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勝玉這話一出,唐思敬的眼睛就亮了,“三妹妹的意思是……”
韓勝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慢慢道:“太子要獻航海圖,這圖從哪兒來的?誰畫的?畫的是哪片海域?標注了哪些航線?這些事,咱們不知道,別人也不知道。”
唐思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韓勝玉繼續道:“既然不知道,那就可以有很多種說法,比如,航海圖也不是只有一個人有。”
唐思敬倒吸一口涼氣:“三妹妹,你這是要渾水摸魚?”
韓勝玉見唐思敬一針見血知道她想做什么,這腦子轉的真快,便道:“能不能摸到魚不好說,但是水一定要攪渾。四海的生意指著船隊呢,將來澄心堂的琉璃做得好,還可以讓船隊帶著買去海外,你說是不是?”
唐思敬一愣,“你愿意讓船隊帶著琉璃去海外?”
“為什么不行?”韓勝玉一張大餅畫出去,“自家的生意自家船,當然可以,但是眼下不行,一來是因為航線還要再摸一摸,二來澄心堂的產量也跟不上。”
唐思敬深吸口氣,“你說的是。”
他已經看到了,不遠的將來,澄心堂的琉璃賣去海外,能給他帶回來很多的錢。
他專心做官,就不用在意侯府將來會用銀錢卡他的脖子。
做官,不只是要有才華,很多地方都是要花錢的。
唐思敬沉吟片刻,道:“這個時候放出消息,東宮未必會信。”
“信不信有什么關系,只要將消息放出去,航海圖有兩張,哪一張真哪一張假,誰敢一錘定音呢?”
韓勝玉可不是要真假,就是要太子遲疑,他手中的航海圖是真是假,一旦太子有了不確定的心思,這份壽禮也就廢了。
若是他送上的航海圖是張假的,便是欺君之罪,沒有十分把握確定真假,太子就不敢送。
唐思敬這時也想到了這件事情的妙處,看著韓勝玉比個拇指,“三妹妹,你這計策是真的厲害。”
只要動動嘴,就能讓太子栽個跟頭。
“消息我放出去沒關系,但是海圖怎么辦?”唐思敬對這些不了解,也弄不出一張假的航海圖,“只知道太子手中有航海圖,正如你說,也不知海域與航線。”
想要偽造,也得有方向下手。
“太子早就盯準了四海的航線,既要在皇上面前立功,必然是緊跟四海的路線。”韓勝玉笑著說道,“若不是沖著四海來的,太子這時候弄什么航海圖做壽禮?”
“有道理。”
“我畫一張以真亂假的航海圖,唐二哥找個合適的時機暗中放出去。記得,先期造勢,把事情炒熱,務必做到人盡皆知。但是,一定不要提太子手中有航海圖當做壽禮的事情,不然針對性太強,太子肯定起疑心。”
“只說市面上出現一張航海圖,只提航海圖,跟太子跟東宮跟壽禮都沒關系。”唐思敬慢慢說道。
這樣的話,太子根本就不會認為這張假的航海圖是針對他手中的航海圖去的,只以為市面上又出現一張航海圖。
別人也不知太子手中有一張航海圖,如今四海的海運生意一炮而紅,誰不想出海?
這海運圖一出,必然會引起那些有錢的商賈跟想要做航海生意的世家們的矚目。
場子這不就熱起來了嗎?
等到場子熱起來了,皇上的壽辰將至,再將韓勝玉畫的假圖放出去,太子肯定會花大價錢把圖弄到手,即便是海圖到手,也不能立刻辨別真偽,但皇上的壽辰可不會延期。
太子手中的海圖壽禮,廢了。
還要花重金買一張假圖。
唐思敬看著韓勝玉,這真是殺人不見血啊。
三妹妹這是一口虧都不肯吃,太子讓澄心堂差點吃虧,她這轉頭就打了回去。
報仇不肯過夜。
他喜歡!
