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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將李長嶺，在北境邊軍已經(jīng)超過二十年，乃是騎軍主將，在大梁朝北境邊軍和妖族僅有的幾場野戰(zhàn)里，這位騎軍主將麾下的嫡系騎軍其實(shí)戰(zhàn)績并不算是太差，幾場大戰(zhàn)，雖然勝負(fù)皆有，但總體傷亡，比起來妖族，也差不了太多。

　　而李長嶺自身武道修為不低，擅使一桿大戟，每每大戰(zhàn)，必定是身先士卒，無比勇猛，來去如風(fēng)，故而在北境，他又有一個飛將的綽號，只是即便是他，也沒有過領(lǐng)著一支在二十萬人數(shù)的騎軍長驅(qū)北上，深入漠北的經(jīng)歷。

　　二十萬北境騎軍，已經(jīng)是北境邊軍的八成騎軍，而且這一次北上，這批人，都是精銳。

　　可即便如此，要深入漠北三萬里，也不是這二十萬騎軍便能縱橫往來的。

　　李長嶺去陣前點(diǎn)將之前，特意換了一身戰(zhàn)甲，是工部那邊特意為邊軍打造的，上面鐫刻著精細(xì)花紋，比尋常戰(zhàn)甲要好看許多，自然而然也要堅固許多，因?yàn)殄懺斓牟馁|(zhì)特別，所以即便是全力供應(yīng)北境邊軍，最后也只有數(shù)位將軍有資格領(lǐng)到一身，李長嶺平日里將這等戰(zhàn)甲視作寶貝，根本舍不得穿戴，如今這一次，他倒是沒有任何猶豫，將戰(zhàn)甲取出之后，很快穿戴在身，和另外幾個將軍在將軍府之外的城頭相遇，其中一位將領(lǐng)看到李長嶺這一身，忍不住打趣，說是他平日里把這身戰(zhàn)甲當(dāng)做媳婦一般看待，如今怎么舍得穿出來了？

　　李長嶺伸出滿是老繭的雙手拂過胸前，這位身材高大，站立之時便如同一座小山的雄偉武將輕聲道：“算是過年了吧，反正推算著日子，年關(guān)就在眼前，尋常百姓到了過年的時候，也要穿上一身新衣裳，今天我穿這一身平日里舍不得穿的，也算是過個年，畢竟過了今天，誰他娘知道有沒有下個年能過。”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其余的幾個將領(lǐng)，都一陣沉默，深入漠北說得尋常，但那可是漠北，是實(shí)打?qū)嵉木潘酪簧牡胤剑睦镉姓f得這么輕巧，再換句話說，他們雖然平日里已經(jīng)是久經(jīng)沙場，但如今這一次，終究是不同。

　　其中有個矮小將領(lǐng)微笑道：“其實(shí)也沒什么大不了，當(dāng)年頭一次登上城頭，末將便覺著肯定有朝一日是會死在這里的，現(xiàn)在有機(jī)會深入漠北，死在那片平原上，總歸比死在城頭上更有意思。”

　　“王庭，你他娘的說得輕巧，老子還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家里媳婦兒和兒子放得下？”

　　身為騎軍副將的王庭一說話，便立馬被另外一個平日里關(guān)系交好的將領(lǐng)開口取笑。

　　王庭嘖嘖道：“放不下啊，這有什么丟臉的？可放不下，老子不還是來了北境？反正他們娘倆自從知道老子來了北境，就已經(jīng)當(dāng)老子是個死人了，這次要死了，不過就是多一封報喪的書信，問題不大。”

　　“倒是你小子，至今都是個孤家寡人，死了可沒人為你哭喪！”

　　那個之前開口打趣地將領(lǐng)笑呵呵點(diǎn)頭，“這不正好？沒人傷心，無牽無掛，老子揮刀的速度都要快些，我記著他娘的那些劍修怎么說的來著？”

　　一個干瘦將領(lǐng)適時插話，“心中無女人，拔劍自然神。”

　　然后便引起一陣哄笑。

　　李長嶺沒有去理會這幾個平日里便喜歡胡咧咧的家伙，而是看向不遠(yuǎn)處的一個年輕校尉，走過去問道：“怎么想的？”

　　那個年輕校尉臉上還有些稚氣，看起來年紀(jì)尚未到及冠，他穿著一身尋常戰(zhàn)甲，腰間懸著一柄普通鐵刀，聽著這位久負(fù)盛名的騎軍主將詢問，只是笑了笑，“運(yùn)氣不好，抽到了。”

　　北境邊軍里，一直都有數(shù)位被那位大將軍保護(hù)得極好的年輕人，他們的年紀(jì)普遍不大，大多數(shù)不到二十，是被寄予厚望的一代，地位大概相當(dāng)于方外修士里的年輕俊彥，眼前這個年輕校尉名為萬啟，和那位險些死在城頭的萬世，有些親戚關(guān)系，但不多。

　　這一次騎軍北上，大將軍是絕不允許那些年輕人一起北上的，但幾人一商議，決定還是派遣一個年輕人隨軍北上，在磨得那位大將軍答應(yīng)之后，這邊幾人，用了最簡單的法子，那就是抓鬮。

　　最后他運(yùn)氣最好，抓到了那個名額。

　　至于他為何說運(yùn)氣不好，無非就是自謙罷了。

　　李長嶺笑道：“這次北上，可不是什么簡單的圍剿，那可以說是孤軍深入，八成要死在漠北，你這小子一點(diǎn)不怕？”

　　萬啟聽著這句話，故意裝作一臉害怕，而后無奈道：“怕呀，怎么不怕，不過是運(yùn)氣差了點(diǎn)。”

　　李長嶺默默看著他。

　　萬啟這才收起那些表情，緩慢開口說道：“聽大將軍說，陛下深入漠北，以一人之軀將無數(shù)妖族的目光都吸引過去，甚至有可能還要和那位妖帝一戰(zhàn)，這種事情，大梁朝兩百余年里歷史里，有嗎？”

　　李長嶺搖頭，同樣是欽佩道：“不僅是大梁朝這兩百多年里沒有過，就是放眼史書上，這也是頭一個，所以我打心底里敬佩，咱們這位陛下，不愧是賽王出身，這份膽量和氣魄，只怕除去太祖高皇帝之外，便再也沒有人能夠比擬了吧？”

