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陽面帶笑意，整頓凌平市公安系統，那不是他李威一個人就能說了算的，索性直接拋出省公安廳，就是想讓這位喜歡多管閑事的李書記認清自己的地位。
辦公室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梁秋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剛剛微攥的拳頭再一次收緊。
李威身體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鎖定王東陽，“東陽局長，公安系統是雙重領導，以地方為主。省公安廳當然要尊重，但市里，尤其是政法委，對公安隊伍的思想建設、紀律作風，同樣負有監督領導責任。出了大問題，省里追責，首當其沖的也是我們市領導班子，各系統主要領導都有責任，所以這次的公檢法系統大整頓，要以市委為主導。”
李威說到這里頓了頓，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聲音不重，卻讓王東陽心頭一顫。
“臨山縣的問題，市調查組在查，但暴露出的是整個系統的問題。防微杜漸，主動刮骨療毒，總比被動挨打，等蓋子捂不住了被上級一鍋端要好得多，你說呢，王局？”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幾乎已經挑明。
你不主動整頓，等更大的問題爆出來，你這個局長第一個跑不掉。
王東陽放下茶杯，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但聲音還算平穩，“李書記的良苦用心，我理解。確實，被動不如主動。我這兩天就組織黨委班子開會，認真研究，盡快拿出一個符合實際、又能切實解決問題的整頓方案，同時報請市委和省公安廳審核，李書記，這樣合適嗎？”
“可以。”
李威起身，話已經說完，那就沒有繼續再留下的必要，“王局工作忙，梁局長如果方便，送一下。”
“方便，方便。”
梁秋連忙回應，這時目光有意無意地看向王東陽，注意到對方并沒有太大的反感，連忙起身跟在后面。
從辦公室出來，很快走到樓梯位置，李威放慢速度。
“梁秋啊，你覺得當初我為什么提拔你？還要把你從紅山縣帶到凌平市？”
“領導提攜之恩，這輩子都不敢忘。”
梁秋連忙說道，剛剛的那種場合，他的處境也確實尷尬，當年受過打壓，所以他清楚官場里微妙關系，不要輕易站隊，很容易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我不要你報恩，是讓你記住，當初那個面對不公敢公然站出來的梁秋，去哪了，現在當上了市公安局的常務副局長，級別高了，懂得愛惜自己的羽毛了，你很讓我失望。”
“李書記。”
梁秋低頭，根本不敢和李威正視，“不是您想的那樣，我肯定支持您的想法，但是也不想讓王局太難堪，畢竟很多工作還要一起商量解決。”
秘書劉茜這個時候下意識的向后退，李威發火，并不稀奇，但是這一刻他眼神里透出的不是憤怒。
那種復雜的眼神，劉茜根本看不透，只有真正一起在紅山縣經歷過的人，或許才能讀懂。
李威希望梁秋可以成為一個真正頂天立地，敢于向不公發聲戰斗的公安干部，而不是一個明哲保身的油條。
李威的腳步停在緩步臺上，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不敢抬頭的梁秋。
“不想讓一把局長難堪，不錯的理由。”
李威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梁秋，你是在市公安局工作，還是在為王東陽個人工作？你的職責是維護法律尊嚴、守護百姓平安，還是維持一團和氣，甚至幫某些人掩蓋膿瘡？”
梁秋感到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李書記，我……”他想辯解，卻發現任何理由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臨山縣龍山鎮派出所所長，為什么能為惡多年？僅僅是下面的人膽大包天嗎？沒有上面的默許、縱容，甚至利益輸送，他敢嗎？”
這時李威的電話響了。
梁秋暗暗松了一口氣，面對李威的質問，他真的感覺到呼吸都有些困難。
“是我。”
“李書記，按照您的要求進行仔細調查，臨山縣常務副局長和龍山鎮派出所所長之間有明顯的利益輸送，派出所長的位置也是他極力推薦產生，存在嚴重的違法違紀問題，目前已經被市紀委調查，下一步要繼續深挖。”
“辛苦了。”
李威點頭，再一次看向梁秋，朱武在這一點上就比他清醒得多，至少他清楚自己的職責是什么，不是搞政治混圈子。
朱武很快匯報完畢，李威掛了電話。
“先這樣，你也不用送了，閑著沒事的時候想想過去。”
“領導，還是讓我送送您，多罵我幾句就醒了。”
李威快速向下走去，梁秋緊跟其后，秘書劉茜走在最后，忍不住想笑，但是只能忍住，哪有人希望自己被領導罵的。
從市公安局出來，上了車，梁秋站在那，看著車子離開，他并沒有立刻回去，而是點了一根煙。
煙只是叼在嘴里，并沒有抽一口，他呆呆地看著剛剛車子離開的方向。
權力是什么？
梁秋太清楚，當初在紅山縣公安局，論資格和立功表現，完全可以當上縣公安局的刑偵大隊長，那樣就有機會提到副局長的位置上，就是因為自己沒有關系背景，最終遭到排擠，弄了個治安大隊長，主管掃黃治安，因禍得福遇到了第一晚上任的縣委書記李威，當時他的處境同樣很危險，只能破釜沉舟。
事實證明是對的，最終搞垮了紅山縣的那些毒瘤，同樣讓自己獲得李威的絕對信任。
那是在紅山縣，李威是縣委書記，手握大權，現在不同，市政法委書記在關鍵時刻根本保不了自己。
想到這些，梁秋嘆了一口氣，嘴里的煙幾乎燒到盡頭，用力掐滅，然后緩緩轉身向上走去。
李威乘坐的車子沿著市府路繼續向前，前面就是凌平市中級法院。
“去市法院。”
“李書記，去法院做什么？”
“找孫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