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您慢點。”
宋老太公被人攙扶著下了馬車。
而見到他來，提前一步到的李老太公，便主動的上前相迎：“您來了啊。”
“都是一大把年紀(jì)了，你就別扶我了。”
宋老太公打趣的說道。
“是啊，你也拄拐杖了。”李老太公見他接過了旁邊小輩人的拐杖用上后，也自嘲的說，“咱們，都是半截身子已經(jīng)入土。”
“再怎么樣，也是個老人家吧。”宋太公道，“老人家，就應(yīng)當(dāng)要被稍微讓著一點吧。”
他話這么說完后，一旁一個中年人便相當(dāng)不開心的說道：“那王水山也太過了，他還是時安的摯友，可來了京縣，一點兒面子都不給咱們宋氏，光我這里，就被罰了五十萬錢。”
“好了。”李太公見其相當(dāng)?shù)牟粷M，提醒道，“時安就是咱們的底氣，水山也是毫無爭議的宋氏家臣。到最后，還得是我們自己人。”
“我是拿他當(dāng)自己人啊，可他有這樣想嗎？”那人相當(dāng)生氣的說道，“我看啊，八成就是時安他默許的。”
“住口。”輕描淡寫的喊停，讓那人臉上有些掛不住后，宋老太公說道，“什么，都得在見了時安之后再說。現(xiàn)在就覺得他薄情不對，那如何有臉去依賴他，拿他當(dāng)后臺？”
“這話說的中肯。”李老太公道，“時安也是帶著朝廷的任務(wù)來的，這次屯田好了，那也是宋氏的榮光。不能說只是我們指著他，也得支持他啊。”
“當(dāng)然，是自己人嘛。”中年男人低著頭，道，“只要他不辜負(fù)家人，我們整個家族都要全力托舉他。”
雖說這一次他拿老家來屯田，讓這些族人們都相當(dāng)?shù)牟粷M。
外界的傳言也是，這小子要大義滅親，用老家的人來換前程。
可是，畢竟是來槐郡當(dāng)太守。
這，就是宋氏最大的靠山。
你們親戚當(dāng)了老家的第一把手，哪怕是要搞改革，也不會是壞事啊。
就看他到底想怎么樣。
是敵，還是友。
當(dāng)然，當(dāng)友那得是有代價的。
“太公，是先去宅子嗎？”
隨行的族人問道。
建興雖然不是宋氏的老家，但畢竟是治所，所以宋氏和李氏在這里都有房產(chǎn)，也有一些小輩在經(jīng)營管理。
“時安呢？”宋太公問道。
李太公因為是先來的，所以就知道的多一些，隨開口道：“問宋淦了，說是去城郊巡訪。”
“不是來了這么些天嗎，沒人見到？”宋太公問其余人。
在建興的一位年輕族人說道：“來的那一天就相當(dāng)?shù)牡驼{(diào)，也沒有露面，馬車都沒有下，后面我多次請求拜見，但都是說公務(wù)繁忙，然后去各種地方。”
“這有上進心很好啊。”李太公笑著道，“一到任，那便是到處體察民情，而非是高置酒會，有此等銳意進取之心，什么事做不好啊？”
李氏雖然并非本家，可雙方祖宗乃世交，屢世通婚，已然親如一家。
就跟夏侯氏和曹氏一樣，沒有隔閡。
李老太公本想將族女嫁給宋靖兒子，可一個娶了公主，一個又跟一個女武士曖昧不清，這也是他的遺憾之一。
“李太公說的對。”宋老太公既是贊同，又是對余下人警告道，“見到了時安，都先不許牢騷，也別告狀。”
“是。”
眾人點頭回應(yīng)。
接著，在兩位老者打頭下，往太守府走去。
而還沒有到的時候，宋淦便趕忙的過來，迎接了他們。
“太公，李老太公，還有各位老爺，大駕光臨有失遠(yuǎn)迎，還請恕罪。”
帶著笑意，稍稍彎著腰，宋淦相當(dāng)敬重的說道。
見到他后，除了李宋兩位老太公，其余人則是相當(dāng)禮貌的行禮回應(yīng)。