　　萬啟點(diǎn)點(diǎn)頭，沉默了片刻，便說了些算是在別處不愿意提的事情，“當(dāng)初說先太子在各方面都比陛下更好，所以靈宗皇帝陛下才會如此偏愛先太子，以至于在先太子崩逝后，不管大梁朝是否要動蕩，也要堅持傳位給那位廢帝，但依著末將來看，在內(nèi)政方面，或許比不上先太子，但在對外上，整個大梁朝所有皇帝陛下，都比不上當(dāng)今陛下。”

　　這種話，放在別處談起，都不是太適合，但在北境去說，問題不大。

　　李長嶺微笑道：“光是敢孤身深入漠北，就已經(jīng)不是先太子能夠比較的了。”

　　萬啟點(diǎn)頭道：“所以這次北上，我被選中，真是與有榮焉，要是能一睹陛下風(fēng)采，更是死而無憾了。”

　　要是能在那片漠北平原上親眼看到陛下大殺四方的無上威勢，萬啟寧愿如今馬上死去。

　　李長嶺拍了拍萬啟肩膀，搖頭道：“殺妖是我們的職責(zé)，但不要想著死，活著回來，下次就還能再去，要是每次都帶著必死的心去，一趟就沒了，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萬啟默不作聲。

　　李長嶺感慨一聲，輕聲道：“當(dāng)年第一次上戰(zhàn)場，你覺得我是什么感受？”

　　萬啟疑惑道：“將軍當(dāng)時心跳加速，熱血沸騰？”

　　李長嶺搖頭道：“非也，當(dāng)時騎上馬跟著袍澤們沖出去，其實(shí)剛一起步，便再也聽不到除去自己心跳外的所有聲音了，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如同戰(zhàn)鼓聲，一聲聲敲擊，無比清晰，真到了和妖族面對面相遇的時候，這他娘才嚇傻了，想著那他娘的那群妖族怎么生得這般丑，但轉(zhuǎn)念又一想，要是運(yùn)氣不好死在他們手上，等打完仗他們就要把老子吃進(jìn)肚子里去，就更是難受了，那會兒甚至連心跳聲都聽不到了，直到后來，有個袍澤一刀砍進(jìn)妖族的血肉里，聽著那聲音，我才緩過神來。”

　　“大概那過程就相當(dāng)于破水而出，感覺世界才真實(shí)地呈現(xiàn)在我面前。”

　　回憶起當(dāng)初故事，李長嶺連連搖頭，那是第一次上戰(zhàn)場，最后他一個妖族都沒能殺死，也是僥幸撿回來一條命。

　　當(dāng)然之后隨著上戰(zhàn)場的次數(shù)增加，他殺的妖族越來越多，也就越發(fā)的游刃有余。

　　“是不是到了后頭，將軍便不再害怕上戰(zhàn)場了？”

　　萬啟笑道：“反正末將而后幾次上戰(zhàn)場，就不害怕。”

　　李長嶺還是搖頭，無比嚴(yán)肅道：“還是害怕，每次上戰(zhàn)場老子都怕走不下來，為什么要怕？死了有什么意思，那底下有好酒好肉？到了那會兒，想喝點(diǎn)什么酒水，全靠來祭奠的那些家伙有沒有良心，他要是沒良心，光是拿最差的酒水來糊弄鬼，老子還能跳起來罵娘不成。”

　　這話聲音不小，因此很快便迎來一群人哄笑。

　　李長嶺正好轉(zhuǎn)頭看著那幫家伙，笑罵道：“先說好，這一次能回來的兄弟要舍得下血本，別他娘摳摳搜搜的，等以后清明節(jié)，光買那摻水的假酒來糊弄鬼！”

　　城頭眾人，笑而不語。

　　李長嶺不再廢話，眼見城頭下大軍已經(jīng)集結(jié)完畢，他縱身一躍，落在那片黑壓壓的騎軍之前，站在馬背上，這位騎軍主將笑呵呵開口道：“他娘的，多少年沒有過這樣大的陣仗了？”

　　他聲音中氣十足，傳遍眼前的騎軍方陣。

　　很快便看到了好些騎卒笑了起來。

　　“廢話不多說，你們這些兔崽子也知道老子是誰，這一次，咱們不是小打小鬧，也是，小打小鬧哪能集結(jié)整整二十萬騎軍？！”

　　李長嶺看著眾人，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老子最清楚你們，平日里你們這些兔崽子沒事的時候最喜歡罵娘，罵那些讀書人怎么他娘的不敢來北境看看，為咱們大梁百姓守一守邊關(guān)，但他們說咱們是粗鄙武夫，咱們也看他們不順眼，就扯平了嘛？不過老子覺得你們這些背后罵人的很沒有道理，讀書人細(xì)皮嫩肉的，就讓他們好生讀書不行？偏偏讓他們來這天寒地凍的北邊摻和個什么勁兒？”

　　這話說出來，整個騎軍方陣便有了些吵鬧聲音，大概有人對這位騎軍主將說的話不太滿意。

　　李長嶺也不著急，只是冷聲道：“老子再為讀書人說一句好話，但是這一次要是老子從北邊活著回來，還聽不到那群讀書人說咱們一句好話，老子就親自去神都，去書院，問問那位院長，咱們怎么就當(dāng)不得幾句稱贊的言論，他們怎么就不能為咱們寫幾篇夸贊的詩文了？”

　　“不過悼文嘛，就不要他們寫了，畢竟他們都一身酸氣，咱們也看不上眼！”

　　這一次又是一陣大笑聲傳來。

　　李長嶺等笑聲暫歇，這才繼續(xù)說道：“深入漠北，這是自永安之亂之后，咱們?nèi)俗孱^一遭，不管能不能打贏，這次必定是要寫上史書的，所以你們他娘的最好把精氣神都拿出來，老子可不想在史書上多一筆老子做鬼都看不下去的記錄。”

　　“至于你們平日里還說什么皇帝老爺?shù)娜兆幼钍嫣梗献咏袢站透嬖V你們，你們的說法大錯特錯，如今在漠北的，不是別人，就是咱們的皇帝陛下，他們猜猜，陛下帶了多少人？”

