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赫亦隨意地抱了抱拳，算是回禮：“時宣正，別來無恙啊。”
“曾大人是來感謝本宣正送給的證據(jù)嗎？那也不用。”
曾赫被噎了下，臉色頓時有些難看：“老夫此番前來，為的是天下黎民，為大叢社稷，為陛下安危。”
他每說一句，便朝著虛空鄭重一抱拳，姿態(tài)肅穆，時君棠亦學著他道：“本宣正深知曾大人心懷家國大義，故而才將實證密呈大人。所為者，亦是天下黎民，是大叢社稷，是陛下洪福。”
曾赫滿臉不悅：“老夫問你，你所呈諸事，樁樁件件，可都屬實？”
“曾大人身居閣老，耳目通達，真?zhèn)稳绾危y道還需我贅言？”
“老夫所問，不止天災人禍這些明面文章。”曾赫目光直刺過來，“你當明白老夫所指。”
他問的是姒家。
此事確無鐵證在手。
但時君棠相信，以曾赫的眼力與手段，自能辨明其中虛實：“我愿以時家百年清譽起誓，密信所言，絕無半字虛妄。”
曾赫盯著她看了片刻，冷哼一聲，轉(zhuǎn)身離開。
隨侍的小棗撇了撇嘴，低聲道：“族長，這位曾大人好生古怪，該給的都給了，何必再來質(zhì)問一番？顯得咱們多不可靠似的。”
時君棠淺淺一笑：“走吧。”
這世上有很多人愛惜聲譽看得比性命還重，這樣的一類人哪怕因彼此見地不同吵架，卻也會因相同的觀念而信任。
而有的人愛權(quán)力勝過聲譽，只想著緊緊抓住權(quán)力，至于別的，皆可拋卻。
曾赫，大抵是前者。
讓時君棠沒想到，馬車剛出宮門口，就見章洵正在等著她。
看著清瘦不少的棠兒，章洵心疼之色難以掩飾：“你清瘦了許多。”
“你也是。”
坐上時家的馬車后，章洵握過了她的手：“金羽衛(wèi)的事，太后和郁家不會放過時家。接下來的日子，我們不僅要對付姒家，還要對付太后和郁家。”
“我早已做好了準備。”
“當初你真不該答應先帝這些事。為了皇帝，一個不慎，很可能要賠上整個時氏一族。”章洵道。
“你怕了？”
“我怕你受傷。”
“自我們遇上劉瑾，就已經(jīng)卷入了黨爭之中，即便不站在先帝一邊，郁家、姒家，或是其他權(quán)臣，也一樣會來拉攏或打壓。既如此，還不如我自已選一個有點勝算的。”
章洵將她手攏得更緊：“朝堂之上，一切有我。”
時君棠點點頭：“對了，對了，我遇見曾赫大人。”遂將宮門外交談略述一遍。
“我找過曾大人兩次，但都吃了閉門羹。沒想到他會來找你，不過可以看出，雖然他不支持我與時家，但在大是大非前，應不會全然袖手旁觀。”
時君棠點點頭，當初郁家將章洵踢除選曾赫進內(nèi)閣，就是因為他這性子不會有人反對，也不可能被時家收買，能維持表面的平衡。
這個曾赫雖不討人喜歡，但至少也不會使壞。
回到府里，時君棠原本想著能好好休息了，結(jié)果才用了晚膳，時康便說小皇帝來找她了。
只得來到了別苑。
“師傅。”劉玚一見她，眼睛便亮了，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一禮，“您可算回來了。”
雖說君臣有別，時君棠此刻實在倦極，也懶得講究那些虛禮，直接躺到小榻上，閉上雙眼滿是疲憊地道：“恕臣失禮了，皇上最好有要事。”
劉玚：“......朕就是想看看師傅。”
時君棠勉強掀開眼皮睨了他一眼，真是閑得慌。
“師傅，這一路，你一定很辛苦吧？”劉玚問道。
然而并未得到回應，劉玚湊近時，發(fā)現(xiàn)師傅已倚著引枕，沉沉睡去，
一旁的小棗見狀，忙去取薄衾。
“朕來。”劉玚接過，親手輕輕替師傅蓋上。望著她倦極的睡顏，他略有些不滿地看向小棗與火兒：“你們是如何服侍的？竟讓師傅勞累至此。”
小棗，火兒：“......”皇上若此時不將族長喚來，族長或能歇得更好些。
侍立一側(cè)的狄沙見狀，低聲勸道：“陛下，時辰不早，該回宮了。”
“朕再坐一會，陪一會師傅。”劉玚說著，也在榻的另一側(cè)輕輕靠下，與師傅之間只隔著一張小小案幾。
不知不覺，困意襲來。他又望了望師傅安穩(wěn)的睡容，心中莫名安定，竟也沉沉睡去。
自登基后，身邊都是郁家的耳目，他每每睡得都不踏實，如今身邊都是師傅的人，他能安心睡上一覺。
半個時辰后，金羽衛(wèi)首領韓晉悄然入內(nèi)，將小皇帝穩(wěn)穩(wěn)抱起，無聲送返宮中。
時君棠則在別苑里，一覺直至天明。
接下來的時日，時君棠愈發(fā)忙碌。
隨著災情漸緩，此次賑災的各項用度明細也逐一核算出來，銀錢、糧米、棉衣、藥材……林林總總，數(shù)目之巨，令數(shù)十位賬房先生執(zhí)筆核算時，都不禁心驚。
“這五十萬兩的支出，在此等年景下，光是回本，便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一位老掌柜看著匯總數(shù)目，連連搖頭。
“正是。族長，天災損失在所難免，可接下來一兩年，百姓生計仍是難關，明后年光景更未可知。咱們要填上這筆窟窿，少說也得三五年。”另一位掌柜接口道。
各位掌柜都說了自已的看法，從純粹的商賈角度看，這無疑是筆“血虧”的買賣，眼下幾乎看不到彌補之道。
時君棠朝著時康使了個眼色，時康拿了兩個半大的箱子放在桌上，打開箱蓋。
里面并非金銀，而是整整齊齊放著數(shù)百張契約文書。
“這些是？”竇叔拿出來看了眼，面露訝色，“與各州商戶的進貨契書？”
時君棠點點頭：“不錯，我這一路回來，并非只是一路救濟難民，而是與各州尚能維持的零散商鋪東家都立了契約：災后重建，他們?nèi)粼笍臅r家各坊進貨，我可先將貨物賒予他們，待售出后再行結(jié)算。如此，他們不必為本錢發(fā)愁，生計便有了著落。”
時康在一旁補充道：“從青州、寧州、通州，乃至返京沿途所經(jīng)州縣，族長皆有鋪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