雖然只是一個家仆，可畢竟被賜了宋氏，可以說現(xiàn)在就是宋時安唯一的內(nèi)務(wù)秘書，相當(dāng)于太子身邊的喜公公，還是必須要重視，不能亂哈氣的。
“你是宋府的家丞，現(xiàn)在又來輔佐咱們小宋府君了，機務(wù)繁忙，當(dāng)然能夠理解。”宋老太公笑著說道。
“您說笑了。”宋淦道，“我就是宋府的一個下人，被侯爺派到這里來，也是因為伺候咱們小宋府君的起居，機務(wù)繁忙這話，實在是不敢當(dāng)。”
“照顧好時安，這就是咱們最重要的任務(wù)。”李老太公道。
“是。”宋淦伸出手，說道，“那現(xiàn)在，接待好諸位，那就是我最緊要的任務(wù)。”
“請。”
兩位老太公也呵呵一笑，就這么氣氛和諧的往郡守府去。
不過在即將抵達(dá)的時候，宋淦說道：“宋氏李氏前來，那是家事。進正堂的話，難免有些生疏了，小伯爺知道了是要責(zé)備我的。何不，直接去內(nèi)宅？”
郡守府是一個相當(dāng)龐大的機構(gòu)，其中郡守的府邸就在整個郡守府之中。
前面是正堂，左右為回事處和官房，屬于是公務(wù)接待。
在后面則是內(nèi)宅，雖然方向靠內(nèi)，可同樣有一座大門，進去后便是太守的私人空間。
“此番前來，也有些公事。”宋老太公看向他說道。
去了內(nèi)宅可碰不到其它官員。
走正大門，至少能夠和紀(jì)郡丞碰頭。
也能給予他壓力，讓宋時安早些見他們。
然而宋淦卻相當(dāng)親和一笑：“諸位的公事，在咱們小宋府君這里，不就是家事嗎？”
這么一句話，直接讓這些宋氏和李氏的族人當(dāng)場就聽爽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何潤東般的笑容。
哪怕宋老太公也不這么急急急了。
“那好，就先去咱們小宋府君的內(nèi)府歇歇。”
眾人就這樣和氣的答應(yīng)。
繞著太守府從后門，進到了內(nèi)宅之中。
“先帶諸位到房間里歇息，行李和馬車也都安置妥當(dāng)。”
進去后宋淦便開始安排。
他們也像是來旅游度假一樣，被下仆和丫鬟們往各個廂房里帶。
而在將兩位老太公安排好后，宋淦臉色一沉，壓低聲音，對身旁的三狗說道：“快去讓主薄過來，準(zhǔn)備好宴會和美酒，他來陪客。”
“這些大人要是見伯爺該怎么辦？”三狗詢問道。
“沒事，我盡量拖著。”宋淦道，“你也跟郡丞說一下，不用太在意，該做些什么就做些什么，公務(wù)要緊，不用過來。”
“是。”
三狗馬上去做了。
而老管事宋淦也只能夠硬著頭皮，強撐著。
內(nèi)府之中，這第一日，便是相當(dāng)盛大的迎接宴會。
十分能飲酒的主薄也作為主陪，每一個人都輪流的敬酒。
甚至還叫來了一些歌女，撫琴弄舞，招呼這些貴人們。
“蕭主薄，時安何時來呀？”
主位上的宋老太公在喝的正開心時，忍不住的問道：“今日都這么晚了，只是去城郊，應(yīng)當(dāng)能回吧？”
“太公，府君這是去考察民情了，如若遇到些什么問題，外出個一晚，也算正常。有什么事情，您跟下官講嘛。”
“時安他機務(wù)繁忙，我們不用過于急切。”李太公也幫忙說話。
“太公，我再敬你一盞。”主薄笑盈盈道。
“哎蕭大人不是剛敬……”
“此樽，是敬您的龍馬精神，高風(fēng)亮節(jié)啊。”
“好好，那喝。”
第一天，這樣拖延下去。
第二日到了晚上，依舊是沒回。
“主薄大人，就算是有公務(wù)，在這城郊也不遠(yuǎn)，應(yīng)當(dāng)回來了吧？”
“太公您放心，我已經(jīng)派人去向府君稟報了。”
“你有沒有說老家的人來了？”
