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聞著鼻端的香味，心里其實饞得癢癢的，既然小雨姐姐非要給自己吃糖，那自己好像也不應該拒絕她哦。
甜甜猶豫了幾秒鐘，伸出小舌頭，在糖塊上淺淺舔了一下，舌尖與口腔全被甜絲絲的感覺占滿，小姑娘立刻滿足地笑了起來。
“姐姐，真好吃。”
小雨便松了手，讓她自己拿著吃。
甜甜也不再和好朋友客氣，“啊嗚”一口把糖含進嘴里，笑得小鼻子都皺了起來。
“謝謝姐姐，你可真好。”
她含著糖，感覺說話都有些不方便了，但還是嘰嘰喳喳地打開了話匣子。
“小姐姐，你知道嗎？甜甜今天在可厲害了，找到了好多會唱歌的石頭！你見過會唱歌的石頭嗎！就是那種會‘咔啦咔啦’響的，要用徐爺爺的管子才能聽到的。是不是特別有趣呀？”
甜甜講著今天的見聞，一邊講，一邊伸出小手比畫著，講到興奮處，還站起身來，圍著小雨原地轉了好幾圈。
“還有呀，甜甜還帶徐爺爺他們找到了一個黑乎乎的大山洞，里面有很多很多會唱歌的石頭，葛爺爺表揚我立了大功，還獎勵給我吃荷包蛋呢！”
小姑娘理所當然地忽略了自己摔掉荷包蛋的糗事，只撿自己最開心，最驕傲的事兒說。
她講徐爺爺送她的《西游記》小人書，里面的豬八戒怎么貪吃，孫悟空怎么一個筋斗云翻出十萬八千里；又講大灰狼抓小白兔，小白兔和小紅帽一樣聰明，把大灰狼引到了獵人的槍口下，讓這只壞狼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她把故事描述得繪聲繪色，沉浸在夢幻的童話世界里。小雨雖然不說話，但也一直注視著她，耐心而安靜地，做著她唯一的聽眾。
在以往的歲月里，可從來沒有人會和她講這些。
孫悟空、豬八戒、西游記……這些故事，她都是第一次聽人講。
就連甜甜講得最好的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故事，她也是第一次知道。
從前，她還小的時候，母親總抱著她，用淚水和嘆息浸透她的童年。
要么就歇斯底里大罵自己的父親，要么就苦苦哀求陌生的叔叔們放自己和她出去。
那時候，她和母親被住在一個有高高柵欄的房子里，像兩只被囚禁的鳥。一個月，只有一天，能和父親見上一面。還是有好多人在監視著他們，偷聽著他們一家人的談話。
后來，父親走的時間越來越長，長到杳無音信。母親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整日整日地坐在門前，眼神空洞，對身邊的她不理不睬，仿佛她只是一團多余的空氣。
再后來，絕望的母親帶著她逃了出來。她們躲在一條破舊貨輪的甲板底下，在大海上漂了不知多久。
她們被人販子抓住，毒打，像牲口一樣被賣來賣去，再然后，才被那個叫劉麻子的人，帶到了這座礦山。
她從來沒機會聽這些有趣的故事，更不會像甜甜那樣，被大人夸獎，還能得到獎勵和善意。
此刻，她望著身旁這個無憂無慮、對未來充滿幸福憧憬的小女孩，感受著那股蓬勃的生命力，心底某個堅硬冰冷的角落，仿佛被什么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漾開一圈酸澀的漣漪。
她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些濕潤。
甜甜并不知道小雨內心掀起了怎樣的波瀾。她講著講著，白天的興奮勁兒耗盡了，加上跑了太多路，一陣濃濃的、無法抗拒的困意，像潮水般襲來。
她忍不住朝天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眼角沁出一滴生理性的淚水。
她的眼皮此刻像掛了鉛塊一樣沉重，腦袋一點一點地，像小雞啄米。于是她又爬回小雨身邊，把小腦瓜依賴地靠在了小雨瘦削的肩膀上。
“小姐姐，”她迷迷糊糊地嘟囔著，“甜甜困了……等甜甜睡醒覺覺，咱們就回去找爸爸……別讓爸爸著急……”
甜甜的聲音慢慢小了下去。變成了含混不清的呢喃。可她還是想再和小雨說些什么，那是她睡前最后一個模糊的意識。
“你為什么不說話呀，小姐姐……你，有沒有好故事，也給甜甜講講嘛……”
“阿珍阿姨的病好了嗎？你是不是不痛痛了？以后，甜甜會保護你，不讓壞人欺負你……”
話音漸漸輕得聽不見，小雨感覺到肩頭的重量越來越沉，低頭一看，只見甜甜已經閉著眼睛，發出了均勻而輕微的鼾聲。
小小的嘴巴還微微張著，唇邊掛著一絲甜美的笑意，似乎正在夢里回味著那顆水果糖帶來的極致甜蜜。
小雨默默地注視她半晌，目光復雜。見甜甜已經睡熟了，這才伸出手，動作輕柔地將甜甜平放在草地上。
小姑娘小小的身子軟乎乎的，像一團暖烘烘的棉花糖。
小雨低頭看著甜甜睡得酣實的，毫無防備的小臉，輕輕脫下自己身上穿著的粗布外套，蓋在她身上，防止她在睡夢中著涼。
做完這一切，她把身子縮回落葉堆上，背靠著那塊足夠藏身的巨石，也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風聲輕柔，像母親憐愛的低語；長夜寂靜，包容著世間萬物。身處在這樣一個空曠、安然、遠離塵囂的環境里，竟比她之前呆過的任何一個地方——無論是那個冰冷的囚籠，還是那條顛簸的貨船——都更加安心，更加放松。
時光在樹傘下無聲地流淌，萬籟俱寂，仿佛整個世界都已沉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小時，也許只是幾分鐘。
小雨的身體，忽然毫無征兆地一僵。
她的耳朵微微動了動，原本放松的肩膀瞬間緊繃起來，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她警惕地抬起頭，屏住呼吸，耳朵捕捉到了風中傳來的一絲極其微弱的，卻又與眾不同的聲響。
那聲音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更不是野獸覓食的腳步聲。
那是一種有節奏的、輕微的刮擦地面的聲音，混雜著衣物摩擦灌木叢，發出的“沙沙”聲。
有人在靠近。
而且，那人極力想要隱藏自己的行蹤。
甜甜似乎感覺到了小雨的緊張，在睡夢中不安地動了動，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聲。
小雨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反應，立刻伸出一只冰涼的手，毫不猶豫地捂住了甜甜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