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元旦剛過,京城連著下了兩場大雪。
路邊的積雪被踩得硬邦邦的,黑里透著灰。
協(xié)和醫(yī)院骨科三病區(qū)的暖氣燒得挺足,一進屋就能感覺到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周逸塵剛把那份《人工關節(jié)材料力學性能測試申請》遞交上去,還沒來得及喝口水。
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兩個年輕人,穿著嶄新的白大褂,手里抱著筆記本,看著有些拘謹。
這就是協(xié)和醫(yī)學院剛分下來的兩個研究生。
左邊那個戴眼鏡的叫徐陽,本科是協(xié)和八年制的底子,正經的西醫(yī)科班出身,理論扎實。
右邊那個稍微壯實點的叫趙愛國,是中醫(yī)學院推薦過來的,據說家學淵源,這就正好對上了那個“中西醫(yī)結合”的路子。
兩人看著周逸塵,眼神有點發(fā)飄。
畢竟眼前這位負責帶教的導師,看著比他們還顯嫩。
“周……周老師?!?br/>徐陽推了推眼鏡,試探著叫了一聲。
在這個論資排輩嚴重的醫(yī)療圈子里,對著一個同齡人喊老師,多少有點張不開嘴。
周逸塵倒是沒在意這些虛禮。
他放下手里的鋼筆,指了指對面的兩張椅子。
“坐吧,別在那罰站。”
“既然分到我這一組,咱們就不用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br/>“我看過你們的檔案,一個解剖學滿分,一個能背《傷寒雜病論》,底子都不錯?!?br/>兩個年輕人屁股剛沾著椅子邊,腰桿挺得筆直。
周逸塵現在的洞察力那是頂級的,一眼就看穿了這倆人的心思。
徐陽傲氣,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子,未必服氣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周神醫(yī)”。
趙愛國雖然看著老實,但心里對動刀子這事兒,估計還在打鼓。
周逸塵沒急著給他們下馬威,而是從桌角拿起兩份病歷,一人給了一份。
“六床的病人,昨晚剛做的脛骨平臺骨折切開復位內固定。”
“你們倆現在去病房,半個小時后回來,每個人給我出一套術后康復方案?!?br/>“徐陽主要從西醫(yī)角度,防血栓、防感染、功能鍛煉?!?br/>“愛國你從中醫(yī)角度,消腫止痛、活血化瘀?!?br/>這種實戰(zhàn)題目,最能摸清一個人的底。
半個小時后。
兩人回來了,額頭上都冒了點細汗。
徐陽列了一堆數據,什么抗凝藥的劑量,膝關節(jié)屈伸的角度,寫得條理清晰。
趙愛國開了一張方子,桃紅四物湯加減,外加針灸取穴。
都很標準,也都挑不出大毛病。
但也僅僅是標準而已,就像教科書上抄下來的,沒靈氣。
周逸塵掃了一眼,把兩份方案平鋪在桌子上。
“徐陽,你這方案如果用在二十歲的小伙子身上,沒問題?!?br/>“但六床是個六十歲的老太太,本身就有骨質疏松,按照你這個強度的被動訓練,能不能練好不好說,老太太肯定得疼得罵娘。”
徐陽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反駁出來。
周逸塵又轉頭看向趙愛國。
“你的方子是好方子,活血化瘀?!?br/>“但你沒看手術記錄嗎?術中出血量偏多,這會兒正氣虛著呢,你上來就猛攻猛破,老太太受得了嗎?”
“要是把傷口給攻開了,這責任誰負?”