“這件事情交給我,一定辦得妥妥當當。”唐思敬立刻應承下來。
太子搞他的澄心堂,他這一巴掌當然要打回去。
韓勝玉只需要出一張假的航海圖,剩下的事情交給他。
送走了唐思敬,韓勝玉長舒一口氣,這回心情好了。
……
六月初六,大吉之日。
韓勝玉一早便起來梳洗,吉祥如意翻箱倒柜地給她挑衣裳,最后定了一件湖藍色繡折枝玉蘭的褙子,配月華裙,發間簪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既不失禮,又不張揚。
收拾妥當,她去正院與郭氏、二夫人匯合,郭氏穿了身絳紫色團花紋褙子,二夫人則是秋香色纏枝紋的,兩人都收拾得莊重得體。
“走吧。”郭氏看了韓勝玉一眼,滿意地點點頭,“殷家今日大喜,你跟著我們,別亂跑。”
韓勝玉乖乖點頭:“是,夫人。”
馬車在殷府門前停下時,韓勝玉掀開車簾一角,只見整條街都被車馬堵得嚴嚴實實,朱紅大門前張燈結彩,賓客如云。殷府的下人們穿梭往來,引著各府賓客往里走。
郭氏與二夫人帶著韓勝玉下了車,立刻有殷府的婆子迎上來,滿臉堆笑地引著她們往里走。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正院里搭著喜棚,紅綢鋪地,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賓客。
殷夫人正在正廳門口迎客,見郭氏幾人進來,連忙迎上來,跟郭氏還有二夫人打招呼,“大清早就盼著你們呢,快里面請。”
郭氏與二夫人笑著道了喜,又讓韓勝玉上前見禮。韓勝玉規規矩矩地行了禮,殷夫人拉著她的手,笑道:“好孩子,怎么瞧著瘦了些,可要顧好身體,在這里不必拘束。”
韓勝玉笑著應了,跟在郭氏二人身后進了正廳。
正廳里更是熱鬧,女眷們分坐兩側,說說笑笑。韓勝玉一眼掃過去,看到了不少熟面孔,林墨雪正跟幾個姑娘說話,見她進來,沖她擠了擠眼,文遠侯夫人也在,正跟旁邊一位夫人低聲交談。
文遠侯夫人眼尾余光看到韓家人,就跟身邊的人說了一句什么,然后站起身來。
郭氏與二夫人也快步過來與文遠侯夫人相見,兩家定了親的,見面自是一陣寒暄。
羅氏跟在后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上前給郭氏和二夫人見了禮。她身后跟著唐潤貞,穿著一身鵝黃色繡纏枝紋的褙子,梳著雙丫髻,簪著兩朵珠花,嬌俏可人。
“給兩位夫人請安。”唐潤貞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又看向韓勝玉,笑著招呼,“勝玉。”
韓勝玉笑著點頭:“潤貞姐姐。”
羅氏的目光落在韓勝玉身上,笑意不變,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些什么,她上前一步,笑道:“三姑娘今日這身衣裳真好看,湖藍色襯得人跟水蔥似的。”
韓勝玉微微一笑:“少夫人過獎了。”
羅氏又道:“聽說四海那邊生意越發好了,連宮里都驚動了。我家那口子還念叨,說三姑娘是個能干的。”
這話聽著是夸,可那語氣、那眼神,總讓人覺得別有深意。
韓勝玉神色不變,只笑道:“少夫人謬贊了,不過是托大家的福,混口飯吃。”
郭氏在一旁聽著,微微蹙眉,正要開口,文遠侯夫人眼尾掃了羅氏一眼,看著郭氏幾人笑道:“別光站著說話,快入座吧,那邊還有幾位夫人等著呢。”
她說著,帶著郭氏與二夫人往里走,順勢將羅氏擋在了身后。
羅氏被這么一擋,也不好再說什么,只得跟著往里走。唐潤貞落在后頭,與韓勝玉并肩而行,低聲道:“勝玉,你別怪我大嫂,她這個人就是這樣,說話不太中聽。”
韓勝玉看了她一眼,笑道:“潤貞姐姐多慮了,少夫人說什么了?我怎么沒聽見?”
