

李世群咬碎了后槽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小林少尉，我……說放人了嗎？”

周圍的特務(wù)們終于從震驚中反應(yīng)過來，他們下意識地向前踏了一步。

手中的槍口再次壓低，黑洞洞地對準了林楓的后背。

李世群的手下，終于從主任那扭曲的表情里，讀懂了命令。

林楓帶來的那四個日本浪人保安，也動了。

他們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從腰間拔出了手槍，動作迅捷。

沒有絲毫猶豫地頂了上去，與76號的特務(wù)們形成了對峙。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的瞬間

“嗚——嗡——！”

院外，尖銳的警哨聲和密集整齊的皮靴跑步聲，由遠及近，驟然響起！

被剛才第一聲槍響驚動的日本憲兵隊，已經(jīng)荷槍實彈，殺氣騰騰地沖到了76號的大門外！

一排雪亮的刺刀，在夕陽的余暉下，閃爍著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