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托馬斯和竹內(nèi)等人準(zhǔn)備啟程前往美國之際，滬市迎來了淪陷后的第四個農(nóng)歷春節(jié)。

這日，林致遠在石川商行待到日頭西斜，才與周慕云一同離開。

兩人精心偽裝后，趁著暮色前往法租界的別墅。

自日軍全面占領(lǐng)滬市以來，便開始殖民統(tǒng)治，像春節(jié)這樣承載著民族記憶與情感的傳統(tǒng)節(jié)日，更是他們重點打壓的對象。

任何形式的慶祝活動都被明令禁止，就連在門楣上貼一副春聯(lián)，都可能招來日本憲兵的厲聲呵斥。

唯有租界還殘存著一些節(jié)日的氣息，但也很難再像戰(zhàn)前那樣隆重和熱鬧。

入夜，林致遠獨自立在法租界別墅二樓的露臺上。

他扶著冰涼的石欄，望向遠處城市零星的燈火。偶爾，從不遠處傳來幾聲鞭炮聲。

突然，一股難以言喻的悵惘在他心中彌漫開來。

轉(zhuǎn)眼間，他穿越過來已經(jīng)兩年了。雖然直接或間接除掉了不少日軍軍官，卻始終難撼大局。

個人的力量在這滾滾向前的時代洪流面前，終究顯得渺小。

\"老板。\"趙天明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后，\"都準(zhǔn)備好了，就等您了。\"

林致遠從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轉(zhuǎn)身拍了拍趙天明的肩膀：“走吧，別讓兄弟們久等。”

今晚，林致遠將滬市的兄弟都叫到了別墅。

當(dāng)初從山城跟隨他出來的八人，除李振彪護送顧婉秋遠赴美國外，其余七人——趙天明、孫文彬、周武、孫二狗、陳阿四、吳明和周慕云，此刻都齊聚于此。

客廳內(nèi)燈光溫暖，桌上擺著豐盛的酒菜。

看著兄弟們紅光滿面的樣子，林致遠很是欣慰，他從公文包中取出早已備好的紅包一一分發(fā)給大家。

每個紅包里都是一百美元，錢雖不多，算是討個彩頭。

并且，林致遠早已在港島為每人都存下十萬美元，作為他們將來的安家之資。

分發(fā)完紅包，林致遠端起桌上的紅酒，“今晚雖是除夕，但我們身在敵后，酒只此一杯。這一杯，敬我們終將到來的勝利。”

“敬勝利！敬老板！”眾人齊聲低應(yīng)，聲音壓抑卻堅定，隨后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相聚的時間總是很短，兩個小時后，林致遠看了眼腕表，已近晚上十點，他與周慕云還需趕回日租界。

見他起身，客廳內(nèi)的談笑聲也隨之安靜下來。

林致遠看向趙天明，“天明，那些孩子，都安置妥當(dāng)了吧？”

趙天明立刻收斂了笑容，正色回應(yīng)：“老板放心，都安排好了，我也給他們準(zhǔn)備了紅包，錢不多，但夠那幫小子高興好一陣子了。”

林致遠點了點頭，沒再多言。他與每個人用力地擁抱了一下，便與周慕云一同悄然離去。

同一時刻，遠在千里之外的紐約曼哈頓唐人街，正是早上八點多鐘。

街巷里大紅燈籠高懸，沿街店鋪的門楣上都貼著嶄新的春聯(lián)，鑼鼓聲與孩童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

雖遠隔重洋，此地的年節(jié)氣氛卻比滬市要濃郁十倍不止。

顧晚秋身著一襲絳紫色旗袍，外搭一件精紡羊毛開衫，烏發(fā)在腦后挽成優(yōu)雅的發(fā)髻。

她站在客廳中央，從繡花手袋中取出早已備好的一疊紅包，含著笑意，一一分發(fā)給李振彪、蘇曼卿以及幾位由顧志雄派來護衛(wèi)她安全的手下。

行至蘇曼卿面前時，她特意多握了握對方的手，溫聲問道：“今晚年夜飯的食材，可都備齊了？”

“都按您的吩咐準(zhǔn)備妥當(dāng)了。”蘇曼卿笑著回應(yīng)，“除了傳統(tǒng)的年菜，還特意買了些波士頓龍蝦，讓大家都嘗嘗鮮。”

顧晚秋聞言調(diào)侃道：“是給我們大家嘗嘗鮮，還是專給某人補身子？”

滿屋頓時響起善意的哄笑，蘇曼卿也不扭捏，落落大方地攏了攏鬢發(fā)：“他這段時間，人都瘦了一圈，工作強度又大，自然需要好好補一補。”

聽她這么說，顧晚秋也收斂了笑意，理解地點了點頭。

林致遠安排給詹臺明的任務(wù)，她自然是知曉的。況且，公司的賬目一直由她親自打理，看著賬上飛速積累的資金，她在欣慰之余，也深感肩上責(zé)任重大。

她輕輕拉過蘇曼卿的手，“等忙過這陣，我親自為你做主。女人青春有限，總不能一直等著。”

蘇曼卿臉頰驀地飛上兩抹紅云，難得地顯露出小女兒般的嬌羞態(tài)，但她眼神依舊堅定：“姐姐的心意我明白，只是眼下，還是國家大事要緊。只要他心中有我，我便知足了，等多久都愿意。”

顧晚秋微微一愣，隨即也笑了起來，心中百感交集。

她與林致遠，若非在戰(zhàn)前便已成家立業(yè)，恐怕今日也會如同蘇曼卿這般。

此時，十幾里外的哈克尼斯教會醫(yī)院里。

于鳳至輕輕放下手中的《華爾街日報》，她的左手正輸著液，便用尚能活動的右手拿起話筒，撥通了股票經(jīng)紀(jì)人的電話，下達了幾項交易指令。

1940年，她因乳腺癌來到美國治療，起初是為了多掙點生活費，好支付醫(yī)藥費和子女學(xué)費，才開始涉足股市。

為了更好地了解美國的股市，她甚至請自已的主治醫(yī)師為她講解美國的經(jīng)濟周期與行業(yè)興衰。

去年，她用手術(shù)費余款購入美國鋁業(yè)股票，該股在半年內(nèi)漲幅高達170%，為她贏得了第一桶金—— 3.2 萬美元。

掛斷電話后，她望著窗外出神。今日是除夕，不知他此刻在國內(nèi)境況如何？

“蔣媽，”她輕聲問道，“給漢卿的支票，確定寄到了吧？”

蔣媽自張大帥在世時就在府中侍奉，后又跟隨于鳳至遠赴美國，兩人多年相依，情誼早已超越主仆。

蔣媽聞言，輕聲寬慰：“夫人放心，半個月前就已經(jīng)通過港島的商行轉(zhuǎn)匯過去了，想必早已到了老爺手上。”

言罷，她卻忍不住低嘆一聲，“只是，您自已還病著呢……”

于鳳至只是淡淡笑了笑，緩緩躺回枕上。盡管治療已持續(xù)一年有余，但化療帶來的副作用仍讓她深感疲憊與不適。

她閉目養(yǎng)神片刻，心中已有了新的盤算。待身體稍有好轉(zhuǎn)，她要親自去紐約證券交易所看一看。

她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為了讓在軟禁中的張漢卿能過上較好的生活，她定期都會寄去大筆錢財。

在她去世時，更是將高達六億美元的遺產(chǎn)留給了張漢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