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很窄,兩側聳立的石碑生得極高,將陽光遮擋,只是在上方一條黑白分明的線,而無法照射到底部,他們宛如一尊尊惡神,在低頭注視著腳下的二人。
“這些石碑難道每一個都代表了一位嘗試追尋他們口中的大道,最后卻失敗之人?”陳曦凰抬頭看著兩側聳立的石碑,輕聲問道,眉頭也在這時皺起。
楚寧搖了搖頭,沒有回答這個這個問題,而是說道:“方才趙姑娘在整個試煉的過程并未出手,對吧?”
這話來得有些莫名其妙,陳曦凰愣了愣,暗以為是楚寧在怪她袖手旁觀:“不是你讓我不要出劍嗎?”
楚寧卻并不回應,而是又接著問道:“但即使如此,通過試煉后,趙姑娘依然分到了一杯羹,對嗎?”
“楚寧,你什么意思?你是覺得我占了你的便宜?”
“我承認,我確實沒有幫上忙,但也并非故意奪取你的機緣,你如果覺得不忿,我可以補償……”
楚寧打斷了她的話,皺著眉頭言道:“也就是說,在這個……我們姑且稱他為試煉秘境,在這個試煉秘境中,出手與否并不重要,只要有人通過試煉,所有身處秘境中的人,都能得到相應獎勵。”
陳曦凰的心思敏銳,也在這時反應了過來,她的雙眸睜大:“可剛剛那人身軀崩碎后,血氣化作了三份,還有一份朝著遠處遁去……”
“也就是說除了我們還有人在此地之中!”
“是吱吱!”
得知自己那個愚蠢的妹妹還活著,陳曦凰明顯有些興奮。
楚寧卻幽幽言道:“可……我們進來的有四個人。”
陳曦凰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
在他們之前,那位墨甲大師關先生也被吸入了其中,如果楚寧推測得沒錯的話,那就是說吱吱與關先生中有一個人已經遇害……
陳曦凰的心頓時沉了下來。
“這些都只是我的推測,趙姑娘不要多想,現在對于我們而言最重要的是通過試煉,這樣才有可能找到吱吱姑娘與關先生。”楚寧看出了她的心思,出言寬慰道。
陳曦凰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她默默的點了點頭,但蹙起的眉頭,還是將她心頭的擔憂展露無遺。
……
氣氛漸漸變得有些沉悶,陳曦凰低頭趕路。
腦海中思緒翻涌,她有些擔憂陳吱吱的安危,她若是真有什么意外,當真不知如何跟六叔交代。
六叔如此疼愛陳吱吱,想必一定會方寸大亂,甚至性情大變,然后手中布局方寸盡失,她與她爹可以趁此……
想到這里,陳曦凰心頭一顫。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生出這般惡毒的念頭,是她被魔性再次挑動了心神,還是她本性就是如此……
而就在她心頭一團亂麻之時,楚寧的手忽然伸出,攔住了她前進的步伐。
陳曦凰面色疑惑,抬頭看向楚寧,卻見楚寧正神情警惕的看向前方,她循著對方的目光望去。
卻見在通道的盡頭,一座巨大的黑色石碑擋住了二人的去路。
血色字跡在那時于石碑上浮現。
南疆有國,其名為蒼。
百年繁衍,生齒十萬。
一朝魔臨,萬民染祟。
身殘形穢,神憎鬼厭。
南逃北竄,入此圣山。
本欲除魔,天日重見。
大道難行,黃粱夢斷。
八百遺民,皆作陣眼。
后來者鑒,此行如愿。
“蒼國遺民?”楚寧看著碑上的文字,眉頭微皺,嘴里喃喃言道:“想不到竟然也有部分來到了此地。”
“這個你也知道?”陳曦凰問道,她覺得自己在楚寧面前,就像是個剛剛蒙學的孩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問。
“九百多年前,南疆一處小國,被一只衍生種級別的大魔襲擊,一夜整個王庭覆滅,蒼族人也就成為了歷史。”楚寧解釋道。
“楚寧,這不會是你瞎編的吧?”陳曦凰見楚寧說得一本正經,不由得有些狐疑:“我怎么從沒聽說過,有這么一個藩國?”
“蒼族人擅長紡織,他們擁有特別的養殖手段,可以產出一種特別的蠶絲,織出來的絲綢在當時連中原王朝的貴族們都趨之若鶩,倉水淵先生所著《錦帛名錄》中就曾記載過蒼族所產出的絲綢,稱其性冰而不寒,料薄卻極韌。”
“哦,對了,在陸博先生的《南國游記》中,也有記載他在蒼國中的見聞,他說蒼國人……”
“好好好,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了。”陳曦凰趕忙叫停了楚寧,然后又神情古怪的看向他,問道:“可是楚寧,你這么閑嗎?怎么什么書都看?”
