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娜面無表情地看著投影屏中出現的畫面。

    那是他們捕捉到的、該行星地表戰斗區域的一角。

    那道從天而降的光束，最初幾微秒被大氣層削弱了的能量級數，但當能量光束抵達地表，建立輸送通道，后續持續送出的能量幾乎沒有折損。

    那個人影被氣化了。

    被高能離子束破壞了分子結構。

    被……

    麗娜有些耳鳴。

    目睹漢頓被氣化的那一刻，她聽不到其他聲音，只有一陣陣耳鳴。

    “長官……長官！”

    年輕的情報官驚醒了麗娜。

    “說。”

    “一號目標確認被海盜船主炮擊斃！我們剛掌握的消息有些混亂，海盜們因為科列夫埋藏的財寶而爆發了沖突，一號目標也被卷入其中，好像是在沖突中殺死了黑龍海盜團現任團長基摩，海盜團為了報復，用主炮攻擊了一號目標……就在剛剛?！?br />
    麗娜后退了半步，抬手扶住一旁的安全護欄，面容蒼白毫無血色。

    “長官？你需要休息。”

    麗娜突然道：“生物感應器！用生物感應器搜集那里的信息！”

    “生物感應器沒有反應，海盜船主炮的能量摧毀了一切?！?br />
    “長官，根據我們在對方海盜船竊取到的記錄，一號目標確實惹火了這群海盜。”

    “而且長官……我們捕捉到了定位裝置的一點信號……那似乎是殘留在一號目標體內沒有被代謝掉的定位裝置，我們獨家研制的產品，在他被摧毀前發出了微弱的信號……”

    戰列艦內部沉默了大概半分鐘。

    “他們毀了漢頓，他們毀了漢頓……我一年多的努力被他們毀了，”麗娜喃喃自語，“干掉他們。”

    艦長問：“長官，我們要攻擊的目標是？”

    “海盜！攻擊這些混蛋海盜！”

    麗娜的表情有些失控，蒼白的臉頰多了一點紅暈，苗條的身體在不斷顫抖。

    “不要放他們離開！擊破他們的防御罩！讓他們現在、馬上，變成宇宙的塵埃！我們哪怕是拿走一份剿滅海盜的戰功，也不至于讓這三個多月的時間白等！”

    艦長微微聳肩：“你做了最近這三個月最明智的決定?！?br />
    緊接著，艦長的嗓音變得高亢、準確，且充滿了雄性力量。

    “全艦炮充能！防護罩充能百分之二十！目標優先鎖定對方旗艦！”

    “釋放電子干擾！讓這些簡陋的海盜船乖乖停在那！”

    “隨意開火！”

    整個艦船幾乎瞬間被激活，艦橋變得熱火朝天，舷窗外已經出現了十數道激光光束。

    這些光束只是為了消耗對方防護罩能量。

    戰列艦主炮蓄能！

    戰列艦全火力預熱！

    剛鉆入高空云層的隱身艇中，楊洺看著面前那來回抖動的投影屏，與科列夫對視了一眼。

    他還沒說點什么，視線就被大氣層外出現的光束吸引。

    十數道激光光束同時擊中火力最強的兩艘海盜船。

    “嘿！”科列夫瞪眼大叫，“他們在攻擊我的船！哦！該死的！剩下的混蛋為什么還不快跑！”

    “肯定是有電子干擾，”楊洺提醒道，“戰列艦離他們太近了?！?br />
    他們話音剛落，一艘海盜船的防護罩已被攻破。

    然而，那艘戰列艦只是剛完成能量調度。

    戰列艦前半段的曲面裝甲變得‘坑坑洼洼’，一只百米口徑、充斥著強大磁場的炮管在艦身正臉中央迅速前伸，一節節炮管被連續點亮。

    在這炮管外圍，有一圈口徑稍小的炮管同步前推，這是拂曉級戰列艦的主副炮搭配。

    充能完成百分之三十。

    最低炮擊標準。

    主副炮同時噴射出璀璨的粒子束，就像是一道道湛藍色的雷光，照亮了行星外的天空。

    “不要這樣！哦、不！不不！我的船！”

