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棒。

    這根鋼絲兒有繃斷的趨勢。

    古頓馬哈副參謀長的口吻十分溫和，他那雙銳利的老眼，仿佛能將眼前這個年輕男人直接看透。

    編號？

    楊洺心底一個咯噔，思路在迅速流轉。編號可以理解為工牌上的序號，這東西能報嗎？報出去肯定就會被戳穿。

    小律對付落風帝國的信息網絡，可能有那么一兩手，但面對新聯邦的信息網絡，還是老牛吃草嚼兩下吐了——太嫩。

    此刻，楊洺含笑坐在那，表面不動聲色。

    古頓馬哈的目光逐漸變得凌厲，左手也已經摁在了桌邊。

    雖然這個副參謀長確定，楊洺身上沒有任何武器。——之前楊洺經歷了搜身、全身掃描、以及能量等級感應。

    但古頓馬哈不會有任何大意。

    楊洺心底快速劃過許多念頭，突然間、像是心靈福至的那般，他想起了自己接觸過的那個美麗的、已經化成灰燼的女間諜。

    “將軍，”楊洺輕聲道，“自報家門是我們這一行最不專業的行為。”

    古頓馬哈身體后仰，笑容中藏了一絲冰冷。

    “先生，你在浪費我的時間，”古頓馬哈搖搖頭，“或許你從其他渠道得知了一些錯誤的情報，以至于你覺得能威脅我們……”

    “將軍，我并不是在用情報威脅你。”

    楊洺打斷了古頓馬哈：

    “你可能有些誤會了，我費盡心思化名，從卡士聯邦找到一個富商做我的掩護，抵達這里，并不是為了你們的貪腐案。

    “裝有那三十二枚芯片的化妝包到底在哪兒，跟我沒什么關系。”

    古頓馬哈的瞳孔微微一縮。

    楊洺淡然道：“伱們應該知道，你們剛殺死的這個女人的敏感身份。”

    說多易錯。

    楊洺的話點到即止，讓古頓馬哈充分的聯想。

    很明顯，古頓馬哈已經聯想到了很多。

    楊洺笑道：“客船上撞破你們的行動，并不是我想多管閑事，那只是一場意外，被我踹傷的那個士兵，腰椎還好嗎？”

    古頓馬哈冷然道：“閣下似乎對自己的實力很有自信？”

    楊洺眼底劃過少許厲色：“副參謀長，我們不如換一種方式聊天。”

    古頓馬哈的眼神略有些疑惑。

    “我趕時間去回接我的叔叔。”

    楊洺淡然道：

    “我好不容易搞了個身份，并不想這么就浪費掉，不然肯定會被我上司罵到狗血淋頭。

    “你并不信任我，而我也無法信任你。

    “我覺得我們可以通過一些方式建立互信，比如……”

    楊洺毫無征兆地突然出手，一拳砸向古頓馬哈的鼻梁！

    古頓馬哈扶在桌邊的手立刻拍下隱藏按鈕，面前瞬間刷出了一道紅色的能量罩。

    啪！

    這一拳結結實實命中紅色光罩。

    在老將軍那不敢置信的眼神中，能量罩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

    這……這是什么力量！

    一旁隱藏的暗門被人踹開，兩批全副武裝的小個頭機械守衛沖了出來！

    楊洺手摁書桌，身形橫躍而起，躲過了幾道鐳射光彈，砸入了機械守衛中央。

    十幾秒后。

    楊洺故意喘著粗氣，腳下是冒著電火花的一堆零件。

    他將手表對準古頓馬哈的房門，房門自行上鎖，又解開襯衣最上面的紐扣，拉著一只座椅，回到了面色蒼白、幾乎快把緊急呼叫按鈕摁碎的古頓馬哈面前。

    ——這按鈕并沒能發出任何求救信息。

    楊洺象征性地敲了敲手表的表盤，接近破碎的能量罩悄然關閉。

    “將軍！”

    門外傳來了警衛的問候：“我們聽到里面有些動靜，您怎么樣了！”

    楊洺一言不發，凝視著古頓馬哈，眼底的威脅絲毫不加以掩蓋。

    古頓馬哈呼吸有些粗重，低聲道：“我……我很好，不用擔心！我在跟我的朋友聊天，打碎了東西，準備豐盛點的晚宴！”