“我不挑,有什么看什么。”楚寧想著自己在沉沙山上的經歷,如實言道。
陳曦凰一愣,總覺得楚寧這話意有所指。
只是不待她說出些什么,二人兩側的石碑上忽然泛起血光,一位位手持大盾的身影在那時從石碑中走出。
“這些就是大蒼遺民?”陳曦凰見這副情形,也收起了其他心思,沉聲問道。
“應當是。”楚寧點了點頭,目光凝重。
咚!
咚!
二人摸不清這群家伙的底細,沒有輕舉妄動。
而最前方的兩位大蒼遺民,手舉著巨大的盾牌,朝著楚寧二人走了過來。
“什么意思?”
陳曦凰皺起眉頭,對于這些亡靈的行徑頗為不解。
轟!
而就在這時,他們的身后卻傳來一聲巨大的轟響,腳下的地面也劇烈的顫抖,二人回身望去,卻見身后的地面在那時飛速塌陷,轉眼二人的身后就成了一處深不見底的深淵。
這時,那兩位大蒼遺民已經舉著盾牌來到了二人的跟前,但他們的步伐并未停歇,依然不斷前進。
“他們想要把我們推下去?”楚寧做出了自己的推論。
同時他的一只手伸出,摁在了對方身前那面巨大的盾牌上。
他本意是想要阻攔對方前進的步伐,可手方才伸出,卻感覺自己仿佛推到了一座巨大鐵塔一般,對方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滯,前進的步伐并未停下。
二人的軀在那兩位大蒼遺民的推動下,已經接近了深淵的邊緣。
楚寧眉頭一皺,沒有猶豫,一只手上黑金色的甲胄浮現,他那只手猛然握拳,轟向前方。
一拳轟出,巨大的力道直接讓兩位大蒼遺民的身軀崩碎。
在大蒼遺民被擊碎的瞬間,二人腳下的立身之地驟然開始劇烈的搖晃。
“走!”楚寧在那時沉聲說道。
陳曦凰聞言也反應及時,與楚寧一道,朝前踏出一步。而他們的腳剛剛落地,身后的方才立身的地面便猛然下墜,陷入深不見底的深淵。
同時前方又有兩位大蒼遺民舉著盾牌開始朝著二人邁步而來。
“這么簡單?”陳曦凰看著此景,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低聲問道。
剛剛二人的經歷雖然驚險,但更多的只是因為沒有摸清此地的規則。
而此刻看來,這些大蒼遺民雖然力量不錯,但并不算如何強大,腳下地面的塌陷以二人的反應能力,也完全可以規避。
這道試煉關卡感覺除了因為人數眾多需要耗費二人一些時間在,對他們而言并沒有太大的難度。
“不可大意,小心駛得萬年船。”楚寧則提醒道。
陳曦凰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她也點了點頭,提議道:“既如此,我們輪換出手。”
“這樣可以讓彼此有休息恢復力量的時間,萬一有什么變故也不至于讓一個人面對。”
雖說之前她對楚寧的話有所誤會,可身為皇女,她還是不太接受一路被楚寧保護,自己只能坐享其成的事情的。
“可是……”楚寧卻有些擔憂。
“放心,在輪換休整的時候,我會盡力調整自己的內息與心神,抵御魔性的侵擾。”陳曦凰卻搶在楚寧發聲前說道。
“你可以隨時觀察我的情況,一但你或者我覺察到不對勁,我就立馬停手。這處試煉秘境詭異,我們對其也毫無了解,誰也不清楚后面還有多少關卡,我如果能適應此地的魔性,無論是對我們是否能離開這里,還是營救吱吱與關先生,都是一大助力。”
楚寧聞言不免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雖說她之前初到此地時確實一度被魔性影響了心神,做了些……
嗯,做了些奇怪的事情。
但此刻冷靜下來后,對事態的分析卻極為冷靜與成熟。
這絕不是尋常人可以比擬的。
不愧是銀龍軍的人,這份心性,世間罕有。
他心頭暗暗感嘆,同時也朝著對方點了點頭:“那就依姑娘的意思。”
……
裂按照石碑上的內容所述,此地共有八百位大蒼遺民化為陣靈,按照目前兩位大蒼遺民一組發起進攻的行動方式,楚寧他們需要穿過四百關,就能通過此地的試煉。