兩句話,切中要害。
剛才還覺得自己挺行的兩個高材生,這會兒頭都低到了胸口。
這就是滿級教學能力的運用。
不光是教知識,更是一針見血地指出思維上的盲區(qū)。
“行了,拿著本子,跟我去查房。”
周逸塵站起身,把鋼筆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率先走出了辦公室。
病房里,六床的老太太正哼哼唧唧地喊疼。
家屬在一旁急得團團轉。
周逸塵走到床邊,臉上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笑模樣。
“大娘,我是周逸塵,來看看您的腿?!?br/>他一邊說著,一邊掀開被子。
手掌輕輕搭在老太太的膝蓋周圍,沒急著動,而是先用掌心的溫度去感知患處的皮溫。
“徐陽,你看這兒。”
周逸塵指了指切口下方兩寸的地方。
“這就是靜脈回流受阻的表現,光靠那點抗凝藥,遠水解不了近渴。”
說著,他的手指開始發(fā)力。
不是那種生硬的按摩,而是帶著八極拳透勁的巧勁兒。
沿著經絡的走向,一點點地把淤積的血氣往回推。
“愛國,這叫‘推宮過血’,結合了解剖學的淋巴回流路徑?!?br/>“不用針灸,不用猛藥,手法到了,一樣能消腫。”
也就過了五六分鐘。
老太太不哼哼了,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哎喲,周主任,您這一上手,那股子鉆心的脹痛勁兒還真下去了?!?br/>旁邊站著的徐陽和趙愛國,這回眼睛是真的直了。
他們也是行家,自然看得出這手法的門道。
既避開了手術切口,又精準地解決了問題。
這不僅是醫(yī)術,更是對人體結構爛熟于心后的游刃有余。
接下來的日子,這種場景每天都在上演。
周逸塵沒有那種好為人師的架子。
他就像個耐心的老大哥,哪怕是糾正錯誤,也是用最讓人舒服的方式。
“徐陽,看片子別光盯著骨頭,要看軟組織在大腦里的投影?!?br/>“愛國,中醫(yī)講整體,這關節(jié)置換也是為了整體的氣血運行,別把手術當成洪水猛獸?!?br/>一個月的時間,說過就過。
到了二月初。
徐陽已經能熟練地根據病人的體質,調整抗生素和抗凝藥的配比。
趙愛國也敢上手給術后病人做檢查了,甚至還能提出一些結合穴位按壓來緩解術后腸脹氣的小妙招。
這天下午。
魏主任背著手,溜達到了三病區(qū)。
他站在護士站旁邊,沒驚動人。
正好看著周逸塵帶著兩個學生在給病人換藥。
徐陽在操作,動作麻利,無菌觀念極強。
趙愛國在旁邊扶著肢體,觀察著病人的臉色,隨時準備應對突發(fā)狀況。
周逸塵站在后面,雙手插兜,偶爾低聲提點兩句。
那氣場,那從容的勁頭,哪像個二十歲的毛頭小伙子。
分明就是個干了十幾年的老主任。
魏主任吧嗒了一口沒點著的煙嘴,嘴角微微上揚。
他想起了幾年前,周逸塵剛來協(xié)和進修的時候。
那時候這小子也是這股子倔勁兒,什么都想學,什么都學得快。
如今,這手藝算是傳下去了。
醫(yī)術這東西,光一個人厲害那是獨木難支。
得有一群人厲害,那才是森林。
魏主任沒進去打擾,轉身慢悠悠地走了,腳步看著都輕快了幾分。
晚上下班。
周逸塵騎著車,后座上夾著剛買的一捆大蔥。
冬天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但心里頭熱乎。
回到東堂子胡同。
屋里飄著白菜豆腐燉粉條的香味。
江小滿穿著個厚棉襖,正坐在小馬扎上織毛衣,旁邊放著半導體收音機,里面正放著評書《岳飛傳》。
“媳婦,我回來了?!?br/>周逸塵把車推進來,跺了跺腳上的雪。
江小滿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毛線針放下。
“洗手吃飯,今兒還有你愛吃的炸帶魚?!?br/>飯桌上,兩口子一邊吃一邊閑聊。
周逸塵夾了一塊帶魚,把兩邊的刺剔干凈了,放進江小滿碗里。
“今兒魏主任去看了眼我?guī)У哪莾蓚€學生?!?br/>“老頭雖然沒說話,但我看他笑了?!?br/>江小滿咬了一口帶魚,外酥里嫩。
她看著周逸塵那副略帶得意的模樣,心里也很替他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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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3章 研究生培養(y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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