　　聽到這里，面前的二十萬騎軍，已經(jīng)是鴉雀無聲。

　　皇帝陛下親赴漠北？這種事情換做誰敢相信？

　　雖然大梁朝的祖訓(xùn)里也所謂的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但誰真當(dāng)過真？

　　可現(xiàn)如今，李長嶺嘴里所言，便是切切實(shí)實(shí)說那位大梁皇帝陛下，就在漠北！

　　“敢問將軍，陛下在漠北，帶了多少人？”

　　有人忍不住開口。

　　李長嶺哈哈大笑，“好生抓住韁繩，老子告訴你，這一次陛下親赴漠北，一兵一卒都沒帶，孤身一人，對抗無數(shù)妖族！”

　　這一句話說出來，整個騎軍方陣是真正意義上的一片死寂，沒有一個人開口，全部都是不可置信。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才有人失聲道：“陛下萬歲！”

　　“陛下萬歲！”

　　“陛下萬歲！”

　　一陣陣此起彼伏聲音響起，聲震云霄！

　　無數(shù)人的臉上都是激動，誰能想到，他們那位皇帝陛下，竟然此刻是孤身一人，親赴漠北！

　　“陛下孤身一人在漠北死戰(zhàn)，我等大梁士卒能夠坐視不理，讓陛下孤身一人？”

　　李長嶺竭盡全力吼道：“我北境邊軍，應(yīng)當(dāng)如何？！”

　　短暫死寂，然后是二十萬士卒全都竭盡全力吼道：“死戰(zhàn)！”

　　“死戰(zhàn)！”

　　“我北境邊軍，為大梁死戰(zhàn)！”

　　“為陛下死戰(zhàn)！”

　　“我等愿追隨將軍，深入漠北，與陛下一道，為大梁死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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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是大梁太監(jiān)十四年的最后一場大雪，年關(guān)之前，也是北境那場大戰(zhàn)尾聲之后，北境又一次大戰(zhàn)，二十萬北境邊軍的騎軍隨著李長嶺深入漠北。

　　這一天，也是人族自從永安之亂后，第一次有大規(guī)模的騎軍深入漠北三萬里。

　　這一天，是大梁朝開國兩百余年以來，第一次大梁士卒舍棄北境長城，而選擇主動出擊北上。

　　這一天，當(dāng)無數(shù)人族重新踏上那原本屬于人族的漠北三萬里時，每一個人都再無須什么人動員，個個都視死如歸。

　　這一天，人族有了北望之心，更有了北行之實(shí)！

　　這一天，波瀾壯闊，氣吞萬里如虎！

　　——

　　當(dāng)黑壓壓的二十萬北境邊軍騎軍疾馳北上之時，在漠北平原游歷的年輕劍修，正好看到這一幕，那視線盡頭黑壓壓的一片，馬蹄紛飛，從他目光所及之處疾馳而上，年輕劍修一怔，隨即喃喃道：“大梁邊軍？”

　　作為常年游歷世間的年輕劍修，雖說這才是第一次來到北境便敢跨越長城來到漠北平原，但其實(shí)也極度低調(diào)，再加上之前兩位絕世帝王在漠北的血戰(zhàn)，讓漠北妖族無暇顧及其他，所以才得以安然無恙。

　　可雖說只是第一次來到漠北，但常年有所耳聞漠北局勢的年輕劍修看到這一幕的時候，仍舊不敢置信。

　　人族和妖族之戰(zhàn)，向來是人族多守而少攻，即便偶爾有主動出擊，也不至于像是如今這般，不僅有著如此數(shù)量的騎軍北上，更是不惜體力的北上，如此快的行軍速度，對于騎軍來說，也是吃不消的。

　　可眼前這般，切切實(shí)實(shí)發(fā)生在年輕劍修身前，讓他無比好奇，到底是發(fā)生了什么？

　　年輕劍修微微蹙眉，其實(shí)很想跟上去看看真相，但感知到東北方有劍氣殘留的他最后還是咬咬牙，選擇折向東北方而去。

　　他沒有選擇御劍而行，而是選擇以劍氣前掠，這樣一來，雖然消耗更大，但是卻更為隱秘，不會引起更多人注意。

　　但這數(shù)百里之后，年輕劍修還是遇到了一隊人數(shù)在百人左右的妖族斥候，雙方一相遇，年輕劍修便毫不猶豫地喚出飛劍，那柄名為野草的飛劍發(fā)出一聲劍鳴，劃過天際，只是在頃刻間便帶走一個妖族的頭顱。

　　一場不算是太意外的戰(zhàn)斗只用了短暫半刻鐘便悄然結(jié)束，最后那柄飛劍停留在一個妖族斥候的身前，劍尖不斷吐露劍氣，但卻沒有撞入那妖族心口。

　　年輕劍修自然是那位離開崇明山便一路向北的劍修郁希夷。

　　郁希夷來到那妖族身前，開門見山道：“漠北如今發(fā)生了什么大事？”

　　那妖族斥候一臉漠然，閉口不言。

　　郁希夷心念一動，野草抵住對方心口，破開血肉，那鋒利劍尖給那妖族斥候帶來劇烈的疼痛感，更是為他帶來死亡的意味。

　　郁希夷淡然道：“我再問一遍，漠北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妖族斥候被劍氣包裹，但依舊咬著牙，不準(zhǔn)備回答眼前的年輕劍修問題。

　　能被選做斥候，眼前這個妖族，自然也不是個軟骨頭。

　　野草劍尖再深入一些，郁希夷最后一次開口發(fā)問，“漠北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到了這會兒，臉色蒼白的妖族斥候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道：“人族君王深入漠北，王庭那邊調(diào)遣大軍圍剿。”

　　聽到這里，郁希夷一怔，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說大梁皇帝深入漠北，帶了多少人？！”

　　人族帝王，即便是放在方外修行界，那也是極為重大的人物，甚至可以說和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相提并論，這樣的人物，不知道有多重要，怎么可能此刻深入漠北，這可是九五之尊，怎么能如此涉險？

　　“人族君主孤身一人，此刻正在斡難河畔和妖帝陛下一戰(zhàn)……”

　　郁希夷還是一臉的不可置信，大梁皇帝和妖帝一戰(zhàn)？

　　這是史書上有過記載的事情嗎？

　　而依著這妖族斥候所說，那妖族那邊定然是做了第二套的方案，他們絕對不愿意大梁皇帝能夠離開漠北。

　　郁希夷終于意識到自己或許是見證了歷史，但隨即問道：“除去大梁皇帝之外，還有別人？”

