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靠在簡易行軍椅背上,指間的古巴雪茄燃著猩紅的光點。
青白色的煙霧筆直向上飄散。
帳篷外,履帶碾壓泥濘土路的轟鳴聲震天響。
時間一天天流逝。
第二裝甲集群的推進速度,快得令人發指。
指揮部里,電臺滴答作響,各種捷報被興奮的參謀們接連拍在木桌上。
“報告!第3裝甲師以零傷亡代價,成功拿下普魯扎內!”
“報告!左翼部隊抓獲蘇軍戰俘三千二百人!繳獲各種口徑火炮四十門,敵軍已徹底潰散!”
“報告!第10摩托化步兵師猶如尖刀,已徹底切斷別爾斯克公路后路!”
一名掛著中校軍銜的作戰參謀,興奮得滿臉通紅。
他揮舞著手里的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狠狠畫下一道長長的紅色箭頭。
“各位!前鋒裝甲營距離明斯克,已經不足一百公里了!”
帳篷內爆發出一陣粗野的歡呼。
德國軍官們扯開軍服領口,倒滿繳獲來的劣質伏特加。
高腳杯碰在一起,灑出辛辣的酒液。
人群中央,古德里安雙手霸氣地撐在沙盤邊緣。
這頭普魯士猛獸此刻意氣風發,胸前的騎士鐵十字勛章擦得锃亮。
他大口吞咽了一口烈酒,隨即轉過頭。
帶著一種勝利者獨有的傲慢,視線越過喧鬧的人群,直直掃向帳篷最陰暗的角落。
林楓依然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翹著二郎腿,膝蓋上攤著一份已經過期了三天的德文報紙。
整整三天了,這個空降的“副總指揮”,硬是一個字都沒往外吐過。
“嘿,我們的‘列兵小林’,看起來還沒適應前線這濃烈的硝煙味啊?”
古德里安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特意在“列兵”這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周圍的參謀們聞言,紛紛轉過頭,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哄笑。
“將軍,這東方小子八成是被大炮的轟鳴聲嚇傻了?!?/p>
“就是!俄國人的防線被我們一捅就破,他還指望著布列斯特那個破爛不堪的紅磚要塞,能擋住大德意志最精銳的步兵師?”
“簡直是天方夜譚!”
“等著看吧,等下午45師攻克要塞的戰報一到,他的賭約就輸透了!”
“到時候,我們的副司令閣下,恐怕就得脫下這身將官服,滾去后勤連刷幾個月的馬桶了!哈哈哈哈!”
竊竊私語在四周蔓延。
嘲弄的視線不斷投向那個東方人。
伊堂站在林楓的側后方,聽著那些刺耳的德語,氣得渾身發抖。
他左手死死扣著腰間的槍套邊緣。
伊堂終于忍不住了。
他壓低嗓音,幾乎是咬著后槽牙湊近了半步。
“閣下。”
“第45步兵師那邊一直沒有動靜,戰報全是其他防線的捷報?!?/p>
“我們真就在這干坐著?那個賭局……”
林楓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從容不迫地翻過了膝蓋上報紙的下一頁。
“急什么?!?/p>
他抬起手,用小指輕輕撣了撣雪茄前端那截灰白的煙灰。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p>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布列斯特要塞,在真實的歷史軌跡中,是一塊何等絕望的極硬骨頭!
第45師純步兵填線,沒有重炮轟擊,沒有裝甲掩護,直接往紅磚堡壘上撞。
這不叫進攻,這叫純粹的送死!
求援電報馬上就會砸在這個指揮部的木桌上。
這個時候出去對線毫無意義,只需等那記重響。
林楓合上報紙,隨手扔在腳邊的彈藥箱上。
下午三點。
帳篷外的陽光被厚重的烏云徹底遮蔽。
古德里安正用指揮棒點著明斯克的外圍防線,布置接下來的鉗形攻勢。
“聽著!讓第17裝甲師立刻從北翼包抄,切斷……”
“報……報告!”
