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霍戾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調平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陸霆沒動。
他脊背挺得筆直,渾身肌肉緊繃,像根戳在屋子里的鐵樁。
他的視線已經從那個刻意裝裱的相框上硬生生挪開,但心里那股子荒謬感卻怎么也散不去。
霍戾川私下里玩玩就算了,直接把這東西放到辦公室里,臉不紅心不跳的。
甚至好像很享受別人異樣的目光……?
陸霆此刻臉上的神情極其復雜,一副三觀受到沖擊的模樣。
然而,還沒等他在心里吐槽完面前人這詭異的癖好,霍戾川已經自顧自地開啟了獵殺時刻。
“陸霆,你爹把你塞進來,是覺得我這法務部缺個能打拳的,還是覺得我這兒是廢舊品回收站?”
霍戾川輕聲開口,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將鋼筆筆帽扣上,“咔噠”一聲清響,在這死寂的辦公室內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陸霆的瞳孔驟然收縮。
原本就不太堅強的心理防線瞬間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鑿穿。
他知道霍戾川不好對付,卻沒想過對方會在第一分鐘就直接掀了桌子。
把底牌甩在他臉上。
“是不是很疑惑,為什么溫瀾那邊,你沒討到什么好?”
霍戾川抬眸,眼底是一片化不開的墨色,“答案很簡單。她的所有核心權限從一開始就是關掉的。
她在財務部能看到的最高機密,大概也就是員工食堂下周的菜譜。”
陸霆僵在原地,喉結艱澀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他那個向來沉得住氣的老爹霍準,會突然急火攻心地把他這個完全法盲的大兒子強行推到一線。
因為他原本就是一顆棄子。
他在外混了這么久,都沒能給家里帶去任何實質性的利益,這本身就說明他在霍戾川眼里是全透明的。他被推出來,作用甚至可能只是為了給霍戾川添添堵,或者作為一塊人肉試紙,去試探這位霍氏掌權人到底還藏著多少城府。
陸霆心中驚濤駭浪。
他甚至覺得自已這大概是最后一天能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京市了。
按照霍戾川以往的行事風格,他離人間蒸發可能也就差一個手勢……
果然,霍戾川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陸霆面前。
兩人身高相仿,氣場卻截然不同。
霍戾川優雅得像個手持手術刀的外科醫生,而陸霆更像是一個被困在手術臺上的困獸。
“那我考考你。”霍戾川停在陸霆面前,語氣里帶著幾分嘲弄,“你爹讓你來拿海外項目的核心數據,他究竟知道具體的項目是哪幾個嗎?
……或者說,你覺得你憑什么能在這兒待過今晚?”
這種精神上的嚴刑拷”比肉體摧殘更讓人窒息。
陸霆咬著牙,額頭隱隱沁出冷汗,他太清楚霍戾川的手段了。
在京市,得罪了這位主,能有個體面的死法都算祖上積德。
“你想一輩子在地下拳館打黑拳嗎?”霍戾川卻突然轉了話題,語氣里帶了一絲詭異的誘惑,像是在深淵邊緣遞出的一根稻草。
陸霆愣住了,這種跳躍性的思維讓他一時跟不上節奏。
“我看過你的比賽錄像。
拳打得不錯,身手也夠狠,但那是個吃青春飯的行當?!?/p>
霍戾川拍了拍陸霆的肩膀,力道很輕,卻重若千鈞。
“霍準把你當槍使,事成了,你在這霍家也算不上功臣,反而你的那八個弟弟絕不會容下你。
事敗了,你就是個一文不值的犧牲品,用來平息我怒火的替死鬼?!?/p>
陸霆死死盯著霍戾川。
這個男人前一秒還在和妻子溫存調情,后一秒就能精準地切割掉霍家所有的權力布局,把人心算計到骨子里。
這種算無遺策的壓迫感,讓他第一次生出了名為畏懼的情緒。
“與其給你那個只知道耍陰招的老爹當炮灰,不如考慮一下反水。”
霍戾川走回辦公桌后,聲音冷冽如冰,“留在我這兒,法務部部長的位置你坐不穩,但我可以給你一個能挺直腰桿回霍家的身份。
只要你肯換個活法?!?/p>
“我……需要做什么?”陸霆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剛從沙礫堆里磨出來。
“很簡單?!被綮宕ㄗ旖枪雌鹨荒ㄍ嫖兜幕《龋白尰魷视X得,你已經成功潛伏,并且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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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外,一棟鬧中取靜的三層民國風小別墅。
霍家二叔霍決正悠閑地坐在藤椅上,指尖摩挲著一盞溫熱的明前龍井。
他面前的平板電腦上,幾份紅綠交錯的股市大盤數據正跳動著。
他看起來像個不問世事的富貴閑人,唯有那雙偶爾閃過精光的眼睛,出賣了他這些年蟄伏待機的算計。
“嘭!”
大門被人粗暴地推開,霍準沉著臉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長途飛行的風塵仆仆。
“二哥,好興致啊?!被魷世湫σ宦暎苯幼趯γ妫Z氣陰沉。
“我和霍戾川在前面斗得你死我活,你倒是在后方穩坐釣魚臺。這半個月,你在股市里吸了不少血吧?賺爽了吧?十個小目標總有了吧?”
霍決放下茶盞,笑得一臉慈祥,活像尊大徹大悟的彌勒佛:
“老三,你這話說得可就冤枉我了。我哪里賺了十個?我這撐死也就是賺了個。
而且我這哪是吸血,我這是在幫咱們自家股票穩盤呢,這都是賣力氣的辛苦錢。”
“放屁!”霍準猛地一拍桌子,額頭青筋暴起。
“辛苦錢能辛苦到把賬戶都填滿了?我問你,你家那小子是不是回國了?這事兒你打算瞞多久?”
霍決沒生氣,反而幽幽地嘆了口氣,語調里帶著一種長輩的無奈:
“那咋了?你都能偷偷回國,我兒子咋不能回國?老三啊,聽二哥一句勸,向善吧?!?/p>
“向善?”霍準氣笑了。
“與人為善,識時務者為俊杰?!被魶Q輕啜一口茶,眼神深邃,“戾川那孩子長大了,翅膀硬了,現在的霍氏早不是咱們當年那個霍氏了。
我已經投誠了,真的,我現在是一顆心都撲在家庭和諧上。”
“投誠?”霍準像聽到了什么天大的荒誕笑話,“你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貍會投誠?
你也就是看戾川現在風頭正勁,想當個兩邊不沾的墻頭草,雙面不粘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