　　他分明是在東北方向感受到了一股劍氣殘留。

　　那妖族斥候頓了頓。

　　“還有一位人族劍仙，在東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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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希夷御劍趕赴東北方向，一路上很清晰地看到橫七豎八的妖族尸體，那些鮮血沾染了大片的土地的妖族，身上的傷口都驚人的一致，是被利器割開身體而死。

　　那是劍修的殺人方式！

　　郁希夷御劍疾馳，在一眾妖族尸體盡頭，看到了一道渾身是血的身影。

　　那人渾身浴血，枯坐在一個土包之上，單手杵劍，鮮血還尚未凝結(jié)，而是順著手掌一直流淌到劍柄，再從劍柄上順著劍身流淌而下，落入平原之上。

　　郁希夷一躍而下，來到那道身影之前，這才注意到他身側(cè)還有一顆碩大頭顱，是妖族，但看不出是什么異獸。

　　郁希夷剛要開口，那人的眉毛輕顫，居然費(fèi)力地睜開雙眼，看向眼前的郁希夷。

　　郁希夷趕緊伸手，一道劍氣便落入那人身體之中。

　　片刻后，恢復(fù)了些精氣神的血人這才艱難開口，“劍修？哪家的……”

　　郁希夷拱手行禮，自報家門，“晚輩劍宗郁希夷。”

　　實(shí)際上所謂天下劍修是一家，但劍宗一脈和世間別的劍修一向不同，很難說有什么交情，郁希夷若是在別處，只怕不見得會選擇這么自報家門，可眼前的這位劍仙前輩讓他欽佩，他自然也就毫無顧忌。

　　那人頓了頓，輕聲道：“原來是帶走野草的那家伙。”

　　當(dāng)初劍氣山百年一劍出爐，雖然他并不在現(xiàn)場，但怎么都會有所聽聞，知道帶走野草的是一個年輕劍修，而后更是得知那人出自劍宗，名為郁希夷。

　　郁希夷點(diǎn)頭，說道：“前輩傷得太重，晚輩馬上帶前輩走。”

　　那人搖搖頭，“既然傷得太重，這會兒便沒那么好走，我至少還要半個時辰才能動作。”

　　郁希夷點(diǎn)點(diǎn)頭，倒也明白，于是便很快拿出丹藥遞給眼前的這位，順便問道：“不知前輩名諱。”

　　那人呵呵一笑，“書院柳半壁，佩劍銜蟬。”

　　郁希夷一怔，隨即說道：“原來前輩便是好些年前書院那位趕赴北境的劍修。”

　　隨著謝南渡如今在方外修行界的聲名鵲起，對于書院劍修，世間便有很多人知曉了，那自然而然也就會反復(fù)提及這位書院首代劍修的名字，柳半壁，當(dāng)初是有望成為一個大儒的讀書人，卻最后選擇練劍，并且成為了一名貨真價實(shí)的劍仙，再者他這些年在北境殺妖不止，其實(shí)許多劍修對于他半道出家這種事情不會在意，更多的是欽佩。

　　柳半壁吐出一口濁氣，問道：“帶酒了？”

　　郁希夷愣了愣，趕緊取出一壺酒，柳半壁費(fèi)力伸手接過，更費(fèi)力地放在唇間，這才喝了一口，精神一振，扯了扯嘴罵道：“我也就是酒水帶得不夠多，要不然那狗日的兩個大妖，都他娘的地留下來。”

　　之前一戰(zhàn)，持續(xù)數(shù)日，除去那位黑袍大妖之外還有另外一位大妖，當(dāng)然之后更是卷入了無數(shù)妖族，最開始兩位大妖都不愿意出手，來讓他們認(rèn)為是必死之局里的柳半壁拖去墊背，但最后隨著妖族死傷殆盡，他們看著柳半壁已經(jīng)是強(qiáng)弩之末，這才出手，可他們哪里能想到，最后柳半壁一人一劍，斬殺一位大妖，重傷另外一位，更有無數(shù)妖族死于他劍下，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在這之前，他可是重傷。

　　最后那位大妖北奔而去，他也無余力追殺。

　　郁希夷被震撼得無以復(fù)加，問道：“前輩以一人之力，力戰(zhàn)兩位大妖，斬殺一位，重傷一位？”

　　柳半壁美滋滋又喝了口酒，滿不在乎說道：“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既然是野草劍主，過不了多少年，等你踏足這忘憂境界，還不能追著三五個大妖殺？”

　　郁希夷輕聲笑道：“前輩謬贊。”

　　柳半壁一口氣喝完一壺酒，這才心滿意足地長舒一口氣，閉目養(yǎng)神。

　　郁希夷沉默片刻，好似是有些猶豫，但很快還是開口，說起之前知曉的那些事情。

　　柳半壁猛然睜開眼睛，“你說他娘的，皇帝陛下在漠北？”

　　郁希夷被柳半壁嚇了一跳，但還是很快點(diǎn)頭，有些疑惑道：“前輩不知道？”

　　柳半壁看向北方，低聲罵了一句娘，這才緩緩說道：“我說怎么回事，那幫妖族個個都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原來深入漠北的是皇帝陛下。”

　　郁希夷默然無語。

　　柳半壁感慨道：“既然如此，你馬上南下，不要逗留。”

　　“那前輩您呢？”

　　郁希夷說道：“前輩已然重傷，只怕再留下也沒有任何裨益，晚輩帶著前輩一同南下豈不是更好。”

　　柳半壁搖頭道：“我走不了了，既然陛下還在漠北，那么我定然走不了，你趁著這會兒妖族第二批追兵還沒來，趕緊離開，你這個年紀(jì)，已經(jīng)有了如此劍道修為，想來要不了多少年便定然會成為一代了不起的劍仙，不要死在此處。”

　　郁希夷堅持道：“此刻妖族不見得能發(fā)現(xiàn)前輩蹤跡，我們小心一些，應(yīng)該能夠南下返回大梁。”

　　聽到這里，柳半壁突然抬起頭看向北方，吐出一口濁氣，笑道：“還有酒嗎？”