    科列夫渾身顫抖地大吼著。

    那艘三百米級的海盜船主艦，幾乎瞬間被藍色的光柱洞穿！

    幾秒過后，劇烈的爆炸從被集中部位向外延伸，海盜船劇烈解體，船體被轟擊處引發聚變反應，爆炸中看不到任何人影。

    科列夫絕望地捂住了雙眼。

    楊洺道：“古埃爾聯盟在用實際行動勸你金盆洗手。”

    隱身艇借著云層遮掩，朝地平線飛速駛去。

    科列夫不斷喃喃著，他的老眼漸漸失神；他面前的投影屏上，一艘戰列艦正圍剿幾艘海盜船。

    “這是屠殺！古埃爾聯盟發起的屠殺！

    “哦，我的船，我奮斗了半輩子的船，雖然它們都已經很老了，我也賺到了比這些船多幾倍的財富，但……哦，我還能給米米莉留下些什么？她那么想成為像我這么成功的海盜，在廣闊的銀河系中自由航行。

    “哦！天吶，你的小情人實在太歹毒了！”

    楊洺對此只能苦笑表示同情。

    他一直沒讓隱身艇停下。

    飛南號不具隱身性，他們要憑這艘小艇盡快離開奧爾海富。能否借助行星躲開這艘戰列艦的雷達探照，成了當下脫身的關鍵。

    外太空的戰斗在十多分鐘內結束。

    銀白色的戰列艦緩緩收回炮管，優雅的曲面外裝甲再次出現，但艦身下方那些粗壯艦炮并未一同收回。

    “他們要做什么？”

    楊洺輕聲問，緊盯著科列夫用無人機搞來的觀察視角。

    科列夫癱坐在副駕駛的座椅中，仿佛失去了所有夢想，不斷念叨著：“我真的該退休了，我可以去買個莊園，投資一點房地產，收收租其實也不錯。”

    投影屏中，兩艘登陸艇包裹著火光，迅速登陸地表，圍繞大地上的巖漿裂痕采集信息。

    十幾分鐘后，這兩艘登陸艇回返戰列艦，它們還沒鉆入艦體尾艙，一道湛藍色的光束從天而降，轟在了下方的城市廢墟。

    攻擊落點恰好就是仿生機器人氣化的坐標。

    緊接著，一道道光束向下密集轟炸，戰列艦的火力對著下方城市廢墟肆意傾瀉，空中迅速出現大片的雨云。

    艦炮驗尸？

    楊洺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心底松了口氣。

    這就代表，他在古埃爾聯盟的視線里已經徹底死亡，接下來只需要整容——整回自己本來的樣子，把名字從漢頓改回楊洺，就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

    就是，自己身邊的老人有些損失慘重。

    “計劃成功了，科列夫?！?br />
    楊洺溫聲道：“我們現在擺脫了危機，可以不用擔心生命安全了，一切信息都被這艘戰列艦所埋葬，不會有人懷疑我們是假死?！?br />
    “是的，”科列夫嘆了口氣，“所以我只是單方面賠了近億聯邦幣的資產。”

    “我這里還欠你一百萬，足夠你養老了，”楊洺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天空，“人活著就一切都有可能，別灰心，我睿智的大副?！?br />
    滴、滴。

    楊洺面前的投影屏上突然出現了紅色的光點。

    “船長，”莫莉二號那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突然響起，“檢測到引力異常波動?！?br />
    “什么引力異常？”

    科列夫皺眉看了過來，仔細盯著儀表盤觀察。

    他那張老臉迅速變化，低吼著：

    “大型艦船躍遷，是大型艦船在躍遷！我們處在對方的躍遷通道末端附近！他們要直接跳到行星附近！簡直瘋了！”