“那肯定呀，我說的就是老太公，李老太公，還有一些大人們都來了。”
“那怎么說的呀？”
“那邊還還沒回復(fù)，可能去的稍微遠(yuǎn)了一些，但明日早上，絕對能回。”
“時安在哪，要不我們?nèi)ァ?br/>“太公，您都這么大年齡了，讓您親自動身前去，倘若府君知道了，定會責(zé)備于我的。這樣吧，我再派人去問，今夜就能給予回復(fù)。”
“這……”
“太公，沒想到您的過往如此的傳奇，讓在下甚是敬佩，如此德高望重之人，在下必定要敬你一樽。”
“好，好吧。”
……
“時安呢？怎么說的？”
“府君說了，明日就能回建興。”
“是這樣的嗎？”老太公愈發(fā)的感覺到自己被拖住了，而且自己出了這么些天，萬一家被偷了，老家的戶口被清了那就完了，所以他相當(dāng)警惕的說道，“那紀(jì)郡丞呢？可否一見？”
“郡丞他正在為郡庫糧食的登記忙得焦頭爛額呢，不在府里，等他忙完了，一定過來拜見您。”
“那好，我要出宅逛逛……”
“老太公。”就在這時，宋淦急忙過來，笑著說道，“府君要回來了，就在今日午夜，諸位今晚休息好，明日他便與大家會面！”
“今夜？”老太公撐著拐杖，緩緩站起身，“既然時安回來，哪怕在晚上，我等也要去迎接一下。”
就在這時，舞女又要登場了。
相迎的還有美酒和佳肴。
可老太公卻直接離席，沒等主薄挽留，他就說道：“我是老頭子了，喝不動了，你們這些年輕人留下來，陪主薄吧。”
他走了，李老太公也就跟著走了。
主薄只能跟宋淦面面相覷，十分難受。
宋時安，你快回來呀！
………
夜晚，建興城外數(shù)百步外，一輛馬車停下。
宋時安和心月二人下車。
馬車也就掉頭離去。
兩個人看向數(shù)百步外緊閉的城門。
“這王水山官太小了。”心月說道，“就應(yīng)當(dāng)讓他居高位。”
此次微服私訪，讓心月沒想到的是，這個有宋氏族人在的縣，竟然是屯田貫徹得最好的一個。
按理來說，應(yīng)該是最棘手的。
“他就應(yīng)該當(dāng)丞相。”宋時安說。
“那你該當(dāng)皇帝。”
因為周身旁無一人，心月也說起了批話。
“想當(dāng)皇后就直說，你這小饞貓。”
“哼。”
兩個人這么插科打諢過后，也走到了城門下面。
“宵禁時刻不許進城！爾等止步！”城頭上的人喊道。
宋時安看向他，回應(yīng)道：“我是槐郡宋時安。”
“……”聽到這話，那人都蒙了，但很快道，“請等一下！”
大概數(shù)分鐘后，城門打開。
一名主管城門的百總過來。
還沒到面前，心月便掏出了魚符。
對方只是見到其上的鎏金，并且在宋時安的五官與描述中對上后便單膝下跪，雙手握拳：“參見府君！”
“進去。”
宋時安臉色一沉，直接就朝著里面走去。
建興除開軍隊的人口在一萬左右，城池面積大約是1.2平方公里。
而這里去到太守府大門，走城中軸線約六百步。
“府君稍等，在下以讓人去牽馬車過來……”
“城中有何事，精煉的概括。”
宋時安直接不搭理，就是快步走著。
百總連忙跟上，并說道：“您的各位氏族大人前幾日來了建興，正在太守府邸里的內(nèi)宅住下。紀(jì)郡丞的話，則是在正忙碌于屯田諸事，徹夜未歇。”
“我人并未跟著車隊來建興之事，多少人知道？”宋時安問。
“啊？您沒來？”百總在錯愕后，繼續(xù)道，“那日您的車隊來了，雖然并未下車，但城中百姓和官員都以為您在，只是沒有露面。”
“那你為什么要給我開門？”宋時安問道。
“郡丞大人給我等守城軍官下了命令，說如若有人自稱府君，盡快放行不要多問。”百總道。
“那你應(yīng)該也猜的出來我并未來過，對吧？”
“……是。”
“你覺得我去做什么了？”