　　郁希夷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拿出最后的幾壺酒，放在柳半壁身前。

　　柳半壁看著那并排放在自己身前的幾壺酒，苦笑道：“看這樣子，算是提前祭奠我了？”

　　郁希夷說不出什么來。

　　“你我相逢，算是有些緣分，但你既然出身劍宗，自然要高人為師，我這半路出家的家伙也就沒什么指點(diǎn)你的本事，你佩劍乃是劍氣山的百年一劍，比我這柄銜蟬要好，所以我這佩劍也不留給你了，再說了，等會兒說不定還要出劍殺人，這沒了劍，我心中也沒有底氣，所以就當(dāng)我欠你幾壺酒，要是我能僥幸活下來，一定還你。”

　　柳半壁再喝了口酒，笑瞇瞇道：“再拜托你一件事，如果我真死了，你真活著回到大梁，去神都一趟，書院院長是我老師，替我問他一個問題，就是學(xué)生是否在他心中還不算丟臉？”

　　說完這句話，柳半壁猛然一推郁希夷，堅決道：“走！”

　　郁希夷踉蹌往后倒去，還沒來得及說話，眼前天際那邊，已經(jīng)起了一團(tuán)黑云。

　　一股濃郁妖氣，正在朝著這邊逼近。

　　那是一位大妖！

　　柳半壁哈哈大笑，緩慢起身，沒有去看郁希夷，只是看向那團(tuán)黑云，自顧自說道：“若是我有個三分勝算，我都讓你等一會兒，看看這一場大戰(zhàn)，對你劍道多有裨益，也就算是還你幾壺酒水的恩情，但可惜我如今只有一分勝算，讓你留下來，也只能看我被他耍猴一般按著頭打，這般丟臉的事情，我不想做，所以我還能拖住他一會兒，你先走，也算是我為后輩劍修護(hù)道一次了。”

　　郁希夷臉色微變，他雖然境界不高，但實(shí)際上也看得清楚，眼前的柳半壁明明就是強(qiáng)弩之末，身負(fù)重傷，此刻面對一位全盛大妖，根本沒有什么可能取勝，即便自己留下來，也自然無濟(jì)于事，也就是搭上一條性命罷了。

　　最好的選擇，其實(shí)本就該郁希夷就此離去，不管不顧。

　　“別有什么心理負(fù)擔(dān)，打不過就跑，這種事情，誰能說你什么，當(dāng)然了，你要是一位劍仙，這會兒跑了，老子一定罵你祖宗十八代！”

　　柳半壁卷起衣擺，緩慢擦拭那柄佩劍銜蟬，神情淡然。

　　死這種事情，不大。

　　郁希夷默不作聲，只是腳下生根，卻不愿意移動分毫。

　　柳半壁沒有轉(zhuǎn)頭，便都能感覺到郁希夷的動作，搖了搖頭，他嘆了口氣，“癡兒。”

　　說完這句話，他不管不顧，便已經(jīng)對著遠(yuǎn)方黑云斬出一劍。

　　劍氣依舊凌厲，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此刻柳半壁遞出這一劍，不管是精氣神還是劍氣充沛程度，此刻都早已經(jīng)不如之前的巔峰了，以至于那一劍斬過，到那黑云之前，便緩慢消散。

　　黑云漸漸散去，一尊大妖出現(xiàn)在柳半壁身前。

　　那高大身形立于半空，也有些感慨開口道：“柳半壁，好一個劍仙！”

　　話音未落，那尊大妖瞬間撐開百丈巨大法相，頂天立地，如同一尊落在世間的魔神！

　　柳半壁破口大罵，“不要臉了？這他娘地面對如今的我，你還要如此謹(jǐn)慎，真怕我一劍將你斬了不成？！”

　　“柳半壁，你殺力恐怖，本座還是謹(jǐn)慎一些來得好。”

　　大妖開口，聲震四野！

　　柳半壁冷笑一聲，手中飛劍銜蟬微微顫鳴，蟬鳴聲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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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希夷一直在這邊看著這一幕，不知道是被這兩位忘憂強(qiáng)者地展現(xiàn)出來的風(fēng)采折服還是因?yàn)樗恢倍荚谙胄﹦e的東西，總之在這個時候，這位年輕劍修，一時間沒有動作。

　　片刻之后，他回過神來，毫不猶豫地伸手雙指并攏，在自己眉心劃過。

　　一道血痕，就此出現(xiàn)。

　　而后天地之間，劍氣微生。

　　郁希夷拿出一張碧綠符箓，懸于身前，而指尖則是抹過眉心的一抹鮮血，落在那張符箓之上，然后伸手在上面抹過，天地之間，劍氣大作！

　　無數(shù)劍意在那張符箓之上緩慢升騰而出，彌漫散開，覆蓋方圓百里。

　　感知到這道劍氣的柳半壁疑惑轉(zhuǎn)身，瞇了瞇眼。

　　“劍宗大符？！”

　　身為劍修，柳半壁哪里不知道這張符箓來歷，天下劍修，如今只有劍宗一脈能夠?qū)懢腿绱舜蠓@須得一位大劍仙的親手繪制，而后以秘法將其封存，之后交予后人保存，在需要之時將其施展出來。

　　相當(dāng)于那位大劍仙的傾力一擊！

　　柳半壁看著這張已經(jīng)開始不斷有劍氣攀升的大符，有些猶豫開口問道：“這是哪位大劍仙的手段？”

　　郁希夷此刻正在全力施展這張無比珍惜的劍宗大符，本來無暇回答，但他還是咬著牙說道：“晚輩出宗游歷之時，宗主所賜！”

　　劍宗宗主。

　　提及這個名字，即便如見管大風(fēng)大浪的柳半壁都要剎那失神，天底下到底誰最強(qiáng)，只怕每個修士都有自己的看法，北方妖帝，南方觀主，不一而足，但是要說起來世間最強(qiáng)之劍修，只怕無數(shù)劍修不管愿意不愿意，都要承認(rèn)一件事，那就是劍宗宗主，那位許多年不曾露面的大劍仙，才是這世間劍道魁首，真正意義上的劍修無敵之人。

　　柳半壁感慨道：“若是此生死前能見劍宗宗主風(fēng)采，也算不枉人世走一遭了。”