唐潤貞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再多言。
幾人落座,文遠侯夫人與郭氏、二夫人坐在一處說話,羅氏坐在文遠侯夫人身側,韓勝玉則被安排在與幾位年輕姑娘相近的位置。
唐潤貞挨著韓勝玉坐下,先是恭喜她海船順利回航,又對她道謝,“你讓我二哥轉交給我的禮物我很喜歡,讓你破費了。”
韓勝玉心想自己可沒給唐潤貞準備什么禮物,一聽這話就知道肯定是唐思敬打著她的名義給文遠侯府的人送了禮物。
“你喜歡就好。”韓勝玉也不知唐思敬送了什么,說話間很是謹慎。
唐潤貞正要說話,一抬眼,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
韓勝玉順著她的眼神望過去,就看到威國公夫人進來了,她眉峰微微一揚。
她聽唐思敬提過一嘴,唐潤貞對蕭凜很有好感,沒想到蕭家先跟威國公府的唐笑言定了親。
威國公府跟文遠侯府相比,唐笑言跟唐潤貞二人,蕭夫人肯定選唐笑言。
威國公府跟文遠侯府雖然都姓唐,但是兩家卻不是同族,平常往來也不多。
正想著,威國公夫人忽然往這邊轉頭,看到韓勝玉時,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自從韓勝玉去成國公府鬧了一場,蕭凜對她女兒就有了不滿。
她聽女兒說,往日女婿在工部當差雖也忙,但是總歸日日回家,可自從吵過架后,女婿便時常在衙門過夜。女兒回娘家訴苦,她這個當娘的還能怎么辦,只能勸她壓一壓性子,女婿上進是好事,她哪能拖后腿,知道女兒不高興,可她還是要這么說。
總不能由著女兒的性子鬧,真要鬧散了,可怎么收場?
唐潤貞見威國公夫人忽然黑了臉,臉色也有些不好看,扭頭不去看她,對著韓勝玉說道:“你還不知道吧,唐笑言跟蕭凜新婚就鬧了幾場了。”
韓勝玉還真不知道,壓著臉上八卦的神色,一本正經低聲道:“怎么回事?說來聽聽。”
唐潤貞嗤笑一聲,“聽說是因為蕭世子常住衙門,嫌棄丈夫不回家吵架呢。”
韓勝玉一聽這話,就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不會跟她有關系吧?威國公夫人看自己的臉色那么臭……
轉念一想,肯定跟她沒關系,自從那次之后,她跟蕭凜可沒什么往來了。
韓勝玉想了想,低聲說道:“新婚就不太愛回家,確實不太好。”
就事論事,沒有給誰蓋鍋的意思。
唐潤貞聽到這話,盯著韓勝玉沒好氣地說道:“你倒是個大度的,還替她說話,你跟她的恩怨忘了?”
韓勝玉:……
“這你也知道了?”韓勝玉驚訝道。
“你瞧瞧周圍人的眼神,有幾個不知道的?”唐潤貞一言難盡道。
韓勝玉下意識地挺直了本就筆挺的脊梁,就是不去看四周,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咬著牙吐出一句,“知道又怎么樣,我理直氣壯。”
唐潤貞:……
“哼,我也理直氣壯。”唐潤貞回了一句,理直氣壯的看唐笑言笑話!
就在這時,殷姝真姐妹到了,幫著殷夫人招待客人,兩姐妹忙得腳不沾地,這會兒才得空過來跟韓勝玉打招呼。
剛說幾句話,殷姝真又被丫頭叫走了,殷姝意這回沒跟去了,坐在韓勝玉身邊與她跟唐潤貞說話。
“你怎么不去了?”韓勝玉看著殷姝意,掛件今日罷工了?
殷姝意看著韓勝玉,特別認真道:“我陪你。”
“你是想偷懶吧?”韓勝玉強忍著沒翻白眼,她的淑女形象,可不能在眾目睽睽下塌方了。
唐潤貞瞧著二人有來有往,沒想到韓勝玉跟殷家姐妹的關系這么好,心中有了幾分思量。
遠處的威國公夫人落座,眼睛不自覺總是往韓勝玉這邊掃過來,瞧著她與唐潤貞,殷姝意說笑,看到了林墨雪過去與她說話,看到了顧永雯也過去跟韓勝玉打招呼,她的臉色更黑了。
韓勝玉見到顧永雯也有點意外,便向她問候顧老夫人,得知今日顧老夫人并未到,顧永雯是跟著母親來的。
韓勝玉對顧大夫人的觀感一般,但是當著人家女兒的面還是又問了顧大夫人好,顧永雯跟唐潤貞與殷姝意都認識,大家打了招呼說了幾句話,顧永雯便回了自己母親身邊。
她一走,殷姝意對著韓勝玉低聲說道:“顧朗月定親了,你知道嗎?”
“不知道啊。”韓勝玉有點意外,但是也不算意外,顧老夫人想要撮合她跟顧朗月,顧大夫人不樂意,她也不樂意,“哪家的姑娘?”
如今顧朗月定了親,真是太好了。
“莊翰林的女兒。”殷姝意輕笑一聲,壓低聲音對韓勝玉道:“顧大夫人眼高于頂,挑來挑去挑了個翰林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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