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部長的專車到達市政府門口,省政府辦公廳的副主任、省長程云山的秘書梅瀚文,已經等在門口,等著迎接齊部長。
一番客套之后,齊博濤在程省長的專用會客室里坐下,這才開始傳達省委意愿,要吸納李懷節進省委,調整他的崗位,成為紅星市常務副市長。
程云山的政治斗爭經驗、敏感性,都要比齊博濤強出不少。
他聽完齊博濤的轉述之后,并沒有像齊博濤那樣驚訝,甚至連情緒都相當穩定。
對于自已的老對手廉克明,尤其是他的斗爭手段,程云山有著很深的體會。
李懷節的這個晉升信號很明顯地釋放出廉克明的不屑一顧。當然,也顯露出他的些許不耐煩。
直接讓齊博濤來對自已傳話,這就是明著告訴自已,姓程的,你打了我好幾拳,現在也接我兩招試一試。
甚至為了激起自已的反抗欲望,他連把一名副廳級干部晉升為省委委員這種離譜的事,都能拿出來試探他。
就差明著說了:姓程的,你要是連李懷節擔任委員這種事都愿意配合,那是你算是給了我面子。
當然,我也會給你留點面子,后面對你的出手就輕一點,讓你輸得體面一點。
你要是敢不給我面子,我給你來幾招狠的!到時候,誰都不能怨我欺侮你。
當初他就是在這么對付張漢良的。
廉克明京城三會老書記,結果就是老書記的政治班底被掏空,張漢良直接退居二線。
要不要抓住這個機會,給自已留點余地呢?
程云山罕見的猶豫起來。
他對著齊博濤說道:“李懷節這個小同志的政治定力沒得說!
小小年紀,就能做到笑看風浪起,穩坐釣魚船的沉著。
哪怕是現在這個情況,省委省政府為了他的事情吵得滿城風雨,你看他在干什么呢?
下鄉檢查工作,該落實的落實,該整改的整改,毫不手軟,毫不在意。
我甚至聽說,他為了一個腎衰竭病人的門診特殊病種備案,直接呵斥縣衛健委、民政局的同志,脾氣大得很呢!”
面對這種似是而非的回答,齊博濤不想去揣摩程省長的真正意圖,因為沒有那個必要。
“也就是說,您對李懷節同志進省委,是支持的?”
“省委全會作為一省黨組織的最高權力機關,是全省黨內民主的終極體現,是防范常委會權力異化的安全閥,是強化組織凝聚力的凝血劑。
委員人選當然要慎重再慎重!
常委會要后天才開始嘛,還有時間提前溝通,你讓我考慮考慮!”
很難得的,程云山對齊博濤說出了心里話:你這里一提,我馬上就得答應下來,我多沒面子!
這也就是齊博濤在評論員文章引發的風波中,一直隱隱地站在他程云山這一邊,讓程云山對他有些好感,才能做到這么坦誠的。
換做第二個人來,裝作沒聽見很難嗎?
讓你回去都不知道怎么向廉書記匯報!
齊博濤心領神會,主動打住了這個話題上,聊了幾句宣傳口上老生常談的話題。
比方說,脫貧攻堅、法治報道等具體問題的宣傳路徑作了匯報,在爭取到程云山的支持后,禮貌地告辭。
齊博濤剛走出會議室,就看到迎面走來的常務副省長秦漢。
兩人點頭致意,寒暄了幾句,這才告辭離開。
秦漢直接走進了會客室,看到還在沉思的程云山,示意工作人員關上會客室的門,他們有事情要談。
“程省長,審計廳那邊的報告,因為不方便直接發到您這里,轉到我這里來了。
您看看?”
程云山看著魁梧高大的秦漢,伸手接過報告,并沒有看,直接放在茶幾上,問道:“審計報告的問題是什么?是不是梅瀚文有什么問題?”
很顯然,出于回避制度和保密要求,這份審計報告在進省政府辦公廳的時候,為了避開了他這個省長的秘書,只能上報到秦漢這個常務副省長這里,交由他來處理。
省長秘書涉案,有嚴格的脫敏程序,要遵循“三層隔離、無不管控”的基本原則。
脫敏核心目標的第一步,就是對梅瀚文的接觸圈進行信息封鎖,防止發生通風報信,引發他銷毀證據或者潛逃的舉措。
因為審計報告交上來的時間很突然,要采取緊急物理隔離措施需要一個合適的人選來向程云山匯報。
這也是省政府辦公廳為什么把這份緊要的密件轉交給常務副省長處理的主要原因。
秦漢點點頭,聲音有些低沉,他認真地說道:“審計報告上的諸多線索,已經足以移交省紀委了。
問題不在這里,問題在于,省政府的隱形權力被他尋租了。
這是無法向省委交代的!也是無法向全省人民交代的!省政府的威信也因此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我建議,對梅瀚文同志采取緊急物理隔離措施,移交省紀委立案處理!”
廉克明的后手拳來了啊。
而且,一出手就是石破天驚。
程云山在心中一聲嘆息,拿起審計報告,看著上面秦漢的批注意見,在想著,另外幾份同樣的報告,會有什么樣的批注。
審計報告很長,至少有90頁,但是總綱和概述,就占了5頁的篇幅。
程云山聚精會神地看完了總綱和概述,心中一片冰冷。
根據審計報告的審計調查顯示,梅瀚文通過影響醫療系統的重大招標、行政審批、信息優勢,在政策制定等關鍵環節,為他自已控制的公司謀取不正當競爭優勢,從而獲得巨量的經濟利益。
初步審查的涉案金額已經高達5000萬元,后面是個什么情況,程云山是真不敢想。
在這一刻,一種自已被人利用、被人欺騙的憤怒,從程云山的心底升起,燒得他渾身發燙。
這憤怒只繼續了片刻,就被一股沁入骨髓的羞辱澆滅了。
自已居然被梅瀚文這樣的小人利用了!
實在是奇恥大辱!
程云山扶著茶幾,竭力控制著自已顫抖的手,努力平復著心情。
良久之后,他才放松下來,對秦漢安排道:“審計廳打報告的程序錯了,沒有遵守‘三不直接’原則!
你重新安排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