　　隨著柳半壁開口，此刻眼前這張劍宗大符劍氣已經(jīng)散開，鋪天蓋地的劍氣四散而去，覆蓋整個天地，讓天地之間，到處都充滿森然劍氣！

　　那剛撐開法相的大妖感受到這股凌厲無比的劍氣，也有些恍惚。

　　大劍仙！

　　郁希夷咬著牙，身形搖晃，吐出一口鮮血，咬牙喊道：“去！”

　　散落天地的劍氣，此刻驟然朝著天地中心匯聚而去，如同一柄利劍，如此正要成形！

　　一柄橫絕天地的巨大飛劍驟然出現(xiàn)在天地之間，無數(shù)鋒芒劍氣在那巨劍四周出現(xiàn)，切開一道道空間。

　　那個撐開法相的大妖臉色凝重，但猶豫片刻的大妖還是沒有選擇逃避，而是一拳朝著這巨劍砸出！

　　郁希夷雙手舉在胸前，用力退出！

　　與此同時，巨劍朝著前面緩慢而動。

　　越來越快！

　　郁希夷看到那柄前行速度越來越快的巨劍，恍惚出神，一臉向往。

　　此乃大劍仙風(fēng)采也！

　　——

　　二十萬騎軍的北上之路，不算是一帆風(fēng)順，妖族雖說得了妖帝之命，不愿意在兩位君主分出高下之前參與進(jìn)去那場大戰(zhàn)，但是他們早就存了要將大梁皇帝留下的心思，故而早就數(shù)支妖族騎軍陳列在大梁皇帝南下的必經(jīng)之路上。

　　若是大梁皇帝僥幸未死，選擇南下歸梁，那么這些妖族便會徹底斷了他南下的可能。

　　妖族大祭司和一位妖族大將并肩立于一處小山上，看著那廣袤平原上嚴(yán)陣以待的妖族大軍。

　　大祭司忽然感慨道：“這位人族君王也算強(qiáng)悍，和陛下大戰(zhàn)這些日子都未曾分出勝負(fù)，只怕在人族千年以來的帝王里，可排第一。”

　　妖族大將則是想起當(dāng)初大梁皇帝在那支妖族大軍面前一掠而過的壯舉，心有余悸道：“人族不能擁有這么強(qiáng)大的君主！”

　　他無比堅定，像是這樣可怖的人物，絕對不能讓他離開漠北，返回大梁。

　　大祭司微笑道：“大梁朝不過立國兩百余年，本來我以為前幾位大梁皇帝便已經(jīng)足夠雄才大略了，可在這位面前都幾乎不值一提啊。我只是有些后悔，當(dāng)年應(yīng)該向陛下死諫，在人族內(nèi)斗的時候，就該出兵的，那么這位坐不上皇位，大梁朝也不該有如今這么強(qiáng)盛。”

　　妖族大將一雙碧綠眼睛里滿是后悔，說道：“誰也無法想到，這短短十幾年，人族的北境便變得如此堅固了，好在那位大將軍，也要老死了。”

　　是啊，人族到底有千般好處，可也會有些不好的地方，就是他們的壽命，比起來妖族，實(shí)在是太少太少。

　　那位北境大將軍的壽命若是放在妖族里，只怕也還是堪堪正值壯年，哪里有老死一說。

　　大祭司正要說話，便感到腳下的小山?jīng)]來由震動起來，他挑起眉頭，看向前方。

　　在視線盡頭，黑壓壓的一片騎軍，奔騰而來。

　　妖族大將忽然直起身子，臉色凝重，“這是？！”

　　大祭司倒是很快反應(yīng)過來，說道：“是人族的騎軍。”

　　“他們怎么敢深入漠北？！不要命了？”

　　妖族大將震撼無比，這些年里，雖然人族比起當(dāng)初，處境好過許多，但哪里有過一次他們主動出兵朝著漠北而來的？！

　　可此刻那視線盡頭的騎軍，又是什么？

　　大祭司自嘲一笑，“頭一遭啊，人族的野望，真是按不住了？”

　　妖族大將冷笑一聲，“又如何，難道他們覺得這片平原之上，能和我族一較高低？”

　　隨著他說話，號角聲就此響起。

　　妖族大軍很快便整理陣型，看著這邊，每個妖族臉上都有些狂熱。

　　那片被白雪覆蓋的漠北平原上，一片黑影，正在不停地朝著這邊而來。

　　天地之間，馬蹄聲陣陣。

　　大祭司輕聲說道：“到了如今，我才不得不相信，咱們南邊的這些人族，當(dāng)真是和過往的那些家伙，真不是一樣的。”

　　——

　　斡難河畔。

　　兩位君王已經(jīng)鏖戰(zhàn)了許久。

　　大梁皇帝的帝袍之上，多出了許多破損的地方，實(shí)際上就連他的臉色，也變得蒼白無比。

　　毫無疑問的是，這位人族的君王，早已經(jīng)遭受重創(chuàng)。

　　只是站在河畔的另外那位妖帝處境也好不了太多，他的一身長袍也是處處破損，額頭處，甚至還有些淤青。

　　兩人暫時停手，此刻隔著斡難河對視而立，和之前一樣，大梁皇帝沒能跨過斡難河，來到那一側(cè)，而那位妖帝也始終沒有能將這位大梁皇帝擊退。

　　兩人始終保持對峙。

　　此刻兩人都在調(diào)息，準(zhǔn)備下一場大戰(zhàn)。

　　“朕真是不得不佩服你，天地之間，大概沒有第二個人能和你一般，能和朕戰(zhàn)如此久。”妖帝看著大梁皇帝，他的那雙眼睛此刻竟然倒豎，看著很是詭異，但依舊有王者氣魄，不容小覷。

　　大梁皇帝臉色蒼白，帝袍破碎，鬢發(fā)更白了不少，但此刻仍舊是沒有任何頹勢。

　　他像一個老而彌堅的武夫，此刻一身氣勢還在巔峰。

　　“你是人族大敵，朕真想在這里殺了你。”

　　大梁皇帝雖然站在妖帝對面，但看向的卻是斡難河遠(yuǎn)處的那座雄城，雖然只能看到隱約，但也足夠了。

　　殺了妖帝，繼續(xù)北上，那么大梁皇帝很有可能可以來到那座王城前，只是想要踏入其中，就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至于殺了妖帝這種事情，他都只有三兩分把握。

