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節看著黃大忠又把頭上的假發給揭了下來,露出光亮的腦門子,就知道他這是遇到事情了。
“黃書記,您這是遇到什么事了?”
黃大忠親手幫著李懷節泡了一杯茶,這才說道:“還不是剛才鄭志興同志說的治理鐘家崗垃圾掩埋場的事。
他的報告,我聽了總是心里頭不踏實。
你當時在一旁一言不發,我估計你是考慮到班子團結問題,沒有說話。
現在就我們兩人了,我想聽聽你對治理鐘家崗垃圾掩埋場這個事情的看法。”
“這可是一項大工程啊!”李懷節有些擔憂地看著黃大忠蠟黃的臉,“而且,這也不是一屆政府就能完成的事情。
這個時間跨度,沒有十年左右是很難達到標本兼治的。
十年,尤其是在我們這個深度貧困地區,要想徹底治理好鐘家崗垃圾掩埋場,沒有愚公移山的精神,難!”
李懷節愿意不愿意徹底治理這個垃圾掩埋場呢?
當然想!
這個垃圾掩埋場,其空氣污染已經嚴重影響了周邊市民的生活和出行,群眾的意見很大。
正因為想,他才仔細調研過,知道要想徹底治理好,沒有十幾個億的持續性投入,是不可能完成的。
要找來十幾個億治理城市環境,李懷節還能找老校長化緣一番,這樣缺口不會太大,起碼能解決大部分資金問題。
放在一般政治生態下,李懷節是肯定會主動向市委市政府提建議的。
但是,以他目前這種飄搖不定的政治處境,對這種持續上十年的項目,最好是不要過問。
因為,一旦李懷節調離了紅星市,他找老校長化緣來的錢,說不定就會變成某位領導屁股底下的座駕,或者是豪華的辦公樓。
甚至是某個看上去富麗堂皇,實則沒有使用價值的地標建筑。
根本不可能投入到看不見政績的垃圾掩埋場治理當中去。
更何況,目前李懷節要忙的事情就夠多了,多到根本忙不過來。
哪又何必舍近求遠、棄穩冒進呢?
黃大忠是一位既有政治定力,又有政治敏感性的市委書記。
雖然在處理實務、人事掌控上不是那么強勢,容易被像前任副省長武林干擾、壓制,但他對黨、對人民始終保持著忠誠。
對李懷節的各項工作,支持力度從來都是空前的。
黃大忠的這一點,是李懷節很敬重的關鍵點。
“李市長,如果這個垃圾掩埋場,在你、我手上都不能得到根治,那紅星市的老百姓還能指望誰呢?
至于持續性問題,交給繼任者好了。
如果我們不相信繼任者的能力和眼光,我們的事業就很難談得上有光明的未來。”
黃大忠的批評雖然委婉,但卻不掩嚴肅。
他是真的期望在他任內,能對鐘家崗垃圾掩埋場這個污染源動手治理。
面對黃大忠意味深長的批評,李懷節沒有抵觸,也沒有解釋,只是點點頭,說道:“因為技術、資金等原因,我現在還不能給您一個明確的答復。
最近一段時間,我會跑一跑這件事。”
聽到李懷節把技術難度擺在資金難度之前,黃大忠禁不住問道:“難道說,治理這個垃圾掩埋場的技術難度很高?我們市環保局的專家難道不能出治理方案?”
李懷節帶著點感慨地搖搖頭,“根治的難度不小,全國成功根治這種大型垃圾掩埋場的示范案例不多,只有申城老港那里有比較成熟的經驗。
請求國家環保部安排我們市環保部門的專家前去老港取經,在我看來,這是必不可少的一個重要環節。
而且還是第一環節、基礎環節。
如果不在技術上下苦功,確保根治,以我們現有的財政能力,這樣的治理工程真沒有必要搞下去。”
黃大忠越是聽李懷節的講述,心也就越是往下沉。
他相信李懷節說的這些困難,都是事實。
因為,如果沒有對垃圾掩埋場治理有一定的了解,他李懷節就不可能隨口列舉工程實例、圈定治理重點。
一個人要是能做到這一點,那他的知識儲備量得有多大!
“看來,你在鐘家崗垃圾掩埋場這個事情上,也有過想要治理的想法啊!
不過,在我看來,技術難點還只是客觀困難之一。
這樣一個持續時間長、投入資金多的大型生態工程,如果沒有制度性保障,真的很難避免工程中斷啊!
而要建立制度性保障,不但要通過市人大立法,還要通過長期協議,把相關部門的管理責任和資金安排都要明確出來才行。
正如你所說,這可真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黃大忠說到這里,臉上愁云更甚。
他起身走到窗前,又從窗前轉身走到辦公桌后,最終又回到沙發前坐下,顯得失落又焦躁。
最終,他的目光從李懷節平靜中略顯憂郁的臉上,轉移到那兩面鮮紅的旗幟上,眼神慢慢堅定,慢慢熱切。
“但是,這些都不是我們不去推動的理由!”
黃大忠的聲音鏗鏘有力,“李懷節同志,治理這個垃圾掩埋場,一沒有政績,二得罪人,三還要消耗寶貴的政治資源。
這些我現在都知道了。
但是我想說,這些不是我們可以選擇不管的理由,一個都不是。
如果你選擇不管,理由有千萬條,包括你目前不穩定的政治處境在內;
可是,如果你要管它,理由只要一個就行了。
這個理由就是,‘老百姓需要’!
為老百姓辦點實實在在的事,比你把GDP提高一兩個點更復雜。
但是,GDP提高一兩個點,老百姓感覺不到自已的錢包鼓了;可你為他們辦了一點實實在在的事,他們會感覺到政府在關心他們,在幫助他們。
要想不當影子政府,就要為老百姓辦一些實實在在的事!
李懷節同志,關于鐘家崗垃圾掩埋場的治理工程,我的意見是搞!
這個鄭志興同志在這個問題上,對我的匯報不盡不實,我不信任他。
我的意思,這個治理工程的前期工作,你先準備起來。
其他工作,包括班子成員的溝通工作我親自來做。
你先把上會資料準備好,這是‘三重一大’范疇,必須要上常委會討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