一切的進展順利,楚寧擁有魔軀,肉身強悍,對付這些陣靈還算得心應手,唯一的麻煩就是這些陣靈的身軀也同樣強悍,每次出手楚寧都需要全力以赴,過于頻繁之下,難免有些應接不暇,但依照著陳曦凰的計劃,他倒是可以在輪換的間隙,靠著魔軀恐怖的自愈力恢復氣力。
而陳曦凰相比于楚寧,則表現得更加的輕松。
她所修之劍道境界極高,同時自己本身對于劍道的感悟也極為不俗,每次出招都是在輕描淡寫間,便將兩位大蒼遺民攔腰斬斷。
若不是擔心被魔性侵擾,楚寧甚至覺得她可以很輕松一個人殺穿這道關卡。
在漸漸默契的配合下,二人轉眼已經闖過百關。
隨著一道劍意劃過,又有兩位大蒼遺民死于陳曦凰的劍下,收劍歸鞘的陳曦凰卻臉色有些泛白,額頭上也浮出了點點汗跡,呼吸亦變得沉重了幾分。
“楚寧……你覺不覺得有些不對勁……”她側頭看向楚寧問道。
楚寧點了點頭,同時目光死死的盯著前方再次走來的兩位大蒼遺民,豁然揮拳。
“這處的試煉果然沒有想象中那般簡單。”在大蒼遺民身形崩碎的瞬間,楚寧再次開口言道。
“你看出什么來了?”陳曦凰又問道。
“嗯。”楚寧的面色凝重:“我們腳下的重力在增加。”
“重力?”陳曦凰有些不解。
“就是肉身需要承受的力量,你沒有覺得我們現在每一次邁步、每一次揮拳都比平時要更加費勁嗎?”楚寧解釋道。
此刻正好輪到陳曦凰出手,她激發劍意,猛地揮劍,將兩位大蒼遺民斬首的同時,也暗暗回憶著方才揮劍的感受。
“確實比平時要沉重很多,剛剛我還以為是我自己出了問題。”陳曦凰言道。
“我之前在別的地方也遇見過這樣的情況,所以比趙姑娘要敏銳一點,但那處狀況也只是平時重力的四五倍,可現在此處我們承受的重力已經接近尋常時候的十倍。”
“而且,似乎我們越往前走,這重力就會越大……”
陳曦凰聞言,心頭一沉,他們才穿過百關,就需要面對十倍重力,若是走到最后,那豈不是至少要面對四十倍的重力……
她并不確定自己的身軀能否承擔得起這樣的重力。
“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停在這里等死!”不過以她的心性,并不會因此而扭捏不前,反倒很快就做出了決斷。
“嗯。”楚寧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還是提議道:“趙姑娘,你修為雖在我之上,但肉身遠不及我,后面不如換成我二你一,這樣你可以分出一部分靈力護住心脈,同時也有更多的時間,恢復體內的力量。”
“可是……”陳曦凰有些猶豫。
“就想姑娘說的那樣,后面的關卡不知道還有什么麻煩,我擅長此道便多做些,若是后面的關卡姑娘擅長,那便姑娘多勞一些,相互照應,我們活下去的可能性才能更大。”楚寧卻拿出了方才陳曦凰的那套理論,說服起了對方。
陳曦凰顯然無從辯駁自己的話,她只是深深的看了楚寧一眼,由衷言道:“謝謝。”
楚寧則微笑著點了點頭,并不多言。
……
二人的計劃還算合理,但他們卻錯估了此地重力增幅速度。
到了第一百六十關時,重力已經達到了平日的二十倍。
陳曦凰的臉色愈發蒼白,不得不耗費大量靈力,來保護肉身,二人也只能再次更改計劃,將出手的頻率換成楚寧三次,陳曦凰一次。
但這樣的狀況并未維持太久,到了兩百關時,就變成了楚寧五次,陳曦凰一次。
而到了二百五十關后,陳曦凰幾乎將所有的靈力都用于了維持肉身,重力也在這時達到了恐怖的四十倍。
她已經根本沒有余力在對付這些正面襲來的大蒼遺民。
到了三百關時,隨著重力的增加,陳曦凰甚至開始舉步維艱,在楚寧擊殺掉兩位大蒼遺民后,腳下的地面如之前一般塌陷,想要朝著前方邁步的陳曦凰卻因為陡然增加的重力,腳步邁出的幅度不夠,未有踏上前方的地面,身形一滑,直接隨著塌陷的地面朝著深淵墜落。
幸好楚寧眼疾手快,伸手拉住了她,這才將她救下。
只是因為種地在這時已經來到了五十倍有余的地步,陳曦凰的身子也變得極重,楚寧耗費了極大的氣力,才將之拉起,而耽誤的時間里,舉著盾牌的大蒼遺民幾乎沖到了他們的身前,要不是楚寧及時喚出了殺業鬼索,稍稍拖住了他們的步伐,此刻楚寧與陳曦凰大抵已經一起掉入了深淵,做了“亡命鴛鴦”。
