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安排好去各村報喪的人就出發了。
三老太爺這個歲數，這輩分，整個永河縣到處都有姻親，哪一家也不能落下。
昨天夜里，李學慶等人攏了好幾遍，才把名單給理清楚。
還沒吃早飯，就已經有前來吊唁的人登門了。
李天明等人跪在靈床兩側陪哭陪磕頭，一上午的時間，累得腰都快折了。
好在主家人多，大家輪著來，不然的話，等喪事辦完，怕是都得累毀了。
“大姑爺啊……”
又有人來了，剛要起身的李天明又趕緊跪下了。
“孝子賢孫們……謝……”
等把這位不知道該咋稱呼的親戚送出靈棚，李天明累得直接坐在了地上。
兩條腿都麻了！
“天明哥，我爸讓你過去呢。”
天有這時候進來了，接替了李天明的位置。
“啥事啊？”
“沒說！”
眼瞅著又有人拎著紙錢過來了，李天明趕緊出了靈棚。
“叔，找我啥事？”
“沒啥事，就是讓你歇歇！”
三老太爺的身后事，李天明還不夠資格操持。
李學慶總管全局，只一上午的時間，嗓子都喊啞了，昨天沒咋睡，兩只眼睛也給熬紅了。
李天明找了個地方坐下，點上支煙，總算能喘口氣了。
“叔，幾點開席？”
外客來了很多，不能讓人家一直等著。
“和學旺說的是12點半?！?/p>
昨天攏了客人的數量，再加上本家，這一頓飯少說也得按照38桌預備。
五頓正席的話，整個喪事那就是將近兩百桌。
各家湊的2000塊錢，恐怕不夠挑費的。
“沒事，不夠的先從賬上支??！”
來的人多，收的禮錢也多，到最后還能剩下一部分。
正說著，就聽到外面有汽車發動機的動靜。
“大伯，天明哥，學國大伯來了?！?/p>
天立跑過來送信。
李學國雖說和三老太爺家這一支的關系遠了，可是以三老太爺的輩分，再加上抗戰老英雄的身份，無論是作為本家，還是縣里的領導，都應該過來吊唁。
“走吧！”
李學慶說著起身，李天明也跟在后面迎了出去。
吊唁完，李學慶又問起了二爺爺李楷的事。
“托不少人查了，當年辦這樁案子的人有的不在了，有的根本找不到，案卷也不知道哪去了，京城監獄那邊我也打電話問過，就算是監獄的老人兒都不記得有李楷這個人?！?/p>
李學國的語氣也透著無奈。
“不過，人要是還活著的話……再過幾年也應該刑滿釋放了?！?/p>
出事的時候是60年，當時被判了20年。
“怕就怕人已經不在了?！?/p>
前些年，到處都亂糟糟，像這種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的事，誰也說不準。
“大伯，天明哥……”
天立又跑了進來。
等李天明他們迎出去，看到從車上下來的人，也不禁怔住了。
一位頭發花白，身著軍裝的老人，正邁步往里走。
咋還有部隊的人？
“這位是……”
不等李天明說完，李學慶已經到了跟前。
“首長，咋還把您給驚動了！”
認識？
李學慶還稱呼對方首長？
李天明滿心納悶，以前也沒聽說過??！
看這位老人的派頭，軍銜肯定小不了。
正琢磨著，老人已經到了李天明的面前。
“李天明？”
呃……
李學慶連忙提醒。
“首長和你說話呢，首長，這就是李天明！”
老人對著李天明點點頭：“不錯，李家臺子出能人?。 ?/p>
說完，便在李學慶的陪同下進了院子。
李天明跟在后面，看著老人在三老太爺的遺像前鞠了四個躬。
接著老人又去慰問李學中等親屬。
李天明這才得著機會把李學慶拉到一旁，問道：“叔，這位是……誰啊？”
“你連他都不認識？”
看歲數也知道，又不是村里的老人，李天明上哪認識去。
“武平！知道了吧！”
嚯……
這個名字，整個永河縣恐怕沒有不知道的。
抗戰期間，永河縣抗日武裝的大隊長，大名鼎鼎的雙槍大武平。
據說遞過去一個條子，就能把漢奸二鬼子嚇得睡不著覺的神人。
“就是那個兩把槍，斃了一百多個鬼子的大……”
“又是誰瞎說八道呢！”
李天明的話剛說了一半，就被人給打斷了，正是他口中的雙槍大武平。
“我可沒那么大的本事，以訛傳訛可要不得！”
