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玉堂望著高陽,他笑著開口問道:“高相,你聽過一個詞嗎?”
“什么詞?”
高陽眉頭微蹙,冰冷問道。
錢玉堂先是閉上眼睛,頭部微微朝天抬起,好似要張開雙手,擁抱廣闊的天空。
接著,他才睜開眼。
他笑著回道,“這個詞叫……與光同塵。”
高陽眉頭微皺。
錢玉堂輕聲說,就像是在自言自語。
“下官今年四十有三,下官也是寒門出身,爹死得早,靠娘給人洗衣裳供下官讀書。”
“下官也跪過縣學的門檻,那年冬天,下官的膝蓋磨破了,血流在雪地里,凍成了冰。”
“我赴長安趕考那年,全村人湊錢送我進長安。我娘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雞殺了,燉了一鍋湯。她說,兒啊,你要是真的出息了,以后一定要做個好官,要對得起咱窮苦人。”
錢玉堂的聲音,開始發顫。
“那時。”
“我真的在內心發誓,我錢玉堂這輩子,一定要做個一心為民的好官。”
“為官者,當以天下蒼生為念!”
“這就是下官那時,心中最真實的寫照!”
“最開始。”
“下官真的做到了。”
錢玉堂抬起頭,看著高陽。
“高相,你知道下官第一個官職是什么嗎?是江南一個小縣的知縣,下官在那干了三年,下官修水利,辦學堂,斷冤案,當地百姓甚至至今都叫我‘錢青天’。三年后我離任,全縣百姓攔著我的轎子,哭得跪了一地。”
“那時候,我真覺得自已是個好官。”
“我沒辜負娘親,我也沒辜負朝廷的信任,更沒有辜負那個一腔熱血的自已。”
錢玉堂說到這,頓了頓。
“可后來呢?”
“后來我升官了,調到府郡,我開始發現,有些事并不是我一個人想干就能干的。”
“高相,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錢玉堂盯著高陽,出聲問道。
高陽一雙眸子冰冷的看著錢玉堂,沒有說話。
但這沒說話,卻就像是給了錢玉堂答案一般。
他繼續笑著道,“我要修水利,可府庫里沒錢,得向上面申請,申請遞上去,卻如同石沉大海,根本就沒有人理我,我當時十分不解啊,這水利不修,一旦洪澇災害爆發,那對百姓的安全來說,極具威脅啊!”
“后來喝酒時,我說起此事,有同僚笑著告訴我,我這才知道,每逢冬夏,得給上官送‘炭敬’‘冰敬’,過節要送‘節禮’,上官家有紅白事要送‘份子錢’,這些可不是什么貪腐錢,而是官場規矩,不送,那你就是不懂事,后續什么好事都輪不到你。”
“我不信,我繼續遞,我特娘的還真就不信了,我遞了足足半年,最后終于批下來了!”
“我欣喜若狂,內心狠狠鄙夷了一下這大乾官場上的破規矩,結果我萬萬沒想到,批下來的銀子,只有申請的三成。我拿著那點銀子,什么都干不了。”
“后來我調進長安,在六部里當差。我發現有些事,變的更奇怪了。明明是利大于弊,卻偏偏辦不成,明明是弊大于利,偏偏能夠推行。”
“他們是傻子嗎?”
“我覺得少,我覺得不可能,這大乾能入六部當差的,或許真有塞進來的,但不可能全是草包。”
錢玉堂看著高陽,笑著道,“我后來才明白,這大乾的官場是一張網。”
錢玉堂的聲音,越來越沉。
“從地方起來的官員,無論是寒門還是世家,都需要找老師,找同鄉,找同年。”
“哪怕只是幾天的師生,哪怕只是同一個地方出來的人,哪怕只是同一科考上的進士,那都是一條線。”
“你入了這條線,哪怕犯了事,都會有人出面保你,除非你這事太大太大,可誰又能惹那么大的禍呢?但你不入這條線,什么事都辦不成,哪怕只是一些小事,也可能會葬送你的官途!”
“下官剛入這條線的時候,完全是迫不得已。”
“那年下官外放做官,捅了婁子。”
“一個當地豪強侵占百姓的民田,還殺了人,這戶百姓悲憤之下,告到了縣衙,我聞聽此事大怒,直接把他們抓了。”
“可結果呢?沒過多久,我便聽說朝中有人參我,說我‘濫用職權,收受賄賂,欺凌鄉紳’,此事還驚動了先帝,先帝聞聽此事大怒,我要被停職待參,眼看就要罷官。”
“我聽聞消息時,心都涼了。”
“后來的每一日,我都度日如年,惴惴不安。”
“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我大罵世道不公,我不服,我又憑什么服?”
錢玉堂說到這,雙眸泛紅,顯然是這件事直到今日,還讓他印象深刻,記憶尤深。
“高相,我錯哪了?”
“當地豪強強行兼并百姓的土地,還打死了人,這難道不該抓?我二十年的寒窗苦讀,好不容易才熬出了頭,當了官,卻因此事,這莫須有的奏折,便要罷官回家,那會兒,我內心太絕望了。”
“可我萬萬沒想到。”
“之后的一個月時間,我并沒有等到罷官的旨意,反而是等到了一封信。”
“那是一個我從沒見過,只是聽過他名字的朝中大員給我寫的信。他告訴我,說別怕,這事兒我已經幫你擺平了,只管安心。”
“后來,下官真的沒事,相反還因查清了這事,先帝大喜,對下官屢次嘉賞。”
“高相,您知道那種感覺嗎?您在深淵里,有人伸手拉了你一把。您以為必死無疑,卻莫名其妙地活了。您以為孤立無援,卻有人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
“下官當時很感激他,下官寫信去謝他,他說不用謝,下官這才知道,他和我有共同一個老師,雖然我們沒見過面,但卻算是我的師兄。”
“他告訴我,官場如履薄冰,一步錯便萬劫不復,這份緣分實屬不易,所以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從那以后,下官就明白了。”
“這大乾的官場,不是一個人就能走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