“應(yīng)當(dāng)是微服私訪各個縣。”百總有些支吾道，“只是沒想到您真的喬裝扮成百姓，親自體察民情，尤其讓在下敬畏。”
“呵呵。”宋時安笑了，問道，“你糧餉全發(fā)了嗎？”
“發(fā)，發(fā)了。”
百總下意識回答，可突然意識到這可能也在微服私訪的一環(huán)，隨補充的解釋道：“城中軍官，大概發(fā)了六成左右。”
聽到這個數(shù)字，宋時安大概有點數(shù)了。
既然能給百總以上的軍官發(fā)出六成的俸祿那便說明一個道理。
建興的政治還沒有徹底腐爛，變成一坨。
差不多也就是盛安水平吧。
直接的，到了郡守府。
“爾等何人……”
沒等門口的守衛(wèi)話說完，百總就直接打斷：“這是宋府君。”
二人連忙退開。
甚至宋時安的腳步?jīng)]有一刻的減速，走到了府里。
在他進的那一刻，守衛(wèi)便說道：“快去請蕭主簿去大堂！”
主薄是大秘，是唯一在太守府里的左司居住，在府中有宅子和院子官員。
宋時安進入到大堂時，郡吏也提前將堂中燭燈點燃。
就這么，風(fēng)塵仆仆，身著布衣的他坐在了太守的大位上。
緊接著，一邊跑一邊系著官袍腰帶，連烏紗帽都沒有戴的主薄趕了過來，一見面便是跪拜：“下官，參見宋府君！”
他看起來很生氣。
他旁邊站著的那個漂亮女人也挺兇的。
“城中所有有品級的官員，全給我叫過來。”宋時安將腳往案上一擱，“開會。”
“是！”主薄當(dāng)即接令。
……
而在太守府中，單獨高墻圍起的內(nèi)宅里，被一直擱置到現(xiàn)在，哪怕在晚上依舊沒見到宋時安的族人們，則是在院中聚了起來。
“不是說今晚就回來的嗎？人呢？”宋老太公頗為氣憤的說道，“人呢。”
連一向是好脾氣的李老太公也忍不住的說道：“宋淦，倘若時安不便的話，我們就回鄉(xiāng)下去了。”
“諸位大人稍微等一下，我再去……”
宋淦連忙的應(yīng)對，可心里也一點兒底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人前來稟報道：“宋府君回來了！已經(jīng)到了大堂！”
這時，這些等待到了半夜的族人們才眼睛一亮。
“我就說吧，會來的，諸位請稍等。”宋淦賠笑。
“那我們也得去迎接迎接啊。”
生怕宋時安在大堂里蜻蜓點水后就又走了，宋老太公便直接往宅子通向二堂的門走去。
其它族人，也跟著一起走了。
就這么浩浩蕩蕩十幾人。
宋淦眼見自己攔不住，便叫住三狗，小聲道：“快去跟小伯爺說，族人們過去了。”
“是。”
三狗就直接繞著大圈，一路狂奔的去大堂那邊報信。
宋淦則是跟著因為老頭子帶隊，所以腳步較慢的宋氏和李氏族人。
從內(nèi)宅后面出去，穿過二堂，再穿過庭院，把老頭子們都搞得有些呼吸急促后，終于是從內(nèi)門進入到了正堂。
因為太長時間的等待，他們的情緒已經(jīng)起來了。
現(xiàn)在，正是讓宋時安親口承諾些什么的時候。
并且，在他的手下面前。
就在眾人都目的明確，即將進入大堂之時……
便見到槐郡所有官員全立于堂中，低著頭，而身著庶民衣服的宋時安站在案前，手指懟著空氣，從未見過的勃然大怒道：“你們要是不想干，現(xiàn)在就給我摘烏紗帽滾蛋！”
這一聲警告，在整個大堂之中回響。
所有的官員，集體的跪了下去。
除了都尉，還有二把手郡丞。
但他倆，也把頭低到了塵埃里面。
別人就更不用說了，都瑟瑟發(fā)抖。
這一幕，當(dāng)場就將宋老太公，李老太公等眾人鎮(zhèn)住。
“……”
宋老太公憋了一會兒后，對宋淦說道：“等，等時安先忙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