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穿過有些嘈雜的門診大廳，往樓梯口走去。
二院的樓有些年頭了，樓道里彌漫著一股蘇打水的味道。
“傷者叫孫鐵柱，三十三歲，左手手掌完全離斷。”
一談起病情，馮主任的語速明顯快了起來。
也不管周逸塵能不能跟上他的思路，他一股腦地把情況往外倒。
“再植手術做了六個小時，血管吻合當時看著還行，通血了。”
“但術后這四十八小時，情況一直不太好。”
“靜脈回流受阻，指腹腫脹得厲害，顏色發紫。”
“最麻煩的是神經反應，針刺沒有任何痛覺，就像是一塊死肉接在了胳膊上。”
馮主任一邊上樓梯，一邊側頭觀察周逸塵的反應。
他講得很細，甚至用了一些比較專業的術語。
多少也有點考校的意思。
周逸塵聽得很認真，腳下的步子不緊不慢。
之前在電話里，陳院長只是大概說了一下情況，聽著也就是個大概輪廓。
現在聽當事人馮主任這么一說，整個病例的細節就像拼圖一樣，在他腦海里迅速完整了起來。
哪里堵了，哪里不通，哪里的經絡斷了氣，他心里大概有了數。
“用了血管擴張劑嗎？”
周逸塵突然問了一句。
“用了，罌粟堿和低分子右旋糖酐都上了，效果不明顯。”
馮主任嘆了口氣，腳下的步子更沉重了幾分。
要是西藥管用，他也不會厚著臉皮去求中醫。
周逸塵沒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在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剛才馮主任提供的信息。
血管通了，藥也上了，但就是不活。
這在中醫里叫氣血不相榮。
西醫看的是管子通沒通，中醫看的是那口氣過沒過去。
氣不至，血不行。
這就好比水渠修好了，但水頭沒沖過去，地還是干的。
如果是之前，碰到這種程度的傷情，周逸塵可能還得皺皺眉頭，琢磨個半天。
哪怕是之前給那個叫劉強的患者治療類似傷勢時，他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行針。
那時候他的醫術等級雖然也不低，但畢竟經驗還不夠老辣。
可現在不一樣了。
這段時間在急診科，天天跟各種疑難雜癥打交道。
再加上每天雷打不動的八極拳和吐納訣，他對人體氣血運行的掌控，早就上了一個臺階。
面板上的熟練度雖然還在六級，但距離七級已經不遠了。
尤其是經歷了劉強那個病例的復盤和沉淀，他對這種斷肢再植后的經絡重建，有了更深一層的領悟。
剛才聽馮主任說得那么嚴重，又是壞死又是截肢的。
周逸塵本來還以為是什么聞所未聞的怪病。
現在一聽具體的指征，心里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這病，他是能治的。
以他的針灸技術，費不了多少時間。
甚至連在那特制的活血化瘀膏里加什么引子，他腦子里都有了方案。
之前覺得棘手，那是站在普通醫生的角度看。
現在站在他的高度看，這就只是個稍微有點難度的技術活。
“到了，就在這間。”
馮主任在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門口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周逸塵，眼神里還是帶著幾分忐忑。
“周醫生，這只手關系到一家老小的生計，拜托了。”
此時的他，不再是那個心存疑慮的前輩，純粹就是個希望能保住病人飯碗的醫生。
來到病房。
一股子混合著來蘇水和陳舊被褥的味道撲面而來。
周逸塵跟在馮主任身后進了屋。
這是一間六人病房，但現在只住了孫鐵柱一個，顯得空蕩蕩的。
靠窗的那張床上，躺著個面色蠟黃的漢子。
漢子閉著眼，呼吸有些粗重，左臂架在一個特制的軟墊上，上面蓋著無菌單。
床邊坐著的女人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
她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站了起來。
“馮主任……”
馮主任側過身，把周逸塵讓到了前面。
“小李，這是市人民醫院急診科的周副主任，是我們特意請來的專家。”
馮主任介紹得很鄭重。
女人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周逸塵臉上，原本亮起的一點光瞬間黯淡了下去。
太年輕了。
這哪是什么專家，看著比自家剛進廠當學徒的小叔子還要嫩。
女人張了張嘴，那句“救救俺當家的”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她不懂醫，但她知道，大夫是越老越值錢。
這么個毛頭小子，能頂什么事？
不僅是家屬。
跟在馮主任身后的那幾個二院醫生，也都互相對視了一眼。
有人撇了撇嘴，有人輕輕搖了搖頭。
他們原本以為陳光偉院長會派個德高望重的老中醫來。
結果來了個小白臉。
這不是拿病人的胳膊開玩笑嗎？
那種懷疑和輕視的氣氛，在病房里彌漫開來。
周逸塵神色如常。
這種眼神他見得多了，以前在向陽大隊的時候見，剛進市院的時候也見過。
他沒必要去爭辯什么。
作為擁有滿級心理學的人，他清楚這些人的心態。
恐懼來源于未知，輕視來源于刻板印象。
打破這些，只需要露一手真本事。
周逸塵徑直走到病床前。
他先是掃了一眼孫鐵柱的臉。
剛入門的麻衣相術自動運轉。
這漢子印堂雖然發暗，但兩顴還有微紅，命宮未破，這手還有救。
有了這個底，周逸塵心里更穩了。
他伸出手，輕輕掀開了蓋在傷肢上的無菌單。
那只手確實情況不妙。
腫脹得像個發面的饅頭，皮膚緊繃發亮。
指端的顏色是暗紫色的，那是靜脈回流受阻的典型表現。
周逸塵伸出兩根手指，搭在了孫鐵柱沒受傷的右手腕脈上。
脈象細澀，按之無力。
這是氣血兩虛，無力推動血液運行。
他又用指背輕輕觸碰了一下患肢的指尖。
冰涼。
沒有一絲溫度。
接著，他在孫鐵柱的手肘上方三寸處按了按。
這里溫度尚可。
冷熱交界線十分明顯。
周逸塵收回手，轉身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夾。
他翻看的速度不快，但很專注。
X光片上，骨骼對位良好，鋼針固定得也很結實。
手術記錄里，血管吻合的描述也很清晰。
從西醫外科的角度看，這臺手術做得沒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