　　“你雖然很強(qiáng)，但比起來朕，還是要差些，而且你老了，往后的日子里會一直倒退，要不了多久，你便會離著朕越來越遠(yuǎn)。”妖帝看著大梁皇帝，平淡開口，對于這位大梁皇帝，他雖然生出敬意，但依舊極有自信，因?yàn)樗娴倪€很年輕，依著妖族的年齡來算，他要比眼前的大梁皇帝年輕。

　　大梁皇帝負(fù)手而立，“依著你的意思，朕就該在此刻不管不顧殺了你，這樣才算不虛此行？”

　　妖帝笑道：“你覺得你有這個本事，那么朕早就死了，怎么可能此刻還在這里和你閑談？”

　　大梁皇帝說道：“你也很難殺朕，至少代價你不愿意承受，妖族和人族一樣，沒有那么簡單的對錯，你想要鎮(zhèn)住妖域，便只能強(qiáng)大。”

　　妖帝淡然道：“那你呢？此刻神都有多少人想著你死在北境，有多少人不愿意你回去？”

　　大梁皇帝漠然不語。

　　半刻鐘后，兩人對視一眼。

　　然后兩人身影各自不見，天地之間，到處都是雷聲響起。

　　一處處空間在這里塌陷，一道道恐怖的氣息在天地之間出現(xiàn)。

　　這是兩位君王的再一次廝殺，雖說閑談許多，兩人都對對方生出敬意，但是絕對沒有任何一人愿意放過殺死對方的機(jī)會。

　　兩人的身影不斷出現(xiàn)在天地之間，然后又不斷消失。

　　最后兩人出現(xiàn)在河水中，各自出拳。

　　兩人的拳頭在這里相撞，一道恐怖氣浪頓時朝著四周散去，一條斡難河，此刻驟然炸開，無數(shù)恐怖的氣息四散而開，河水頓時朝著天空卷起，形成兩道水幕！

　　大梁皇帝一拳砸在妖帝的心口，這位恐怖的武夫一拳蘊(yùn)含著無比強(qiáng)大的力量，但落到妖帝身上，只是讓這位妖帝搖晃片刻，根本沒有后退半步。

　　妖族的身軀堅韌程度，強(qiáng)過人族太多。

　　與此同時，妖帝一掌拍在大梁皇帝的肩膀上，如果仔細(xì)去看的話，便能看到此刻妖帝的掌心到底有多少恐怖的氣息在其間彌漫。

　　只是大梁皇帝的身軀也只是搖晃片刻，并沒有后退。

　　而后天幕上的河水不斷下落，兩人在雨幕里不斷出手，短暫片刻，便已經(jīng)相互出手?jǐn)?shù)十招。

　　在河水全數(shù)落下之時，兩人各自回到河岸上。

　　落到河床里的河水，剎那冰凍，看著就如同一條銀色的絲帶。

　　兩位君王再度對立。

　　大梁皇帝突然咳嗽一聲，一道鮮血順著唇間流淌而下。

　　妖帝面無表情，但同樣有鮮血順著他手臂流淌，而后滴落在地面，發(fā)出嗤嗤的響聲。

　　這一次交手，兩人都有受傷。

　　大梁皇帝淡然道：“你還能堅持多久？”

　　這看似是尋常的詢問，但隨著他這句話問出，妖帝腳下驟然出現(xiàn)一道裂痕，沿著冰面往前蔓延。

　　大梁皇帝腳下亦是如此。

　　兩條裂痕在冰面相遇，然后一整條斡難河就此破碎。

　　到了這個時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一整條斡難河并非表面結(jié)冰，而是整個斡難河都是冰塊。

　　當(dāng)然如今已經(jīng)變成碎冰。

　　妖帝吐出一口濁氣，看向大梁皇帝的眼睛里，殺機(jī)彌漫。

　　大梁皇帝則是顯得很淡然。

　　不知道過了多久，妖帝忽然說道：“或許要不了多久，朕便要去看看神都。”

　　大梁皇帝則是淡然道：“你若是出現(xiàn)在神都外，便回不了妖域了。”

　　妖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反問道：“你覺得朕還能再見到你？”

　　大梁皇帝平靜道：“不過南下，有什么難的？”

　　妖帝只是笑了笑。

　　這便是宣告兩位君王的大戰(zhàn)就此落幕，最后結(jié)果，自然是不分勝負(fù)。

　　妖帝不是沒有余力，大梁皇帝也不是不能再戰(zhàn)一場，只是兩人都很清楚，若是妖帝拼命要和大梁皇帝一戰(zhàn)，那么即便最后斬殺對方，在面對那妖域里許多覬覦他皇位的存在，便無力鎮(zhèn)壓，面對處境，十分兇險。

　　至于大梁皇帝，也不是沒有機(jī)會殺死對方，只是結(jié)局一樣，殺死妖帝之后，他不用南下，那座王城里，就一定會有人讓他留在這里。

　　作為君王，他們自然知道其中利害，故而最后選擇收手。

　　于是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轉(zhuǎn)身，一位北上，一位南歸。

　　風(fēng)雪漸大，兩人緩行，于是都被掩蓋在風(fēng)雪里，再也看不到兩人身影。

　　——

　　郁希夷癱坐在地面，眼前巨劍已經(jīng)消散，那張劍宗大符有大劍仙的傾力出手的至強(qiáng)威力，但也只有一擊而已，重傷那大妖之后，便再也無以為繼，消散于天地之間。

　　柳半壁借著機(jī)會出劍，劍光照耀天際，就在他要拼命將那大妖斬殺之時，一只巨手驟然出半空出現(xiàn)，將那大妖抓住帶走。

　　柳半壁好不容易積蓄起來的一劍落空，讓他罵了一句娘，但緊接著，他便破口大罵道：“傻小子，還不跑，沒機(jī)會了！”

　　郁希夷仰起頭，看到遠(yuǎn)處天幕，兩道身影已經(jīng)遙遙可見。

　　那是兩位大妖，此刻再來到此間，要將柳半壁徹底斬殺。

　　而更遠(yuǎn)處，更是有陣陣馬蹄聲響起，一支妖族大軍趕赴此地，圍殺這位劍仙！

　　柳半壁看了一眼，便知道郁希夷這會兒根本就沒有了離開的機(jī)會，也就不浪費(fèi)精力再去說些什么，而是仰起頭喝完一壺酒，這才罵罵咧咧道：“這他娘的陣仗這么大，真把老子當(dāng)大劍仙了？！”

