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汝璣眼睛一瞇，沉聲道：“下放職權？朱知府可知道，工坊之事，向來歸工部管轄，這是朝廷的規(guī)制。”
“若松江府可以管，那蘇州府呢？常州府呢？鎮(zhèn)江府呢？是不是都要管？如此一來，工部還有何用？”
相比明顯已經有些動怒的靳于忠，朱慎的情緒倒還算是平和：“周部堂，下官并非要讓松江府取代工部。”
“下官的意思是，松江府可以協(xié)助工部管理本地工坊，具體規(guī)制、標準，仍由工部制定。”
“松江府只是代為巡查、核驗，發(fā)現問題及時上報。”
周汝璣搖頭道：“代為巡查？說得輕巧。”
“巡查之事，最易滋生弊端，若松江府收了工坊的好處，故意隱瞞不報，誰來監(jiān)督？”
朱慎道：“自然有都察院監(jiān)督，南京都察院可以派駐官員在松江，專門監(jiān)督此事。”
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張延登聞言，微微點頭，卻并未說話。
朱由檢一直靜靜聽著，此時忽然開口：“朱慎，你方才說，要將松江三城連為一體，沿黃浦江兩岸建設新城，這新城，打算如何建？”
朱慎精神一振，拱手道：“回陛下，臣擬將松江府城、上海縣城、青浦縣城三城用水泥道路連接，沿黃浦江兩岸開辟新區(qū)。”
“江左為商貿區(qū)，建設商鋪、貨倉、牙行、銀行。”
“江右為工坊區(qū)，建設紡織、印染、成衣、鐵器等各類工坊。”
“兩區(qū)之間，架設橋梁，方便往來。”
“如此，松江便可成為集生產、集散、銷售于一體的產業(yè)重地。”
朱由檢道：“這新城建成，可容納多少人口？”
朱慎道：“回陛下，臣估算，若新城建成，可容納五十萬戶，約二百萬人。”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片嘩然。
張樸當即道：“二百萬人？朱知府，你可知道二百萬人一天要吃多少糧食？松江本地糧食產量如何？這二百萬人吃什么？”
朱慎道：“張部堂，松江不產糧，但可以從海外運糧。”
“南洋、交趾、暹羅，皆是產糧之地。”
“海船從南洋運糧到松江，不過半月工夫。”
“只要海路通暢，糧食不成問題。”
張樸繼續(xù)追問：“海路通暢？朱知府可想過，若遇風浪、海盜，海路不通，松江二百萬人如何活命？”
朱慎則依舊是語氣舒緩道：“張部堂，松江有港口，有船只，若真遇緊急情況，可以調集船只，從長江上游運糧。”
“南京、鎮(zhèn)江、常州、蘇州，皆是產糧之地，沿江而下，不過數日可達。”
張樸道：“從上游運糧？那豈不是要南京、蘇州等地供糧給松江？朱知府，松江富庶，卻要讓別處供糧，這道理說得通嗎？”
朱慎道：“張部堂，松江雖不產糧，但松江每年上繳的關稅、商稅，足以從外地購買糧食。”
“這不是讓別處供糧，而是用松江的錢，買別處的糧，公平買賣，有何不可？”
兩人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朱由檢抬手示意二人暫停，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駙馬鞏永固身上：“駙馬，你是南京鎮(zhèn)守勛臣，掌管南方各衛(wèi)所。”
“依你之見，松江若建新城，軍事上可有什么難處？”
鞏永固起身，拱手道：“回陛下，臣以為，松江建新城，軍事上并無大礙。”
“松江地處海邊，原有衛(wèi)所防御海盜。”
“若新城建成，人口增多，可增設衛(wèi)所，加強防御。”
“長江水師也可在松江設立分寨，巡邏海面，護衛(wèi)商船。”
朱由檢點點頭，又看向長江水師提督徐仁爵：“徐仁爵，你呢？”
徐仁爵出班道：“回陛下，長江水師如今有大小戰(zhàn)船二百余艘，主力駐防江陰、鎮(zhèn)江。”
“若要在松江設立分寨，需增派船只、人手，此事可與兵部商議。”
朱由檢沉吟片刻，道：“朕聽聞，松江港口水深港闊，大船可以直接靠岸，若將龍江造船廠搬遷到松江，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驚。
南京工部尚書周汝璣當即道：“陛下，龍江造船廠乃洪武年間所建，至今已有二百余年歷史，是我大明最大的造船廠，若搬遷到松江，豈不是……”
朱由檢道：“周卿，龍江造船廠在南京，確實方便。”
“但南京離海太遠，造好的船只，要從長江駛出，需經鎮(zhèn)江、江陰，過崇明，才能入海。”
“這一段水路，雖說不遠，但畢竟不便。”
“若將造船廠遷到松江，造好的船只可以直接出海，省去許多周折。”
話是這么說，但周汝璣明顯是有些不甘心：“陛下，龍江造船廠在南京多年，積累了無數工匠、設備，若搬遷，所費不貲。”
“且松江地皮昂貴，建新船廠，花費更巨，臣以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朱由檢沒有立即說話，而是看向了朱慎。
朱慎會意，忙道：“回陛下，松江府愿意出資。”
周汝璣臉色一變，欲言又止。
朱由檢微微頷首，一錘定音道：“那就將龍江造船廠遷移到松江，此事就交給南京工部和松江府去辦。”
說完后，他也不等周汝璣和朱慎答話，又話鋒一轉：“另外，朕還有一事。”
“朝廷已經允許各國海商進入大明貿易。”
“如今這些海商，大多只能在松江卸貨、裝貨，不能深入內地。”
“朕想著，不妨放開部分限制，允許國外商號在松江設立商棧，長期經營。”
商部右侍郎來復聞言，眼睛一亮：“陛下圣明！若允許國外商號在松江設棧，他們就可以直接將貨物運到松江，在松江交易，不必再通過中間商，如此一來，松江的商貿會更加繁榮，朝廷的商稅和關稅也會增加。”
張樸卻道：“陛下，此事不妥，若允許國外商號在松江設棧，他們就可以直接與本地工坊交易，繞開南京。”
“如此一來，南京的集散之地地位，豈不是要動搖？”
朱由檢道：“張卿，朕問你，南京的集散之地地位，是靠什么維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