    “躍遷？靠近行星躍遷？”

    楊洺輕輕皺眉，前面幾個月學到的知識點迅速浮現。

    一般來說，躍遷的初始點和落點，都需要保證引力環境穩定。

    但某些集合了強國科技的大型艦船，并不遵守這種‘一般’規則。

    楊洺的決斷迅速且決然。

    他用力下壓方舵，已悄悄滑到高空的隱身艇像是扎猛子般，直接朝著地表方向沖落。

    空間出現了無法觀測的引力波漣漪。

    那個龐然大物突然‘出現’在了行星同步軌道。

    科列夫瞳孔猛烈地震，連忙屏住呼吸，幾乎難以自已。

    楊洺已經迅速拉平隱身艇，關閉隱身艇正反引擎，只保持外部涂層供電，震驚地看向天空深處。

    這里的地表已是夜晚，天幕的邊緣暈染著淺淺的白光。

    外形如一只‘內存條’的戰艦，此刻橫亙在天空深處，堵在了古埃爾聯盟拂曉級輕型戰列艦前方。

    兩艘戰艦，此刻在距離行星地表相同的高度。

    這艘戰艦比拂曉級戰列艦長了三四倍！

    甚至，它前半段的艦身就是一門巨大到夸張的主炮，占據艦身二分之一長度的炮管正被逐節點亮！

    無畏艦！

    帝國的無畏級重型戰列艦！

    擁有三千六百米的夸張長軸，混合能量炮，一炮能轟碎一個密集站位的艦隊，被稱為旗艦殺手的無畏級重型戰列艦！

    艦尾主動發光的謝爾曼帝國國徽，此刻讓楊洺的神經幾乎繃斷！

    科列夫口干舌燥地爆著粗話。

    老人那雙手顫抖著拿出了方塊玻璃狀的入網終端，調出了類似收音機的界面，不斷進行調整。

    “他們的通話可能是在公開頻道，”科列夫顫聲解釋著。

    這個老海盜額頭不斷冒出冷汗。

    入網終端出現了帶著噪音的聲響。

    “……貴艦鎖定我艦的行為，將會被我們視為對古埃爾聯盟行政星的侵犯?！?br />
    是麗娜的嗓音！

    很快，有些低沉的蒼老嗓音響起，應該是這艘帝國巨物上的艦長。

    “伱艦是否擁有一名古埃爾聯盟中央情報局成員，她曾用名是麗娜，生物信息已傳與你艦?！?br />
    楊洺眉角輕輕跳動。

    “我是，”麗娜低聲道。

    “你竊取了帝國機密，”帝國艦長低聲道，“你用美色誘騙了帝國忠誠的軍官，且還將這位原本忠誠的軍官偽裝死亡，對嗎？”

    麗娜道：“這都是無稽之談。”

    “主炮蓄能，”帝國艦長道，“釋放引力干擾?！?br />
    麗娜一方響起了男人的嗓音：“閣下是想與我國直接開戰嗎？我們是古埃爾聯盟的艦船！”

    帝國艦長的笑聲帶著并不掩蓋的輕蔑：

    “你們可以現在就聯絡你們的上司，告訴他們你艦已被我艦鎖定，問問他們你們該怎么辦。

    “交出漢頓上尉，他被你們列為一號目標，他是基格羅夫教授最后的杰作，對嗎？麗娜醫生，這些情報，其實就是你們上司之一泄露的。”

    “漢頓他死了?！?br />
    麗娜低聲道：“就在剛才，我可以給你證明資料。”

    “哦，你殺了他？”帝國艦長的嗓音變得越發低沉，“地表的創傷是你們做的，對嗎？你對帝國的軍人開炮了?！?br />
    “我并未直接擊殺漢頓，他是我想得到的珍貴樣本，”麗娜道，“是他卷入了海盜的爭執?！?br />
    “所以你想毀掉他最后的生物信息？褻瀆了他的尸體？”

