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昭是只滑不溜手的泥鰍。
孫媽媽跟她打交道,被她氣得心梗。
比起大夫人、二夫人,程昭膽子更大。她連太夫人都不怕,更不怕孫媽媽了。
孫媽媽的威望,在她面前毫無用武之地。
該強勢的時候,她態度分明;該裝弱的時候,她又可憐兮兮。
孫媽媽說了半晌,臉色難看至極,還是沒把程昭撈回去。
出師不利。
太夫人自然也以為,孫媽媽出面,等于她老人家親自出馬,程昭肯定會回來。
結果回來的只有孫媽媽。
“……您說得對,程氏簡直不知死活!”孫媽媽說,“太夫人,老奴也拿她沒辦法。”
太夫人沉吟半晌:“替我更衣,我進宮一趟。”
孫媽媽:“您要請皇帝出面?”
“程氏是皇后賜婚的,她有依仗才敢這般放肆。她不敬長輩,我總得抱怨幾句。”太夫人說。
孫媽媽應是。
太夫人進宮,不需要提前請旨,她可隨時去看皇帝。
皇帝瞧見她,總是很高興。
卻不承想,太夫人在御書房遇到了周元慎。
皇帝反而不在。
“祖母,陛下有些頭疼,他去了御花園散散步。吳婕妤陪著他。”周元慎說。
吳婕妤是皇帝新得的妃子,非常受寵愛。
上次皇帝出門,還叫吳婕妤扮做小內侍跟著。皇帝已經很多年沒如此寵愛過一個妃子了。
這吳婕妤是五月份進宮的,得寵也是這兩個月的事;選送吳婕妤進宮的官員,好像是周元慎的親信。
——只是好像,太夫人也不確定。
她派人去打聽,沒打聽到什么。
“你不是在京畿營嗎?”太夫人和藹可親。
“陛下特旨叫我回來。他昨日夜里做了個噩夢,心緒不寧,叫我回來說說話。
他本想去周家的,祖母的點心令他安心。不過我回來了,有了個說話的人,陛下自然就好轉了。”周元慎道。
他說話很慢。
眼神鎮定安靜,仿佛毫無情緒。
但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太夫人的心頭。
太夫人看向他:“元慎,你在做什么?”
“做臣子該做的,盡忠、本分、以及能力卓越。”周元慎道。
太夫人的笑容快要維持不了。
片刻后,皇帝和吳婕妤回來了。
吳婕妤十八九歲年紀,生得嬌媚,舉止做派有些眼熟。
太夫人知曉這個婕妤,卻是頭一回見她。她花容月貌,處處透著嬌柔,很像皇帝賞賜給周元慎的那個歌姬銜思。
瞧見了太夫人,吳婕妤態度熱切又恭敬:“太夫人果然好氣度,像菩薩一樣,嬪妾瞧著就心安。”
又問皇帝,“陛下,嬪妾拜佛都不如見太夫人一面。”
皇帝臉上不自覺有了笑容:“你果然好眼光。”
太夫人含笑謙虛:“娘娘折煞我了。”
“這可能就是嬪妾與太夫人的緣分吧。聽聞太夫人也念佛,嬪妾替您繡九卷佛經吧。”吳婕妤開朗又愉悅說著。
太夫人忙說使不得。
皇帝就道:“讓她繡吧,岳母。婕妤閑得很,年輕又有精力,這是她的孝心。”
太夫人只得道是。
吳婕妤幾句話,皇帝眉宇間的皺褶都舒展了。
太夫人垂了視線。
周元慎站在旁邊,沉默不做聲。
皇帝問太夫人來做什么。
“……早起瞧見了檐下雀兒喂食,有些掛念陛下。”太夫人笑道。
皇帝更舒心:“朕昨晚的確噩夢連連,一夜沒怎么睡好。岳母來了正好,元慎也來了,咱們一塊兒用午膳。”
太夫人和周元慎應是。
午膳時,太夫人可以與皇帝同席;周元慎陪坐下首;吳婕妤立在旁邊,為皇帝試菜、布菜。
她做得無比嫻熟。
飯畢,周家祖孫倆一起出宮。
孫媽媽在宮門口等候。瞧見了周元慎,她也吃驚;再去看太夫人臉色。
太夫人面上毫無異樣,笑容依舊和藹。
上了馬車,太夫人松開緊握著的手,掌心濕了大片,額角也有細細的汗。
“……元慎用‘以牙還牙’,給皇帝送了個女人。”太夫人說。
孫媽媽錯愕:“是最近被皇帝破格提升的那個婕妤嗎?”
“是她。”太夫人說,“何等美麗,又何等聰慧,簡直摸透了皇帝脾氣。”
吳婕妤對上太夫人,那種謙卑到骨子里的恭敬,把太夫人都嚇一跳。
而皇帝,無疑非常滿意,看吳婕妤的時候眼神都添了一層柔軟。
哪怕是皇后,都沒有在皇帝面前這樣敬過太夫人;而周元慎擅長揣摩圣心,此事估計是他設計的。
“她會對您不利嗎?”孫媽媽問。
太夫人:“她是元慎的人,自然不利。”
吳婕妤在宮里,太夫人想要處理掉她,只能借皇帝的手。
偏皇帝這會兒的心思都在她身上。
太夫人細細觀察,覺得皇帝在吳婕妤面前有點賣弄——他是皇帝,有什么需要他彰顯權威的?
除非是“求偶”。
不管多大年紀的男人,在自已中意的女人跟前,都會忍不住顯擺。
“您說了家里事嗎?”孫媽媽又問。
太夫人搖頭。
她不再說話,沉默一路。
回到了國公府,太夫人立馬把總管事叫進來,讓他派人往承明堂的正院上房搬家私。
“去告訴國公爺和國公夫人,叫他們回府來住。”太夫人又對總管事說。
總管事也很吃驚:“住承明堂?”
“國公爺承爵了,住承明堂理所當然。”太夫人說。
又道,“不過,先去問問二房,樊氏是否要住。”
總管事:“……”
讓國公夫人住承明堂,卻又問二夫人,這不是挑撥嗎?
不過太夫人吩咐了,總管事只得照辦。
他親自去了趟絳云院。
二夫人聽了,表情空白了片刻,才說:“你去請國公爺和三少夫人回來吧,這事我知曉了,回頭我們商量。”
總管事應是。
待他走后,二夫人忍不住樂。
“……往我這里耍心眼,真是拙劣!”二夫人說,“昭昭如愿了,她可以住承明堂。”
樊媽媽說:“旁人想讓您爭。”
“我瘋了嗎我去爭?我兒子、兒媳住承明堂,比我自已住更穩。”二夫人道。
又忍不住冷笑,“心思齷齪,還想離間我們一家人。老太太真是以已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