    說完，古頓馬哈閉上雙眼。

    他有些后悔，為什么要單獨見這個高級特工。

    這絕對是一名改造人！而且這種程度的改造人，在新聯邦的中央情報局中，肯定屬于秘密武器級別！

    古頓馬哈知道，對方想殺他，不會比拍死一只蒼蠅困難多少。

    楊洺笑道：“這才到哪，將軍，你心理承受能力好像有些不太行。”

    古頓馬哈喉結輕輕顫抖。

    楊洺不慌不忙，拿出隨身攜帶的鋼筆和一張紙幣，寫了幾個名字、幾個地址，推到了古頓馬哈面前。

    古頓馬哈這次，是真的有些喘不上氣了。

    “我無意威脅你，將軍，你的兒子們很可愛，那位女士也很溫柔。”

    楊洺平靜的說著：

    “我只是想強調一點，就當什么也沒發生，那三十二枚芯片根本引起不了我的興趣。

    “沒人會在乎你跟你的主子之間有什么矛盾，你想賺錢隨便去賺……現在，你可以相信我了嗎？”

    “先、先生……”

    一滴冷汗從古頓馬哈的眼角滑落。

    “我從未懷疑過您身份，”古頓馬哈快聲說著，“落風只是一個傀儡國！我這個副參謀長的位置就是個謀生的官職！是我有些唐突，您……”

    嗡、嗡。

    突兀出現的震動，讓古頓馬哈下意識看了眼右手邊的第三個抽屜。

    楊洺只是笑吟吟地注視著他，心里劃過幾個念頭，笑道：“打開看看。”

    古頓馬哈像是得到了什么預感，低下頭、慢慢矮身，將抽屜盡量拉開以展示里面沒有武器，拿出了那塊長條狀的半透明平板。

    一條消息跳了出來。

    是‘那個’號碼。

    古頓馬哈咽了口吐沫，點開了信封，里面的新聯邦語信息，讓他幾乎昏迷過去。

    【不要讓自己失去價值，馬哈。】

    古頓馬哈顫抖著想要回信，但手機輕輕震動，里面出現了一連串的亂碼，屏幕竟自行燒毀，機身邊緣冒出了一縷白煙。

    楊洺仔細觀察古頓馬哈。

    有個瞬間，楊洺像是看到了一團淺紫色的光亮，在古頓馬哈的大腦外層向外擴散。

    哇哦，這老家伙徹底陷入了恐懼？

    那就好辦了。

    “將軍，來錄個視頻怎么樣？”

    楊洺瞇眼笑著：

    “我既然已經取信于你，那您也該取信于我了。如果我從這里離開，您只需要調動一艘軍艦，讓主炮瞄準我乘坐的小飛艇，然后啪的一聲，我就會化作宇宙塵埃。

    “你正在這么想，對不對？”

    “不、不不，”古頓馬哈忙道，“我只是個生意人，先生，本分的生意人！我絕對不想惹麻煩，我想成為你的朋友，對，是朋友。”

    楊洺打開手表的攝影功能，緩聲道：“站起來，脫掉上衣。”

    古頓馬哈緊緊皺眉：“先生，這完全沒有必要，我會信守……”

    嗡！

    楊洺的拳頭在古頓馬哈耳旁劃過，古頓馬哈的右耳瞬間變得通紅，一縷鮮血從古頓馬哈耳旁流了出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將軍。”

    這老人顫抖著站起身，慢慢扒下了自己的上衣，眼底滿是絕望。

    當他想脫褲子時，卻被楊洺阻止。

    “我不是想羞辱你，褲子不用脫，”楊洺有點嫌棄的搖搖頭，指著立體投影中出現的賬目表，“讀吧，這些數字很眼熟對嗎？”

    古頓馬哈咽了口吐沫。

    這些賬目記著他做過的生意，跟他的秘密賬本簡直一模一樣。

    臨走前，楊洺特意叮囑了句：

    “我有一個生命郵箱，如果我遭受什么意外或者我想主動發布，隨時可以將郵箱里面的東西，發送到指定的位置。

    “我們這一行都有這種玩意，我偶爾也會記錄一些行動日志給我的領導。

    “我來落風的目的是做一筆生意，既然大家都是生意人，更應該好好合作，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們今天的對話，記住，是任何人。

