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落塵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啞然失笑道：“顧宗主這是在開玩笑？”
顧輕寒神色認(rèn)真，目光毫不躲閃：“小賊，你看我像在開玩笑嗎？”
林落塵皺起眉頭，好奇道：“外面可是有往生殿的人，你就真不擔(dān)心她們離開后會遇到危險？”
顧輕寒冷哼一聲道：“留在你身邊才更危險！”
林落塵云淡風(fēng)輕道：“但還能保住性命，你舍得讓她們送死，我可舍不得。”
顧輕寒見他不肯松口，只好坦白道：“皇城有圣庭派來的長老，可以照應(yīng)她們。”
林落塵心中一動，若是這樣，他倒確實可以放心讓她們先走。
畢竟眼下這情況，她們也幫不上什么忙，跟著自己反而危險，還有暴露身份的風(fēng)險。
他打算順便讓慕容秋芷也跟著一起離開，但又怕顧輕寒不同意。
而且雁過拔毛、獸走留皮，一向是他的行事準(zhǔn)則。
答應(yīng)得太快，反而容易讓顧輕寒起疑心，干脆趁機討價還價一番。
他故意笑道：“話雖如此，冷仙子要是走了，我找誰談人生談理想？”
顧輕寒咬緊下唇，似是下了極大決心，難以啟齒：“我說了，你找我。”
“我對老女人沒興趣！”
林落塵湊近她耳邊，冷笑道：“而且……冷仙子能做的，你確定你都可以？”
顧輕寒身子一僵，硬著頭皮道：“我盡量。”
林落塵順勢拉過她的手，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實話告訴你，為了你這個師父，你徒弟可是付出了不少呢……”
目不識丁的顧輕寒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明白了林落塵的意思，臉色瞬間煞白。
“不可能，小賊，你騙我！”
“不信的話，你去問問你的乖徒弟啊！”
林落塵在她身前輕輕一點，篤定她拉不下這個臉，笑道：“就不知道她會不會對你說實話了。”
“顧宗主，你這次全力出手救我，我很滿意，本來也不介意放你徒弟一馬。”
“可惜啊，你似乎還是做不到，那就算了……我只能繼續(xù)找你徒弟了！”
他轉(zhuǎn)身作勢欲走，顧輕寒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聲音顫抖卻堅定。
“站住！我答應(yīng)你……什么都答應(yīng)你。”
林落塵詫異地挑眉，沒想到她居然真會答應(yīng)，整個人都愣住了。
不會吧？你可是玉女宗宗主啊！
這女人肯定是在騙他，不能上當(dāng)！
“顧宗主是認(rèn)真的？那不如先讓我試試你的技藝？”
顧輕寒別過臉，耳根通紅道：“等霜兒她們走了再說……”
林落塵搖頭道：“空頭支票誰不會開？誰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
顧輕寒眼中閃過痛苦之色，聲音幾近哀求。
“小賊，算我求你了……等霜兒她們安全離開，我什么都可以答應(yīng)你。”
看著眼前這個卑微無助的顧輕寒，林落塵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和他記憶中那個強大恐怖的女人截然不同，顯得如此脆弱。
也許是因為自己的境界不同了，就像孩子長大后才發(fā)現(xiàn)長輩并非無所不能。
此刻，林落塵突然意興闌珊，這就是他上一世揮之不去的夢魘？
自己全力以赴的對手，原來如此不堪一擊。
他本就只是嚇唬顧輕寒，再討價還價，并沒打算真跟她知根知底。
“行吧，我就信你一次。”
他淡淡道：“不過我不放心她們單獨行動，讓秋芷也跟著一起走，沒問題吧？”
顧輕寒艱難點頭：“可以……”
林落塵轉(zhuǎn)身離去，顧輕寒終于長舒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
一個時辰后，林落塵找來冷月霜三人，說明了自己的安排。
“月霜，夏竹，秋芷，你們先去皇城等我。”
冷月霜錯愕道：“為什么？”
林落塵解釋道：“你們在這也幫不上我，反而容易讓我分心。”
“你們先進皇城幫我打聽一下城中的情況，我也好避開追擊，不是嗎？”
他看向三人，語氣放緩：“而且那里有圣庭長老接應(yīng)，比跟著我安全得多。”
