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白鳥進來,林楓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白鳥中尉,有什么事嗎?”
白鳥看了一眼斜靠在沙發上的藤原,話到嘴邊,頓時有些為難,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林楓看出了他的顧慮,故作大方地揮了揮手。
“沒關系,藤原小姐是自已人,但說無妨。”
自已人?
白鳥心中一喜,瞬間就將這三個字的含義,領會到了他所能想象的最高層次。
他心里立刻對林楓豎起了大拇指。
牛逼!
小林閣下,您真是我的偶像!
怪不得那個山本戒,處處看您不順眼,原來真正的根源在這里!
奪妻之恨啊!
這誰能忍?
想通了這一點,白鳥再也沒有任何顧忌,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山本戒找他談話的內容。
以及山本戒的全部計劃,一五一十地全都說了出來。
林楓聽完,臉都白了。
他不是被山本戒那幼稚的計劃嚇到了,而是被白鳥這個大嘴巴給嚇到了!
大哥,你說話能不能看看場合?
能不能有點情商?
林楓下意識地望向坐在沙發上的藤原。
只見藤原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時尚雜志,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向他們走來。
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讓林楓感覺后背發涼。
完蛋了,這下誤會大了。
白鳥看到小林少佐愣在那里,也是一陣郁悶。
難道……難道自已領會錯了?
小林少佐和藤原小姐,其實沒有那種關系?
那自已剛剛說的那些話,豈不是闖下了彌天大禍?
他一臉求助地望向林楓,希望他能給個暗示。
林楓正想開口解釋兩句,打個圓場。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辦公室里所有的人,包括林楓自已,都驚掉了下巴。
只見藤原南云,徑直走到了林楓的身后。
學著昨天蘭子的樣子,伸出雙手,輕輕地放在了坐在椅子上的林楓的肩膀上,為他按摩起來。
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林楓的肩膀肌肉瞬間繃緊。
他能感覺到,藤原的手,冰冷而僵硬,力道也遠不如蘭子那般溫柔。
這哪里是按摩,這分明是在警告!
只聽藤原站在林楓的身后,用一種平淡的語氣,對著目瞪口呆的白鳥說道。
“白鳥中尉,我代表小林少佐謝謝你的情報。”
聽到這句話,白鳥懸著的心,才“Duang”的一聲,落回了肚子里。
我就說嘛!
自已的眼光一向毒辣,肯定不會看錯!
原來藤原小姐是為了讓自已徹底放心,才故意在自已面前,不再偽裝和小林閣下的親密關系。
而林楓此刻的內心,已經是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
你憑什么代表我?
你這一句話,讓白鳥這個大嘴巴傳出去,我以后還怎么在上海灘混?
我小林少佐的一世英名還要不要了?
他剛要張嘴反駁,卻感覺肩膀上傳來一陣劇痛。
藤原的手,猛地加大了力道,那力氣,簡直像是要把他的鎖骨捏碎。
林楓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乖乖地閉上了嘴,一個字也不敢說了。
而這一幕,落在白鳥的眼中,簡直不要太浪漫!
看看!
看看!
這就是頂級情侶之間的情趣嗎?
是藤原小姐在跟小林閣下撒嬌呢!
太甜了!
實在是太甜了!
只聽藤原繼續用那冰冷的語氣說道。
“那么以后,就要多麻煩白鳥中尉費心了。”
“山本戒那邊有什么動靜,我和小林少佐,都想第一時間知道。”
白鳥頓時激動得滿臉通紅,對著藤原,重重地鞠了一躬。
“請閣下和藤原小姐放心!能為兩位服務,是在下畢生的榮幸!我心甘情愿!”
白鳥中尉心滿意足地走了。
他覺得自已今天立下了天大的功勞。
不僅向新主子表了忠心,還親眼見證了小林閣下與藤原小姐之間那“驚心動魄”的愛情。
他決定,以后一定要更加盡心盡力地為這對“神仙眷侶”辦事。
誰敢阻攔,就是與他白鳥為敵!