而暫時脫離險境的楚寧卻絲毫沒有為劫后余生慶幸的時間。
腳下的地面再次顫抖,前方的大蒼遺民也再次提著盾牌走來。
楚寧看了看臉上已無半點血色,連說話都變得困難的陳曦凰,一咬牙,將對方背在自己背上,繼續朝著前方前進。
這時此地的重力已經超過五十倍,百斤重的陳曦凰落在楚寧肩上,那就平添了五千斤的重物。
在將她放在背上的一瞬間,陡然增加的重量險些讓楚寧直接栽倒在地。
好在他及時將萬象喚出覆蓋全身,這才穩住身形。
但接下來的每一步,楚寧都走得舉步維艱。
身上的陳曦凰以及不斷增加的重力,都在挑戰楚寧肉身的極限。
他每一次揮拳,每一次邁步,都伴隨著渾身骨頭的碎裂,即便以魔軀的自愈力,能夠勉強修復這些傷勢,但那些骨頭碎裂的痛感卻不斷疊加,讓楚寧幾次險些昏厥。
就這樣又艱難的走出了五十關,重力來到了驚人的七十倍,楚寧背脊彎曲,近乎與地面平行,萬象所化甲胄中的依然早已被汗水浸透,就連神志也在巨大的痛楚與可怕的重力有些恍惚。
此刻的他全憑著一口氣,支撐著。
“楚寧……”而就在這時,趴在他背上的女子忽然發出一道虛弱到極致的聲音。
“我……不……”
“行……了……”
她如此言道,每一個字眼之間停頓極長,似乎說出這句話就已經快要耗盡她最后的氣力。
“放我……下去……”
“你……還有……希望,活……下去……”
“閉嘴。”楚寧卻低聲言道。
然后便再次朝前邁步,顯然并沒有接受陳曦凰建議的打算。
這樣話出口,倒不是他故意展露霸道的性格,只是此刻他舉步維艱,每一絲力氣都應該花在刀刃上,說話這樣的事情,在此刻的情形下,過于奢靡。
陳曦凰卻是沒有想到楚寧會給出這樣的回答,她不免一愣,側頭看著少年的側臉。
雙目圓睜,眼球之中血絲密布,額頭上更是青筋暴起。
平心而論,這幅模樣絕對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說有幾分猙獰。
但他眼神中的堅定,每次邁步時,腳步落地的悶響,卻莫名的讓陳曦凰覺得格外心安。
她覺得自己,好像被人保護著。
這種感受在她以往二十余年的人生里并不太多。
哪怕她貴為太子長女,但自她記事起,她的父親母親、她身邊的先生、師父都不斷的告訴她,太子身處高位,樹大招風,看似如日中天,實則群狼環伺。
作為太子長女,她更應該處處小心,謹言慎行,否則稍有差池,就會被人抓住把柄,從此萬劫不復。
在那樣的地方,所有人都人人自危,所有人都可能被捧上高位,又隨時可能被拋棄,她也不例外。
而現在。
雖然處境艱難,楚寧心頭的那一口氣稍有懈怠,她和他可能就會摔得粉碎,但陳曦凰卻可以肯定是,無論他們到底能不能活下去,但楚寧在自己倒下之前,絕不會丟下她不管。
單是這一點,就讓陳曦凰心頭生出一種以往從未有過的心安……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那么可怕。
她嗅著少年身上傳來的味道,環抱著對方脖子的手,想要用力抱緊一些,但可惜現在的她這么簡單的動作也難以做到。
護著她身軀的靈力漸漸耗盡,她能感覺到身軀承受的重力也越來越大。
她知道,在靈力耗盡之時,她的肉身會在一瞬間被此地恐怖的重力撕成粉碎……
一定要用這么難看的模樣,死在他面前嗎?
陳曦凰有些不甘心。
所以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身后的深淵。
很明顯,她再這么拖累著對方,他們都得死在這里。
與其那樣,倒不如讓他活下去。
想到這里,陳曦凰堅定了決心,她用自己最后一絲氣力轉動腦袋,深深的看了一眼少年的側臉。
如果……
能早一點遇見你,那該多好。
她在心底這樣想著,沒有半點猶豫,將環抱著少年脖子的手,決然的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