    “將軍，從現在開始，你可以隨時找我談心，像個老朋友那樣。”

    古頓馬哈木然地點頭。

    他的雙眼已經失去了焦距。

    楊洺關上門時，心底也是有點忐忑。

    第一次干這種事，總歸是業務生疏，也不知道自己的發揮到底怎么樣。

    “律，盯緊他。”

    楊洺借著抬手揉鼻子的姿勢輕聲低喃。

    前方那幾名警衛滿是狐疑地看了過來，各自握緊了懷里的鐳射槍。

    屋內。

    古頓馬哈看著一旁的呼叫機，他怔愣了幾秒，又突然撲上去，將呼叫機抓了起來低吼：

    “你們這群混蛋！蠢貨！吃干飯的東西！你們……你們怎么能這么怠慢我的貴客！帶這位先生去貴賓廳，我收拾一下，馬上就過去。”

    門外的警衛們、幾十名直接受古頓馬哈領導的軍官，只能面面相覷。

    ……

    飛回伊蘭朵星地表的運輸船上。

    楊洺翹著二郎腿坐在艦橋正中的座椅上，一旁是兩名端著水果的士兵，身前是那名抓了楊洺的少校。

    少校絲毫不掩蓋自己的諂媚，他也被下了噤聲的命令，不可對外吐露今天發生的任何事。

    楊洺心底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這么淡定。

    粒子傳輸機在時刻待命。

    如果有任何艦炮瞄準這艘運輸船，楊洺都會被直接傳輸離開。

    從現在開始，到抵達地表，如果古頓馬哈沒有狗急跳墻，那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博弈，就會以楊洺的全面獲勝告一段落。

    這盤死局，也就被楊洺走著鋼絲，順利盤活。

    當然，后續還存在莫大的隱患，這條鋼絲踏上去了，就沒了回頭路。

    如果那位副參謀長，不顧一切也要毀了他，那楊洺只能放棄自己對落風帝國的一切幻想，并祝福科列夫長命百歲。

    他在賭命。

    ——賭他大副的命。

    飛船駛過同步軌道時依然無比迅疾。

    空域安安靜靜。

    手表表盤的角落，是閃爍的綠色呼吸燈。

    楊洺完全沒心情去看眼前的電視節目，他在思考，也在揣摩。

    他仿佛看到了，在那間剛被收拾干凈的豪華辦公室內，瘦成麻桿的副參謀長大人，正焦慮地來回踱步，不斷發出一陣陣低吼和大罵。

    這并不能怪他麻痹大意。

    幾臺藏在身后暗門中的敏捷形機械守衛，能瞬時觸發的保護能量罩，以及門外站崗的警衛們，讓古頓馬哈完全沒想過，他會在一個赤手空拳的男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強烈的生命危險。

    古頓馬哈更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得罪了新聯邦，這個該死的、虛偽的、在他這里賺走了那么多錢的新聯邦，竟然還將他的妻兒、將他的罪狀，盡數握在了手里！

    卑鄙，這簡直太過卑鄙！

    “啊！”

    古頓馬哈用壓抑的嗓音咆哮著。

    飛船駛入大氣層。

    楊洺嘴角勾勒出淡淡的微笑。

    對方出手的可能性已接近零了。

    粒子傳輸機依舊在待命。

    楊洺在城市邊緣下了飛船，回絕了少校等人護送他回酒店的請求，自己打了個自動運營的懸浮車揚長而去。

    路上有些擁堵。

    楊洺還沒來得及去找科列夫匯合，律就發來了一則簡短的視頻。

    他剛剛乘坐的那艘運輸船，再次駛離大氣層，行駛在黑暗的宇宙中，忽然一道亮光閃過，運輸船內部發生劇烈爆炸，膨脹而出的火焰吞噬了一切。

    那名少校，和他的兩隊士兵，無一幸免。

    楊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繁華都市，搖頭輕笑，振作起了精神。

    雖然開局被卷入了奇奇怪怪的事件，導致自己十分被動，但現在來看，總體還算不錯。

    叮叮！

    手表上跳出了一條短信，不用想也是律發過來的。

    楊洺看了眼開車的機器人，選擇了非投影閱讀。

    哦，猜錯了，是他親愛的哈頓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