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念是故意轉開了身子去的。

她不想再見到林夫人那樣無知又疑惑的目光。

就好似，他們從未對她做出什么過分的事兒一般。

思念的念？

想念的念？

多可笑啊！

那三年里，但凡是有人能思念她，想念她，她又何至于走到如今這親緣斷盡的地步？

府醫(yī)來時，正好瞧見了喬念呼吸急促，強忍著心中悲傷的樣子。

想到方才來時見到的林夫人，府醫(yī)微微蹙了蹙眉，這才上前，輕輕道了聲，“大小姐。”

聞言，喬念這才回過身來，深吸一口氣，強行勾起嘴角來，對著府醫(yī)一笑。

便見府醫(yī)上前，遞來一個藥瓶，道，“這是我從藥王谷帶出來的，一共五顆。當年我自己服下一顆，給老夫人服下一顆，后來大小姐從城西回來的時候也用過一顆，眼下，還剩下兩顆。希望，能救得了蕭將軍的性命。”

府醫(yī)當年奄奄一息，便是被這藥救回了性命。

老夫人自是不必說。

而喬念當初從城西回來的時候，亦是半只腳踩進了鬼門關的。

既然這藥丸能將她從鬼門關里拉了回來，那應該，也能將蕭衡拉回來。

喬念接過，道了聲謝。

便見府醫(yī)從遞了兩本醫(yī)書來，“聽聞大小姐如今正在御醫(yī)院學醫(yī)，這兩本醫(yī)書，希望能幫得上大小姐。”

喬念滿是感激，“多謝府醫(yī)！”

這醫(yī)書上所寫的都是藥王谷的醫(yī)術，比之尋常的醫(yī)術要更為精巧些，一定能幫她在學醫(yī)這條路上，走得更順暢。

府醫(yī)微微頷首，卻又道，“夫人的病，應無好轉之日。她會漸漸忘記一切，無非是快與慢的問題。不過大小姐不必憂心，有時候能忘記反而是一種福分。”

對于林夫人而言，忘記林鳶，忘記喬念，會讓她的日子過得更舒心些。

喬念嘴角的笑意不自覺露出了幾分苦澀來。

她點了點頭，“嗯，能忘記，確實是一種福分。”

“所以大小姐日后，還是盡量少于夫人見面，免得徒添傷悲。至于醫(yī)書，我會按時差人送去平陽王府的。”

府醫(yī)這話，倒是讓喬念微微一愣。

她原以為府醫(yī)只是在關心著林夫人的身子，卻沒想到，他真正關心的是她。

深吸了一口氣，喬念對著府醫(yī)露出了舒展的笑意，“多謝府醫(yī)，我記住了。眼下救人要緊，我先行一步。”

說罷，喬念便是轉身離去。

等再次回到校場的時候，天色亦是很晚了。

蕭家父母與蕭何卻都還守在蕭衡的門外。

眼見著喬念去而復返，幾人都面露驚訝。

只是蕭母已經哭得累了，便是連站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只靠在蕭父的懷里，一雙含淚的眸子看向喬念。

蕭何倒是迎了上來，面露不解，“你怎么回來了？”

喬念拿出了藥瓶來，“我去求了藥。”

聽到這話，眾人皆是一驚。

仿若是此刻才想起了喬念是與一名神醫(yī)認得的，蕭何的腿也是得了神醫(yī)指點才醫(yī)好的。

一下子，眾人的眸中都燃起了希望。

便是連已經沒了力氣的蕭母都坐正了身子來，看向喬念，“念念……”

可除卻喚這一聲名字之外，她也不知道，能跟喬念說些什么。

喬念自然也明白的。

當下便道，“我先去喂藥。”

說罷，便是進了屋去。

屋內，只有軍醫(yī)一個人守著。

見到喬念來，也是微微有些驚訝。

聽喬念說明了來意后，軍醫(yī)忙是讓開了，“早就聽聞喬姑娘師承神醫(yī)，在下早就想見識見識了。”

蕭何的雙腿被治好，早已已經在他們行醫(yī)之人中傳開了去。

各個都想見見那位神醫(yī)。

如今神醫(yī)見不到，卻能見識一下神醫(yī)手里救命的藥，自然也是他的榮幸。

喬念這才上前，從藥瓶里取出了一粒藥丸來，看著蕭衡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她微微皺了皺眉，這才又伸出另一只手，掰開了蕭衡的雙唇，將藥丸塞了進去。

沒有任何反應。

喬念站在床邊，也沒有反應。

倒是軍醫(yī)看了一會兒，方道，“想來神醫(yī)的藥也不是仙丹，總得有個時間的。”

軍醫(yī)說著，看了眼外頭的天色，便又道，“時候不早了，喬姑娘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這里留下官一人足以。”

喬念這才轉過身來看向軍醫(yī)，微微福了福身子，“那就有勞軍醫(yī)了。”

“是下官的本分。”說著，軍醫(yī)也對著喬念作揖行了一禮。

哪曾想，他這才躬下身子，便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都超前撲了過去。

好在喬念眼疾手快，將其扶住。

卻是心有余悸，“軍醫(yī)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嗎？”

喬念一邊說著，一邊搭上了軍醫(yī)的脈搏，眉心不由得一簇，“您有心疾？”

軍醫(yī)勉強站穩(wěn)了身子，深吸了幾口氣，這才扯出了笑來，“是，老毛病了，不打緊的。”

可看著軍醫(yī)的唇色不太對勁，喬念便是沉下了眉來，“軍醫(yī)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你這病不能勞累。今晚我在此處看著就好。”

聞言，軍醫(yī)一驚，“這怎么行？”

畢竟，關于喬念跟蕭衡的事，軍中何人不知，何人不曉？

喬念自然也是不愿意的，可軍醫(yī)眼下這副樣子，莫說是看著蕭衡，怕是熬得累了，比蕭衡先走一步都說不定。

當下便是勸慰著，“醫(yī)道無私，薛御醫(yī)教的。”

軍醫(yī)一愣，這才露出了笑來，對著喬念又拱了手，“那就勞煩喬姑娘了，在下回去休息一陣，待好些了，就來替換姑娘。”

“好。”喬念柔聲應著，目送著軍醫(yī)離去。

房門再次被關上，偌大的房間也再次靜逸了下來。

不遠處昏暗的燭火跳動著，房間內的血腥氣依舊濃烈。

喬念在床邊的凳子旁坐了下來，雙眸就這么靜靜地看著蕭衡。

眼下的他，虛弱，毫無生氣，卻比平日里少了些孤傲與冷漠。

這是她從小就愛慕的人，哪怕如今她對他早已心灰意冷。

可……

她當然還是不想看著他死的。

至少，不能眼睜睜看著，因為她幼時的幾句話而死。

他就算要死，也得死得與她毫無關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