冷月霜等人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認(rèn)自己確實幫不上什么忙，只能幫忙駕馭飛舟。
“可是，萬一你……”冷月霜眼中滿是擔(dān)憂。
林落塵微微一笑道：“沒有萬一，我一定會去皇城找你們的。”
冷月霜認(rèn)真地看著他：“你一定要來，不然……不然我就斷情絕愛！”
林落塵啞然失笑，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就你這樣，還斷情絕愛？”
冷月霜氣鼓鼓道：“你都死了，我還不斷情絕愛？”
林落塵忍俊不禁道：“那還是下輩子吧，我沒這么容易死。”
“倒是你們?nèi)齻€，去了皇城以后千萬別沖動，不要貿(mào)然找許懷安交手。”
冷月霜乖巧點頭，慕容秋芷也嫣然一笑：“放心吧，我心中有數(shù)。”
見她們答應(yīng)得這么爽快，林落塵反而有些不安，特別對慕容秋芷千叮萬囑。
“秋芷，答應(yīng)我，不要對許懷安出手。”
慕容秋芷猶豫片刻，輕聲道：“落塵，我也想幫忙，而不是永遠躲在你身后。”
“別看我這樣，我實力可比你強呢。再說了，誰想動我也得看他命夠不夠硬。”
“落塵，這是我自己的任務(wù)，你就讓我試試嘛，我會量力而行的！”
林落塵無奈，只好點頭道：“行吧，但你一定要小心。”
想到慕容秋芷的特殊體質(zhì)，他又覺得該擔(dān)心的應(yīng)該是許懷安。
罷了，讓秋芷先去消磨一下他的氣運，自己后續(xù)下手也會容易些。
畢竟氣運之子的變態(tài)，他早已領(lǐng)教過。
玄胤從某種程度來說，就是初代氣運之子。
慕容秋芷頓時笑靨如花，而慕容夏竹也拍著胸口保證。
“你放心吧，我會看著秋芷的！”
林落塵又交代了幾句，三女離開，冷月霜卻悄悄去而復(fù)返。
曲泠音識趣道：“好了，我回避了，有事讓青蓮叫醒我。”
她熟練地封閉六識，顯然看到什么少兒不宜的事情。
林落塵看著冷月霜，好奇道：“月霜，你還有什么事嗎？”
冷月霜看著林落塵，忐忑道：“我走了以后，你可不能對師尊做什么……”
林落塵心虛道：“以她的修為，我能對她做什么？”
“再說了，我跟她無冤無仇，為什么要針對她？”
冷月霜輕嘆一聲：“落塵，你別騙我了……我知道你很恨師尊。”
“我不知道你來自哪里，經(jīng)歷過什么，師尊又曾經(jīng)對你做過什么……”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想說，我不勉強你，但她終究是我的師尊……”
之前她懵懵懂懂，但林落塵對顧輕寒莫名的恨意，再結(jié)合之前在那古怪黑河所見到的片段。
想起林落塵對自己的了如指掌，以及那句我是你未來夫君，冷月霜心中有所猜測。
林落塵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此刻他才意識到，她什么都知道，只是選擇不說。
這丫頭聰明得很，只是選擇在他面前裝傻。
他突然想到一句話：你能騙到的人，都是信任你的人。
想到這里，林落塵情難自禁地將冷月霜摟入懷中，輕聲道：“對不起。”
這個舉動把冷月霜嚇了一跳，手足無措道：“為什么突然說對不起？”
林落塵在她額間落下一吻，認(rèn)真道：“等我們下次見面，我再告訴你。”
冷月霜輕輕捶了他一下，有些不悅道：“你還是不信任我。”
見狀，林落塵突然嘆息一聲，自己也算死過兩次了，還有什么放不下的？
反正曲泠音也關(guān)閉六識，他也就直說了。
“月霜，你相信輪回嗎？”
冷月霜一怔，林落塵嘆息道：“我死過一次，算是死在你們師徒手上。”
“那年我在河邊釣魚，卻從天上掉下個仙子，陰差陽錯與我有了肌膚之親……”
“我以為這是天賜良緣，誰知道被你師尊抓回玉女宗囚禁至死……”
“上天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卻又把你送到我身邊，這大概是孽緣吧！”
冷月霜想起自己在時光之河中看到的片段，頓時瞪大了美目。
她本以為林落塵是從未來回來，或者預(yù)知未來事情，沒想到卻是死后重生。
“原來……原來我所見都是真的……這就是你一直逃避我的原因嗎？”
林落塵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我能不怕嗎？畢竟我不想再被抓回去關(guān)一百年。”
“那百年間，一開始還有人說話，后來就只能自言自語……”
“我接觸不到外界，不知歲月變遷，別說人，連條狗都看不到！”