　　柳半壁一屁股坐下，看著眼前佩劍銜蟬，嘆了口氣，說是看淡生死，但真是要遇到這樣事情的時候，哪里有那么容易看開？

　　“傻小子，傻不傻啊？”

　　柳半壁沒好氣開口。

　　郁希夷苦著臉道：“這會兒有些后悔啊！”

　　之前祭出那張劍宗大符，原本是想著能把柳半壁一起帶走，但是哪里想到妖族的手段要比他想象的多得多，這短短一會兒，可就三位大妖出現(xiàn)了。

　　他這個境界，哪里見過這種陣仗，更何況還有這么多妖族大軍。

　　柳半壁哈哈大笑，“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聽老人言，這會兒發(fā)現(xiàn)吃虧在眼前了吧？”

　　郁希夷撓撓頭，說道：“不過要是和前輩一起死，倒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就是不知道宗主會不會來漠北為我報仇啊！”

　　柳半壁嘿嘿笑道：“你當(dāng)你們那位劍宗宗主是我家陛下啊？孤身深入漠北，哪里這么容易，哪里有這么多勇氣？”

　　郁希夷沒有回答。

　　只是兩位大妖本來正一步步逼近這邊，此刻卻驟然轉(zhuǎn)頭。

　　遠(yuǎn)處風(fēng)雪中，一個中年男人若隱若現(xiàn)。

　　天地驟然一片死寂。

　　柳半壁挑挑眉。

　　下一刻，一個大妖悶哼一聲，倒飛出去，軀體瞬間在半空炸開。

　　變成一團(tuán)血霧。

　　而后另外一位大妖臉色難看，就要朝著遠(yuǎn)處掠去，但在半空便驟然跌落，軀體同時碎裂。

　　天地之間，沒來由多出兩團(tuán)血污。

　　柳半壁瞪大眼睛。

　　然后才看到了從風(fēng)雪里走出來的那個中年男人。

　　那個男人帝袍破碎，但一身氣態(tài)，仍舊舉世無雙。

　　郁希夷第一時間便認(rèn)出來了眼前的男人。

　　大梁皇帝。

　　人族的君王。

　　那個舉世無雙的武夫！

　　他從風(fēng)雪里走來，眼看著才和那位妖帝戰(zhàn)過一場，但此刻仍舊是輕易便殺了兩位大妖。

　　這才是無雙的武夫，無敵的修士！

　　但遠(yuǎn)處仍舊有妖族大軍虎視眈眈。

　　即便在看到這位人族君王的無雙威勢之后，還是選擇發(fā)起進(jìn)攻。

　　妖族大軍，如同潮水一般，朝著這邊的三人涌來。

　　不知道會不會在下一刻便將他們淹沒。

　　大梁皇帝靜靜看著那片如同潮水一般的妖族大軍，沉默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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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時辰后，三人南下。

　　身后是一片血海。

　　柳半壁此刻無比沉默，郁希夷這個話癆劍修，此刻更是敬畏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只覺得他的身影無比偉岸。

　　繼續(xù)南下。

　　很快又遇到嚴(yán)陣以待的妖族大軍。

　　黑壓壓一片，如同一大片黑云。

　　柳半壁忍不住嘟囔道：“這他娘的有完沒完？”

　　大梁皇帝沒有說話，只是緩步向前，沒有什么別的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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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半日之后。

　　漠北三萬里，如今只怕也只剩下不足萬里。

　　三人身后，如今一片又一片血海。

　　柳半壁心中越發(fā)驚駭，一路南下，他對眼前的大梁皇帝已經(jīng)佩服得五體投地，這般恐怖的武夫，只怕比天底下最會殺人的劍修更會殺人。

　　郁希夷則是已經(jīng)木然了。

　　大梁皇帝展現(xiàn)出來的強(qiáng)大實(shí)力，讓他已經(jīng)麻木了。

　　而后三人停下，眼前又是一片嚴(yán)陣以待的妖族大軍，在天邊更是有數(shù)團(tuán)黑云嚴(yán)陣以待。

　　這是妖族的圍殺，一次又一次。

　　他們只想要將這位人族的君王留下。

　　雖然已經(jīng)見識過眼前的大梁皇帝到底有多可怕，柳半壁還是不由擔(dān)心起來，畢竟眼前這位大梁皇帝曾經(jīng)和妖帝一戰(zhàn)，如今又這般消耗，即便還能殺，但最后能堅持到哪里？

　　看著大梁皇帝破碎的帝袍，柳半壁沉默不語。

　　可就在這個時候，天地之間，馬蹄聲驟然響起。

　　南方大雪之中，有一支騎軍終于來到這里。

　　看著那飄蕩在風(fēng)雪里的梁字大旗，郁希夷大喜道：“是大梁邊軍！”

　　那支騎軍帶著傷痕和疲倦，終于趕到了此處，為首的大將，正是李長嶺。

　　他在不遠(yuǎn)處一拉韁繩，身后的騎軍紛紛停下，此刻天地之間，只有戰(zhàn)馬嘶鳴之聲。

　　“末將李長嶺，率領(lǐng)北境邊軍趕赴漠北，和陛下并肩而戰(zhàn)！”

　　沒有說護(hù)駕，只是并肩而戰(zhàn)！

　　是的，他們不是來護(hù)駕的，只是來和這位陛下并肩而戰(zhàn)的！

　　于是人族和妖族大軍，在此對峙。

　　風(fēng)雪嗚咽，肅殺之氣彌漫。

　　大梁皇帝沒有說話，他眼里忽然多了些情緒，往前走了幾步，原來這里，有一朵生在冰天雪地里的野花。

　　那朵野花通體泛紫，花瓣上還有些風(fēng)雪，看起來無比端莊。

　　他有些喜悅，快步走過去彎下腰，伸手將其摘下。

　　但等到站起身子，再看向手中這朵野花的時候，他眼中便只剩下了些悲傷。

　　他此刻的鬢發(fā)，比風(fēng)雪更白。 由于各種問題地址更改為請大家收藏新地址避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