辦公室的門被關上,房間里安靜了下來。
藤原松開了放在林楓肩膀上的手,那股劇痛也隨之消失。
林楓揉了揉發酸的肩膀,心里一陣無語。
這瘋女人,下手也太狠了,絕對是練過!
藤原走到他對面,拉開椅子坐下。
好像剛才那個和林楓“打情罵俏”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底片和照片,你都看了。”
“你準備什么時候動手?”
她的眼神里,帶著一絲不耐煩。
“再過幾天,你就要去德國了。我不想再等了。”
林楓晃了晃肩膀,心里暗暗吐槽,該說不說,還是蘭子的按摩手法專業。
他給自已倒了杯茶,淡淡地說道。
“我已經安排好了。”
“明天,山本戒不是要在上海飯店請你吃飯,慶祝你們認識一周年嗎?”
“巧了,明天晚上,我也在上海飯店,請人吃飯。”
藤原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想在飯店動手?那里人多眼雜,太冒險了。”
“放心。”
林楓吹了吹茶杯的熱氣。
“我還沒那么蠢。明天,只是一個局。一個讓他必須死的局。”
“真正動手的人,會在我離開上海之后。”
“這樣,不管是你,還是我,都不會有任何嫌疑。”
聽到林楓這么說,藤原的臉色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似乎準備離開。
“希望你,說到做到。”
她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林楓突然開口問道。
“能冒昧地問一句嗎?”
藤原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為什么,這么堅決地反對這樁婚事?甚至不惜……要殺了他?”
林楓是真的好奇。
政治聯姻而已,對于她們這種貴族來說,不是家常便飯嗎?
就算不喜歡,捏著鼻子忍一忍不就過去了?
何至于要走到殺人這一步?
難道,這個藤原,真的是傳說中克夫的“黑寡婦”?
走廊里的光線透過門縫照進來,將藤原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楓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后,她才緩緩地吐出了三個字。
“他,不配。”
這三個字,說得風輕云淡,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驕傲和蔑視。
這可能是她作為藤原家貴族之女。
最后的,也是最不容侵犯的尊嚴。
一個靠著叔父的權勢,才能在海軍里作威作福的紈绔子弟。
一個在宴會上,用下流的眼神肆無忌憚地打量侍女的草包。
一個在私下里,醉酒后說著各種污言穢語,把女性當作戰利品和玩物的蠢貨。
藤原的家族,本就對粗鄙的海軍抱有偏見,否則她的哥哥也不會選擇加入陸軍。
只是在近衛文的政治算計和她父親的短視之下,她才勉強同意了這樁婚事。
而真正讓她下定殺心的,就是山本戒在訂婚宴醉酒后,對女性的那些輕薄言語。
尤其是,當她見到了林楓之后。
這個男人,和山本戒形成了天與地般鮮明的對比。
那個在金陵,敢當眾鞭撻偽滿洲國大使的瘋子。
那個在國府門前,敢用槍指著汪精衛腦袋的狂人。
哪怕他是敵人,哪怕他滿手血腥,貪婪如魔鬼。
但他有骨頭,有手段,有讓整個上海灘都為之顫抖的魄力。
再回頭看看自已那個所謂的海軍精英未婚夫。
卑瑣、油膩、愚蠢,除了會仗勢欺人,一無是處。
為什么要嫁給這種人?
她藤原南云,為什么要和一個連給她提鞋都不配的男人,共度一生?
殺了他,難道還要挑日子嗎?
林楓聽完那三個字,便沒有再問。
這個理由,已經足夠了。
貴族的尊嚴,有時候比性命更重要。
藤原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林楓一個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
山本戒必須死。
怎么死,由誰來動手,這里面大有文章。
他可不想臟了自已的手。
林楓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想到了一個絕佳的人選。
一個專業的,狂熱的,絕對不會把他供出來的殺手。
軍統上海站站長,陳工書。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趙鐵柱興高采烈地走了進來。
“閣下!山城回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