    帝國艦長似乎看到了視頻，帶出了一絲絲憤怒：“哦！盡管他只是上尉！但他是帝國的上尉！被你們用主炮，轟擊了兩次！”

    麗娜一方默然無語，但主引擎已開始啟動，光滑的曲面再次變得坑坑洼洼。

    “是你們在對帝國開戰?！?br />
    帝國艦長冷然道：“是你們操作了這一切，你們試圖竊取本該屬于帝國的珍寶……無需多言了，摧毀他們?！?br />
    麗娜定聲道：“你要承受開戰的代價！你們這是野蠻且無恥的戰爭行徑！”

    帝國方保持了沉默。

    滋！

    古埃爾聯盟艦船切斷通信。

    楊洺身體向前爬伏，注視著那兩艘對峙的戰艦。

    帝國一方并沒有關閉通話設備，以公開的頻率，繼續傳遞著那位艦長平穩的呼吸聲，以及各處傳來的冷靜播報。

    拂曉級輕型戰列艦釋放出了濃厚的塵埃云，就如烏賊噴出的墨水。全部的能量傾注防護罩，讓它看起來多了一層光暈。

    聯盟的船正試圖逃出行星的引力作用范圍。

    帝國的無畏艦并未向前追趕。

    它釋放著肉眼無法捕捉的波痕，那造型夸張且恐怖的主炮，已被點亮了小半。

    帝國艦長低聲道：“唉，基格羅夫太固執了。他是我的朋友，持續二十年的實驗，竟然沒有半個樣本和資料留下，據說他已經接近成功了，創造出了強大的單兵單位?！?br />
    “可是，將軍，這場實驗終究是失敗了，我們什么都沒能獲得，”有個清脆的女聲問，“真的要直接攻擊古埃爾聯盟的艦船嗎？他們是銀河系的第四大勢力，這估計會產生很大的外交壓力?！?br />
    “殿下，”艦長笑道，“古埃爾聯盟會因為一艘輕型戰列艦就跟我們開戰嗎？”

    “不會，”女聲道，“他們沒有實力應對帝國強大的軍團?！?br />
    “所以我們有什么要在意的呢？”

    艦長緩聲說著：

    “我們必須警告那些喜歡搞小動作的家伙，這艘戰列艦的價值足夠讓他們肉疼。我可以向你保證，殿下，他們明天會說自己無敵的艦船遇到了詭異的伽瑪射線暴?！?br />
    有技術員大喊：“主炮蓄能完畢！”

    “打掉它。”

    無畏艦沉寂了三秒。

    艦身大半燈光同時熄滅，龐大的艦體清微且持續的震顫，一束深紅色的高能離子，蠻橫地沖散前方厚厚的塵埃云，將那艘戰列艦整個包裹。

    幾秒后，防護罩融化。

    幾微秒后，艦體消融。

    楊洺仿佛看到了，站在艦橋上的女醫生，在一束束離子轟擊中被燒融了皮膚和骨骼。

    當深紅色光束漸漸消退，拂曉級戰列艦艦體開始劇烈爆炸，產生的光芒甚至能暫時蓋過恒星的光亮。

    “很漂亮，對嗎，殿下？”

    帝國艦長溫聲說著：

    “您必須明白，軟弱和退讓，只會讓您成為鬣狗的目標，時刻保持不惜一戰的決心，才能讓弱者們明白各自的定位。

    “一個實驗標本不值得我們如此動怒，但我們必須維持帝國的尊嚴，這就是對古埃爾聯盟的警告，可以讓他們重新考慮與新聯邦同進退的后果。

    “銀河之間，沒有均衡?！?br />
    啾！

    科列夫主動關閉了手中的接收器，他面色無比蒼白，低聲問：“他們會發現我們嗎？他們……”

    楊洺只是趴伏在那，靜靜地注視著前方，沉默中帶著思索。

    “不用擔心?！?br />
    楊洺的嗓音頓了頓，低聲道：“無畏艦的目標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