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年輕人再一次睜眼后,面前的慈航已然蘇醒,只是他變得無比虛弱,只能橫躺在地面上,除了五官,幾乎動彈不得。
見到年輕人的眼中仍是雙瞳,慈航在狼狽之中擠出一絲笑容。
“你在笑什么?”
劫無陰沉的聲音之中夾雜著不易察覺的憤怒。
慈航努力在地面上蠕動了一下,喘息著說道:
“我笑,有人落地不生根,一生一世,如藤一般寄于他處,縱是成了,活的也是他人模樣。”
劫無淡淡道:
“我活成誰的模樣,你說了可不算。”
“有你的身軀為我藏神,我能再活很久很久,但他……不過再能硬撐三五日之數。”
“到那時,我一魂雙命,陳國皆在我手,天下皆在我手!”
慈航已經極度虛弱,劫無收回了血絲構筑而成的囚籠,那些交織在他五臟六腑中的血絲已經徹底與其融為一體,他就算實力恢復,也絕無可能擺脫了。
沒有了囚籠遮眼,慈航這個角度可以瞥見洞中深處一角,他看見在亂石之中,有一具扭曲蒼老的身體,年輕人腦后的巨大血管便是連接向了這具身軀,而那具蒼老身軀的下半身,則已經被密密麻麻宛如根須的血絲纏滿,通向了洞穴深處的不可知之處。
“倒是我害了他。”
慈航疲憊地看了一眼年輕人。
他不該來。
可是他無法抵御內心對于真相的悸動,在當初他修行過由「黃眉」暗改而來的功法后,他的命數便與劫無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
沒有他的身軀為劫無提供藏神之所,眼前的年輕人未必會輸給劫無。
這一切似乎早已注定。
“是你成全了他。”
年輕人的眼中,屬于劫無的那雙瞳不停轉動,恐怖的野心絲毫不加掩飾在那里綻放。
“未來待我超凡入圣,他會記得你。”
慈航囁嚅嘴唇,最終一字未吐,閉上眼睛。
…
琳瑯天,碧血林深處。
此地陰翳昏沉,碧血林入秋之后,層林愈發蒼翠,花草絲毫沒有凋謝痕跡,路旁不知名的野花瓣兒在夾雜著雨絲的風中微顫,散發的芬芳也被壓入了泥土縫隙深處。
“滂沱寺是佛門最古老的寺廟之一,早年彌勒大佛在此地聽雨養傷,與摯友觀葉法師結識,二人論道時,交換了許多對于佛經的理解,后來彌勒大佛離去,觀葉法師便將二人對于佛經的理解著書,并在此地建設寺廟。”
“碧血林一年四季大部分時間都在落雨,于是寺廟得名滂沱寺,這里存放著許多已經幾乎絕跡的古籍……”
走在延宗身后的丹虹聽到這里忍不住多嘴問了一句:
“這些古籍被如此完好地保存,想來一定很重要,難道寺廟之中的方丈沒有摘錄備份嗎?”
“多處寺廟保存,這樣遺失的可能會更小吧?”
延宗聞言,表情出現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尷尬:
“道理是這樣,但……”
他抿了抿嘴,似乎不知道怎么說。
聞潮生與阿水歷經過佛門的大變,對于佛門之事了解較之丹虹更深。
“有些不堪其實也沒有那么不堪,沒什么不能說的。”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利益長存,這都是人性的本質。”
有了聞潮生的開解,延宗心中的尷尬消失了些。
他收斂顏色,呼出口氣。
“聞施主說的是。”
“說到底,如今的佛門早已經不是原來的佛門了,如今陳國的佛門分為隱世佛門與現世佛門,隱世佛門的僧人基本都以參悟佛經為主,從不參與世間任何事,偶爾傳道,由是隱世佛門的僧人修為普遍都比較一般,日子也清貧粗淡。”
“這是許多僧人無法接受的。”
“相較于這暗無天日的古佛青燈,絕大部分人更愛現世佛門的煙華香火,正因為如此,隱世佛門的人煙稀少,所傳的諸多古之秘法,外界其實沒有半點興趣,當做了隨手可以遺棄的垃圾。”
“而琳瑯天的古寺都深切明白這一點,所以,我們并沒有和現世佛門扯上任何關系。”
他解釋得很清楚。
“至于你們要找的那些與「黃眉」有關的秘聞,都已經太過古老,小僧能想到的便是滂沱寺了。”
“只是,此地都已經遭受未知邪祟屠戮,那寺中到底是否安全,小僧不敢確定。”
五人行進一路,法照忽然停下,皺著眉頭望著層林深處,此處雖有一條小道通往滂沱寺,但因進出人數稀少,小道其實很窄,且被密林遮掩,所以并不清晰。
隨著他們朝著越深處走去,法照表情也漸漸變得凝重,他傾耳細聽,片刻后,轉頭對著聞潮生一行人道:
“諸位……你們有沒有聽見哭聲?”
幾人皆是一怔,聞潮生望向阿水,眾人之中,她的聽力最為敏銳,如果法照聽見了,阿水也該聽見。
但阿水卻給出了回答:
“沒有。”
眾人都沒有聽見哭聲,只有法照聽見。
“敢問佛子,那聲音是男人還是女人?”
延宗知道法照是佛子之后,雖然表面沒有多說,但神色已然多了幾分尊敬。
顯然,現世佛門與隱世佛門也不像他嘴里說的那樣,完全分割開來,彼此之間仍然有些影響。
法照仔細又聽了一下,眉頭愈發緊鎖。
“不像人。”
短短三個字,給眾人身上說的起了一層汗毛,丹虹反應最明顯,她原本便不愿牽扯進入此案,但陳王要求,她沒法回絕,只能硬著頭皮跟著聞潮生。
她著實不能想象,一個連梵天都在涉身其中后死的不明不白的案子,真揪出了幕后的主使,她要怎么才能……活下來。
“陳王殿下沒有派人去滂沱寺收尸過,那里的情況,咱們一概不知,要繼續深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