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枉?”皇帝冷笑一聲,語聲如冰,“你是王淮江的女婿,與王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逆謀事發(fā),你倒敢說全不知情?”
蕭云庭的心直墜深淵,聲嘶力竭地高喊道:“臣對皇上一片忠心耿耿,天地可鑒!”
“若臣有半分異心,便教臣天打雷劈、斷子絕孫,永世不得超生!”
他恨不得剖心自證,額頭重重地撞在冷硬的金磚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模樣狼狽又急切。
皇帝一言不發(fā),只沉沉地盯著他,脖頸間的青筋時隱時現。
殿內氣氛隨著皇帝的沉默一點點凝固。
蕭云庭跪伏在地,分毫不敢動彈,心頭的絕望如密不透風的蛛網層層纏裹。
時間在這一刻像是被無限放慢。
突然,一道清冷的男音自他身后響起:“皇上,臣以為,世子殿下對王淮江與大皇子今日的謀劃,確系不知。”
此言一出,蕭云庭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眼神中難掩驚疑之色。
連皇帝都驚愕地朝謝珩看去。
皇帝劍眉一挑,眼神中帶著幾分審視:“謝珩,你倒是大度,蕭云庭一心將你論罪,恨不得置你于死地,你反倒為他開口說話?”
謝珩神色淡然,從容拱手道:“皇上,一碼歸一碼。臣只是就事論事,絕無半分偏私。如今皇城被圍,逆黨環(huán)伺,皇上正是用人之際,不如給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蕭云庭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羞辱與難堪交織。
他不信謝珩會這么好心幫他說話,很想說,不用謝珩假好心,但終究沒說出口。
他鄭重地再次磕頭,斬釘截鐵道:“皇上,臣是蕭氏子弟,斷不會助外姓逆賊謀奪蕭氏江山!臣愿以性命擔保,一心為陛下平叛,絕無二心!”
蘇公公悄然走到皇帝身邊,躬身附耳,壓低聲音將先前在午門廣場撞見蕭云庭的二房夫人白卿兒觀審的情形,稟了皇帝。
皇帝原本緊蹙的眉心稍稍舒展,抬手道:“起來吧。朕信你便是。”
若蕭云庭真與王家同謀,今日絕不會讓他的夫人置身午門這等險地。
蕭云庭連忙叩首謝恩,起身時腿腳發(fā)軟,背后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感覺自己仿佛從鬼門關走了一回。
“皇上!”就在這時,一名中年內侍氣喘吁吁地小跑進來,滿臉激動地跪地稟道,“尹督主帶著東廠緹騎前來護駕!”
皇帝眼前一亮,一邊快步坐回御座,一邊急聲道:“快!宣他進來!”
很快,一襲玄色麒麟袍的尹晦撐著一把桐油傘走到了養(yǎng)心殿外,左手還提著一個鼓脹的石青色包袱。
傘沿滴落的雨水打濕了袍角,可他依然步履安然。
尹晦將桐油傘丟給檐下等候的小內侍,提著包袱徑直入殿。
一股濃郁刺鼻的血腥味隨之彌漫開來。
“皇上,恕臣救駕來遲!”尹晦抬眸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眼尾沾染的一點血跡,襯得他原本平凡的面容凌厲又陰冷,“臣得知擷芳殿被逆黨圍困,擔心幾位皇子安危,即刻率緹騎趕去救駕,奈何還是晚了一步……”
他話鋒一頓,語氣沉冷:“臣已將首惡小國舅就地伏法。”
“……”皇帝聞言,雙眸睜大,目光死死盯住尹晦手中的包袱,已然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跪在地上的大皇子臉色更白,失聲道:“尹晦,你……你殺了小舅舅?”
尹晦不答,只將那包袱徑直拋向了大皇子。
大皇子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包袱落在他掌上的那一瞬散開,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恰與他四目相對——正是小國舅王淮州的頭顱,發(fā)髻凌亂,渾濁黯淡的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大皇子嚇得魂飛魄散,驚叫一聲,失手將頭顱丟在地上。
那顆人頭在金磚地上骨碌碌地滾了幾圈,最終停在二公主腳邊。
“啊——”
二公主哪里見過這種血腥可怖的光景,再也支撐不住,驚聲尖叫。
她眼前一黑,嚇暈過去。
“宸月!”懿寧公主連忙伸手扶住二公主,臉色也白得嚇人,不敢去看地上那血淋淋的頭顱。
“好!殺得好!”皇帝猛地拍著御座扶手,冷眼看著嚇得魂飛魄散的大皇子,眼中滿是快意,“殺得好!這等逆賊,就該如此處置!”
一旁的明皎也下意識地垂眸朝地上的那顆頭顱望了過去,眼前卻忽然一黑。
一只溫熱的大掌輕輕覆上她的雙眼,將血腥的畫面隔絕在外。
“別看。”謝珩貼近她耳畔,聲音低而柔。
明皎眨了眨眼,小聲說:“我不怕的。”
她非但不怕,上一世的她還殺過人呢。
謝珩知她一向膽大,心中暗暗嘆息,言簡意賅地吐出一個字:“臟。”
他冷眼睨了地上的頭顱一眼,這么個腌臜玩意不配臟了她的眼。
青年的大掌紋絲不動,依然捂著她的眼睛。
蘇公公見狀,趕忙過來,膽戰(zhàn)心驚地將地上血淋淋的頭顱包了起來。
這時,尹晦又道:“皇上,眼下事態(tài)依舊危急。文淵閣方向走水,火光沖天,幾位閣老怕是已落入王淮江逆黨之手;更有一伙叛賊趁亂攻破了后右門,距養(yǎng)心殿不過咫尺之遙!”
“臣請皇上,調守西華門的府軍右衛(wèi)前來養(yǎng)心殿護駕,共御逆賊!”
“……”皇帝微微張嘴,剛要答應,但話到嘴邊又遲疑了。
金吾衛(wèi)被王家人收買,謀逆犯上,誰又能擔保府軍右衛(wèi)全無異心?
他記得,府軍右衛(wèi)指揮使向泊舟早年曾在衛(wèi)國公麾下任職多年,淵源不淺。
皇帝沉吟片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道:“西華門乃皇城西側要沖,一旦撤防,逆賊便可能長驅直入,府軍右衛(wèi)不能動!”
蕭云庭上前一步,進言道:“皇上,逆黨已近在咫尺,養(yǎng)心殿絕非久留之地!”
“君子不立危墻之下,臣懇請陛下移駕,從神武門離宮,暫避鋒芒,再調集京衛(wèi)大營兵馬回京平叛!”
皇帝心中一時拿不定主意,忽然將目光投向了謝珩,問:“謝珩,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