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紅光已經不記得札西了，但札西卻始終記得竇紅光。
十多年前，他們就見過面。
那時候的竇紅光，還不是副縣長，而是縣農業局的副局長，上任伊始，美其名曰，請來了甘西大學的教授，教大家怎么科學養牦牛。
得到消息的札西，提前一天就到了縣城，又花了好幾十塊錢，住了一晚上旅店，就為了聽教授講課。
結果，教授從出現到離開，總共沒超過五分鐘。
就是和大家合了一張影，然后就沒有然后了，后來，他才知道，那位教授根本就沒有講課這項行程。
人家只是來塔喀縣看望一個朋友。
竇紅光連哄帶騙，把那位教授，弄到了現場，一走一過，合了張影，就成了他作為農業局副局長的政績。
對于這樣的干部，札西自然是不歡迎的，更不會允許竇紅光住在自己的家里。
此時此刻的竇紅光很尷尬。
不過，主人都明確拒絕了，他也沒辦法賴著不走。
最終，竇紅光也只能住在村干部家里。
晚上，宋思銘又在札西家里蹭了一頓飯。
札西的家里有兩個火炕，札西夫妻住一個火炕，宋思銘毫無意外地和多吉住一個火炕。
這也給了宋思銘和多吉單獨說話的機會。
“多吉，說說你對輻射的認識吧！”
宋思銘也不再藏著掖著。
“輻射……”
多吉面色一僵。
“我覺得，輻射這個東西，危害還是挺大的?！?/p>
片刻之后，多吉硬著頭皮說道。
“可以讓牦牛生不出小牛犢，也可以讓人得癌癥，對吧？”
宋思銘問多吉。
“對?！?/p>
多吉點點頭。
“可據我所知，只有高強度，持續性的輻射，才有可能引起這樣的結果，風力發電廠和太陽能發電廠的輻射數值，是在安全范圍之內的，這是經過無數專家教授，論證實驗過的，要不然，國家也不會大力推廣風能發電和太陽能發電。”
宋思銘頓了頓，接著說道：“我一個文科生都知道這些，你高中學的理科，大學的專業也和物理有關，這種事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p>
“我……”
多吉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緊接著，宋思銘的話鋒又一軟，“我知道，你肯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替別人散布這樣的謠言，現在，這個謠言還沒有造成無可挽回的后果，你及時轉向，亡羊補牢，還來得及?！?/p>
“亡羊補牢……”
多吉眉頭緊鎖。
他能看出，宋思銘是那種真正為老百姓著想的好干部，如果可以的話，他當然愿意配合宋思銘。
但問題是，他還有亡羊補牢的機會嗎？
竇紅光手里可是捏著他的把柄，他一旦反水，竇紅光肯定會把他的秘密講出來。
到時候，他還怎么在村里做人？怎么向一直支持他學習的父親，叔叔交代？
除此之外，竇紅光介紹的那個工作，對多吉太有吸引力了。
今天一早，那家公司的人事部經理，就給他打電話了。
下周就能去上班，月薪六千，五險一金，這是在甘西，不是在沿海發達省份。
對于一個連學位證都沒有拿到，又沒有任何工作經驗的人，這已經是天價。
更何況，竇紅光還承諾了一個月薪過萬的工作。
只要他今年順利補考通過，拿到學位證，六千的月薪，就能漲到一萬，到時候，無論是在父母親人面前，還是在曾經的同學面前，他都做到真正的揚眉吐氣。
一番權衡之后，多吉深吸一口氣，說道：“宋干部，你說的那些專家教授，都是為政府服務的，政府讓他們出什么樣的報告，他們就出什么樣的報告，說實話，我不相信一個一年發十億度的發電廠，能沒有輻射?！?/p>
“輻射肯定是有的，我們用的手機，電視都有輻射，只要能控制在安全范圍，就沒有問題，不能因噎廢食?！?/p>
宋思銘對多吉說道。
“那安全范圍又是誰制定的？”
“真的靠譜嗎？”
多吉又提出質疑。
“……”
宋思銘怔了怔，突然發現，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多吉繞進去了。
他和多吉最開始討論的可不是技術上的問題。
“多吉，你要非這么說的話，我覺得，我有必要聯系一下你大學的專業課老師，問問他到底是怎么教的?！?/p>
宋思銘隨后就對多吉說道。
多吉臉色一變。
他掛的那些科，可都是專業課，真聯系他的專業課老師，他的老底可就兜不住了。
但很明顯，宋思銘只是隨口一說。
宋思銘從來沒有懷疑過多吉的專業水平，因為，他從始至終，都知道，多吉是在揣著明白裝糊涂。
“輻射的話題，咱們先不聊了。”
宋思銘沒再繼續下去。
他覺得，單純靠感化，已經感化不了多吉了。
多吉擺明了是要一條道走到黑。
哪怕自己把國科院的院士請過來，說發電廠沒問題，多吉也會說，國科院的院士收了好處，顛倒黑白。
但宋思銘也不會徹底放棄多吉這條線。
既然，打感情牌打不通，那就上其他手段，先把多吉背后那個人挖出來再說。
根據白天和多吉，以及多吉父親札西的交流，多吉每天都是待在家里專心復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因此，那個幕后之人，與多吉溝通，大概率不是當面溝通。
不是當面溝通，那肯定是電話，短信，微訊，郵件等等。
而這些溝通方式，都會留下痕跡。
公安機關想要查的話，一個查一個準。
宋思銘隨后就通過短信，與葉如云做了溝通，讓葉如云明天一早，就去找縣委書記方玉樹和縣長成桑扎布。
讓方玉樹和成桑扎布，指示塔喀縣公安局，查清楚多吉這幾天，都聯系過誰，或者有誰聯系過多吉。
只要把這個名單拿出來，再從里面篩選那個幕后之人就簡單了。
說實話，沒有立案就這么搞，多少有些不符合規定，但是，事關兩個五十億的發電項目，也只能特事特辦。
葉如云并沒有提出異議，只回復宋思銘一個“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