“我曾無數(shù)次出逃，都被顧輕寒抓回來，為了等你殺我，我連自盡的權(quán)力都沒有……”
想起那百年光陰，林落塵仍舊心有余悸。
對修士而言，百年閉關(guān)都算是頗為漫長。
對一個被囚禁的凡人而言，等著被愛人所殺，如同利劍懸頂，更是無盡的煎熬。
那百年他差點瘋掉，只能瘋狂找事情打發(fā)時間，差點沒熬過去。
冷月霜想起自己在那黑河所見，感同身受，但夾在兩人之中十分為難。
“落塵，不管如何，她是我?guī)熥穑瑢ξ叶髦厝缟剑隳懿荒堋?/p>
林落塵沉聲打斷：“你有沒有想過，她對你的好可能有目的？你是她的情種！”
太上忘情，并非特指愛情。
世間情義萬千種，師徒情、父子情、友情、無不是情。
顧輕寒對冷月霜實在太好，好到林落塵都覺得有蹊蹺了。
冷月霜臉色一白，卻仍搖頭：“我不信！師尊不會殺我的！”
林落塵冷哼道：“有什么不可能，太上忘情，殺妻殺子殺徒證道都是有可能的。”
冷月霜固執(zhí)道：“就算是，但她始終沒有動手，不是嗎？”
“也許她收養(yǎng)我是為了把我當(dāng)情種，但她沒有下手，所以才困在此境啊！”
林落塵無言以對，冷月霜抱著他的手臂，乞求地看著他。
“千錯萬錯都是源于我，師債徒還，師尊的過錯，我來替她償還可以嗎？”
林落塵不忍看她如此，握緊拳頭，最終嘆息道：“行，我答應(yīng)你，我不會殺她。”
冷月霜欣喜若狂，連忙道：“也不能再欺負(fù)她！”
林落塵冷哼道：“百年囚禁，我連報復(fù)都不可以？”
冷月霜語塞，只能忐忑道：“你悠著點……要是氣不過，就打我兩下……”
林落塵差點被她逗笑，氣呼呼拍了兩下她的翹臀。
“可惡，算我上輩子欠你的！”
“你真打啊！”冷月霜可憐巴巴地抗議。
林落塵好笑道：“不是你讓打的嗎？”
冷月霜抬頭看著他，鼓起勇氣問：“落塵，那你對我，是愛，還是恨？”
林落塵看著她，氣呼呼地捏了捏她的小臉，一副咬牙切齒又舍不得弄疼她的樣子。
“又愛又恨！見到你就想欺負(fù)你，但又狠不下心，忍不住靠近你！”
冷月霜嘴角的笑容壓都壓不住，撅嘴道：“討厭！”
林落塵把話說開了，心中也痛快不少，忍不住打趣她。
“是挺討厭的，我都不想搭理你，你還湊上來。”
冷月霜頓時氣呼呼道：“我是說你討厭！哼，不理你了，老是欺負(fù)我！”
林落塵差點笑出聲，摟著她問：“真不理我了？”
“不理了！”
“那我走了！”
“不可以！”
冷月霜抱得緊緊的，林落塵笑了笑，好奇道：“話說回來，你剛剛說看到什么？”
冷月霜有些茫然道：“上次在青石城，那古怪的河里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記憶……”
“當(dāng)時不明白是什么，但如今想來，大概是你我上一世的記憶，可惜并不完整。”
林落塵若有所思，難道是時光之河和宿命輪回訣的干擾？
在他之前，冷月霜才是獲得逆命碑的人！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又想起一事，忐忑地問：“她手上的經(jīng)文，是你給的？”
冷月霜錯愕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林落塵終于確定經(jīng)文來源，支支吾吾道：“我偶然看到的。”
冷月霜懷疑地看著他，終究沒再追問。
兩人好不容易說破心結(jié)，她不想影響這份來之不易的感情。
她靠在林落塵懷中，輕聲道：“給我說說上一世的事情吧？”
林落塵嗯了一聲，抱著冷月霜說起那些往事，卻刻意避重就輕。
那些痛苦的記憶，他不愿多說，徒增不快。
但冷月霜還是能感受林落塵的痛苦，否則他也不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
想到黑河中見到的他，她就心疼不已，滿心歉意。
林落塵抱著她坐在窗前，本想就這樣安靜地抱著冷月霜度過一夜。
誰知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
說到興起之處，這丫頭非拉林落塵干幾杯。
她初出茅廬不怕虎，二話不說感情深一口悶了。
正所謂亂拳打死老師傅！
林落塵高處不勝寒，大意失荊州，被這個笨嘴拙舌的小丫頭硬生生喝吐了。
當(dāng)然，這丫頭也自食惡果，最后吐得稀里嘩啦，說什么下次再也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