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心存輕視的廚工們，臉上的表情徹底變了。
外行聽熱鬧，內(nèi)行聽門道。
湯清如水，不見油花。
這八個字說來輕巧，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那得用上好的老母雞、陳年火腿吊出頂湯，再用剁得細(xì)如塵粉的雞茸一遍遍地“掃湯”，將湯里所有的雜質(zhì)和油花吸附殆盡。
最后才能得那么一碗看似寡淡，實則鮮醇無匹的清湯。
這手藝，是傳說中“開水白菜”的頂湯功夫，尋常御廚都未必能做得周全！
手搟面滾三滾，對火候和時間的拿捏要精準(zhǔn)到分毫。
早一息則生，晚一息則坨。
至于那溏心蛋，更是對一個廚子火候掌控的終極挑戰(zhàn)。
這幾句要求，瞬間把一碗平平無奇的清湯面，變成了足以考校御廚的絕頂難題。
看到眾人的反應(yīng)，蕓娘也是有些困惑。
不就是一碗清水煮面？
至于這么吃驚？
里面的門道，還都是相公教她的。
劉嬤嬤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僵在原地，嘴唇微微哆嗦。
這些要求……她也能做到，但絕無可能像這位大夫人說得這般，仿佛只是吩咐人去摘一棵路邊的小白菜。
而更讓她沒想到的，是蕓娘接下來說的話。
“侯爺向來不喜鋪張。”
蕓娘的目光掃過眼前黑壓壓的幾十名仆婦，眉頭蹙了一下。
“這么多人，只為伺候一頓飯，未免太浪費(fèi)了。”
浪費(fèi)？
劉嬤嬤的心臟猛地一抽。
從王府到御膳房，哪個高門大戶的廚房不是人頭攢動？
人多，用料足，那叫體面，叫講究！
怎么到了這位從鄉(xiāng)下來的大夫人嘴里，就成了浪費(fèi)？
她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卻一個字都不敢吐。
周圍的廚工仆婦們更是瞬間噤聲，一個個動也不敢動。
蕓娘沒理會她們的心思，徑直問劉嬤嬤：
“這廚房，一共多少人當(dāng)差？”
劉嬤嬤被她看得頭皮發(fā)麻，
“回……回大夫人，灶上、采買、雜役……林林總總，一共是四十二人。”
四十二人？！
旁邊的陸沉月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了。
乖乖，這比黑風(fēng)寨的廚娘加起來都多！
可黑風(fēng)寨有多少人？
這莊子才幾張嘴？
蕓娘也被這個數(shù)字驚了一下，她確認(rèn)了一遍：
“四十二人？月錢多少？”
劉嬤嬤心頭又是一緊，偷偷抬眼瞥了下蕓娘，囁嚅著回話：
“回大夫人，掌廚師傅月錢二兩，副手一兩五，廚工一兩，采買管事一兩五，雜役多是月錢一兩……總計，差不多六十五兩銀子。”
“六十五兩？”
陸沉月倒吸了第二口涼氣。
他奶奶的……
當(dāng)年要是有這種好營生，打死都不出去打劫。
這哪是做飯，這是在吃銀子啊！
蕓娘心中嘆了口氣，心中對這個莊子，頓時沒了多少好感。
“這么多人，這么多餉銀……”
“就為了伺候我們一家人用飯？”
劉嬤嬤徹底懵了，她完全摸不清這位新主子的路數(shù)。
要知道，六十五兩只是明面上的月錢。
平日采買的油水、下面人的孝敬，那才是真正的大頭！
更別提主子們高興了隨手打賞，一次就可能頂兩三個月的月錢。
她喉嚨發(fā)干，結(jié)結(jié)巴巴地搬出舊例。
“回大夫人，這是別苑的舊規(guī)矩！往年殿下駕臨，廚房便是這個章程，說是要配得上皇家體面，下人們才能盡心伺候。師傅們的手藝都是宮里出來的，月錢低了，怕是……留不住人。”
“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蕓娘擺了擺手，直接截斷了她的話。
“我初來乍到，本不想大動干戈。”
聽到這句，眾人緊繃的神經(jīng)猛地一松，以為事情有了轉(zhuǎn)機(jī)。
然而，蕓娘話鋒陡然一轉(zhuǎn)，聲音冷了下來。
“但侯爺常說，成由勤儉敗由奢。”
“這廚房，斷然用不了這么多人。”
“這樣吧。”
“從明日起，留八個人就夠了。”
整個廚房死寂了一瞬。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聽。
四十二人……
只留下八個？
那剩下的……三、三、三十幾？
呢？
一瞬間，所有人都慌了神。
這不只是丟了一份差事那么簡單！
從侯府的莊子上被攆出去，以后，京城里哪還有好人家肯要他們？
這等于，是斷了他們的活路！
“大夫人別趕我走啊！”
“求大夫人開恩！”
噗通噗通，底下瞬間跪倒一片。
劉嬤嬤更是眼前一黑。
她強(qiáng)撐著跪穩(wěn)，哭喊道：
“大夫人，萬萬不可啊！人手少了，菜品和火候就顧不過來了，怠慢了主子，奴婢們?nèi)f死難辭其咎啊！”
“大夫人說什么，你們聽著就是！”
陸沉月最煩這種哭哭啼啼的場面，秀眉一擰，厲聲喝道，
“再吵，舌頭就別要了！”
這一聲吼，瞬間壓過了滿院的哭嚎。
廚房內(nèi)外，幾十號人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壓抑的抽噎。
蕓娘的視線掃過眾人。
“哭有用嗎？”
“侯府的差事，是哭能哭來的？”
“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侯府也不會虧待用心做事的人。”
蕓娘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那是一只保養(yǎng)得宜，卻指腹帶著薄繭的手。
她看著跪在最前面的劉嬤嬤，一字一頓地說道：
“誰手上的繭子多，就留誰。”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懵了。
底下跪著的人群里，有人下意識地攥把手往袖子里縮，也有人猛地抬起頭，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攤開了自己那雙粗糙不堪的手掌。
劉嬤嬤徹底傻了，她張著嘴，半天沒能發(fā)出聲來。
看手？
看繭子？
這是什么道理？
廚房里的差事，看的不是手藝，不是資歷，不是會不會奉承主子，而是……繭子？
這位大夫人，當(dāng)真是鄉(xiāng)下來的，一點規(guī)矩都不懂！
“侯府不養(yǎng)閑人，更不養(yǎng)蛀蟲。”
蕓娘開口道，“我不管你們以前是什么規(guī)矩，在我這兒，規(guī)矩只有一條：多勞多得，能者居上。”
隨口就把鐵林谷用人的八個字說了出來。
蕓娘心里跟明鏡似的。
方才一進(jìn)門她就看出來了，這四十二個人里，真正埋頭干活的，寥寥無幾。
有幾個小丫頭，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卻要負(fù)責(zé)劈柴、挑水、搬運(yùn)幾十斤的菜筐，一雙手又紅又腫，布滿了口子和老繭。
而另一些人，油光滿面，衣著光鮮。
一個月六十五兩銀子。
有這么多銀子，多買些肉食，給相公手底下那幫弟兄們補(bǔ)補(bǔ)身子不好嗎？
總比養(yǎng)這么一群在后院里吸血的蛀蟲要強(qiá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