門簾被猛地撞開。
一名渾身是泥的通訊兵踉蹌著撲進了帳篷。
由于沖得太猛,軍靴絆在門檻上,整個人重重摔在泥地上。
通訊兵顧不上擦臉上的泥水,連滾帶爬地站起來。
他手里死死捏著一張電報紙。
紙張已經被冷汗浸透。
“將軍!第45步兵師,布勞爾將軍的十萬火急電報!”
通訊兵喉結劇烈滾動,發音都在打飄。
帳篷里的歡笑聲瞬間被掐斷。
古德里安臉色驟沉,一把扯過那張皺巴巴的電報紙。
他漫不經心地掃向第一行字。
原本紅潤的面部肌肉,驟然僵死。
“我部對布列斯特要塞發動三次總攻,皆告失??!”
“傷亡極其慘重!前沿陣地橫尸遍野!”
“蘇軍火力配置極為完備,防御工事根本無法撼動!”
“我部已徹底喪失組織再次進攻的能力!”
“懇請裝甲集群立刻提供戰術指導及重炮支援!否則全線崩盤!”
啪嗒。
薄薄的電報紙從古德里安指尖脫落。
晃晃悠悠地飄落在滿是泥水的腳印上。
帳篷內,落針可聞。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剛才還一臉輕松的德國軍官們,全都張大了嘴巴。
咽喉里發不出丁點聲響。
第45步兵師。
滿編一萬七千人的大德意志帝國絕對主力。
是參加過波蘭和法國戰役的百戰精銳!
被幾千個斷糧斷水的殘兵,打得抬不起頭。
打得甚至發越級電報求援。
一名參謀手里的高腳杯直直墜落。
玻璃砸在防彈頭盔上,碎成一地殘渣。
清脆的炸響也沒能喚醒這群陷入呆滯的普魯士精英。
他們大腦里的驕傲和常識,在這一刻被這封電報徹底碾碎。
古德里安僵在原地。
面部充血,額頭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來。
一種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狠狠甩了十幾個響亮耳光的恥辱感涌上大腦。
他引以為傲的裝甲穿插,他三天前大放厥詞、口中不值一提的“小麻煩”。
現在變成了一臺血肉磨盤,正在瘋狂吞噬他手底下的精銳步兵。
皮靴踩踏泥地的聲音由遠及近。
林楓從陰影里走出來。
他彎下腰,兩根手指夾起那張沾了泥水的電報紙。
手腕輕輕一抖,抖落上面的泥沙。
所有德國軍官的視線,木偶般隨著林楓的動作移動。
恐他們的眼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輕視。
這個東方人三天前隨便指的一個點,竟然真的成了埋葬德軍的墳場。
他連半個偵察兵都沒派出去。
憑什么算得這么準。
這是何等恐怖的戰略直覺。
“古德里安將軍。”
林楓兩指夾著電報紙,遞到對方面前。
“現在,您還覺得,那只是一個不配浪費一秒鐘的‘小麻煩’嗎?”
吐字清晰,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只是最簡單的陳述。
古德里安嘴唇劇烈哆嗦。
那個“列兵”的稱呼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來。
他死死盯著林楓那張平靜的臉。
那層虛假的普魯士高傲被徹底撕爛,血淋淋的現實拍在臉上。
這一刻,古德里安心里徹底明白了。
眼前這個年輕的東方將領,絕對不是靠著步兵械斗經驗來混履歷的投機者。
這是一個能將整條一千多公里的漫長戰線盡收眼底,對所有人進行戰術降維打擊的……絕世軍神!
林楓沒有繼續窮追猛打。
逼迫一頭受傷的獅子發瘋毫無意義。
他要的是這頭獅子乖乖拉車。
林楓收回電報紙,隨手拍在沙盤上。
“收起你們這副喪氣表情。”
林楓轉過身,大步走到那張巨大的軍事地圖前。
“我們現在,還有一個翻盤的機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