呃……
李天明滿臉尷尬，他也知道這事夸張的成分居多，但人們都這么傳，不信都不行。
他現在也猜到了，三老太爺去世，為什么能驚動這位抗戰老英雄了。
當年武平在永河縣組織抗戰隊伍，三老太爺在其中扮演著軍師的角色。
可以毫不夸張的說，如果不是因為受傷，抗戰勝利后，三老太爺就回家務農的話，到現在職位恐怕不比武平低多少。
“我聽說過你的一些事，小伙子干的不錯?！?/p>
說著，武平抬手在李天明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別看歲數不小了，力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難怪有人傳他會鐵砂掌，一巴掌能把小鬼子的腦袋拍成爛西瓜。
武平還只是開始，接下來陸陸續續的又有不少未曾見過的老人乘車前來吊唁。
這些人都有個統一的身份，離休老干部。
雖然身形佝僂，有的走路還需要借助拐杖，但是往人前一站，渾身上下展露出的氣勢，都帶著明顯的殺氣。
李天明知道三老太爺的一些事，人生最后一段能擁有這排面，絕對值了。
停靈三天發引，能趕回來的李家人差不多都到了。
再加上來送行的親友，抬棺的隊伍已經出了村口，隊伍的末尾才剛走出家門。
墳坑是提前一天，李學工帶人挖好的。
三老太爺的棺木落下，各家主事的每人填了一锨土。
起好了墳包，將所有的花圈、挽聯，并紙錢一起焚化，喪事也隨之告終。
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被宋曉雨催促著換了衣服，李天明一頭扎在炕上，拽過被子呼呼大睡。
這三天可把他給累壞了，卸下這股勁兒，躺在炕上一動都不想動。
這一覺一直睡到天黑才醒。
聽著堂屋里有人在說話，感覺亂糟糟的。
起身下了炕，挑開門簾，就見宋曉雨、靳小琪、小蓉，還有……
宋長英！
“吵到你了？餓了吧，小蓉，把飯給你哥端來?！?/p>
小蓉答應一聲便出去了。
晚飯還是過年沒吃完的年貨。
李天明這會兒也是真餓了。
“有事就說，占著嘴不耽誤聽?！?/p>
大晚上的，宋長英總不能無緣無故的來串門，她的來意，李天明大概也猜得到。
“我就是想問問……那件事是真的嗎？”
她是被小蓉叫過來的，看到嶄新的高中課本時，感覺莫名其妙。
等聽宋曉雨和她說了有可能恢復高考這個消息后，宋長英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
質疑！
66年就取消了的高考，怎么可能突然就恢復了？
而且，就算是恢復了，宋長英又不是應屆畢業生，和她又有什么關系？
“是真是假……早作準備總沒有壞處，就算是假的，復習一下高中的知識，說不定將來你還能去縣里教高中呢。”
把這個消息告訴宋長英，本就是看宋曉雨的面子。
李天明也沒辦法說得太明白了。
“這事先別和其他人說，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復習的時候，也背著點兒人，要是有別人來問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王作先說的是“盡量別外傳”，說得再直白些，就是讓他盡可能將這個消息只透露給身邊親近的人。
宋長英也是沾了宋曉雨的光。
“為什么？如果消息是真的，大家……”
話沒等說完，宋長英就被李天明的目光給逼退了，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傻問題。
李天明都不肯把話說清楚，含糊其辭，這個消息肯定還沒到正式對外公布的時候。
至于李天明為什么知道？
以他和市革委主任王作先的關系，提前知道一些小道消息，還不容易。
“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