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寺嶠行刑前一天，顏心去牢里探望他。
作為妻子，顏心出現(xiàn)一次，做給外人看的。
哪怕她再占理，她若是連表面功夫都不做，也招惹閑話。
姜寺嶠受過很重的刑罰，渾身都疼。
顏心還以為，自己會見到一個憤怒的男人。不成想，姜寺嶠這會兒懨懨的，毫無波瀾。
瞧見了顏心，他抬了抬眼皮。
“有什么話需要我?guī)Ыo家里的嗎？”顏心問他。
姜寺嶠：“阿黛死了，我已經(jīng)沒有家。不用帶，你們都是外人
顏心聽著這話，也沒什么情緒，淡淡應(yīng)了：“好
又說，“明早行刑，你吃點(diǎn)東西，我叫程嫂煮了幾樣菜
姜寺嶠看了眼。s://．
他沒什么胃口。身上疼、精神差，明日是死期，任誰都吃不下飯。
他還是同意了：“拿過來吧
獄卒開了牢房的門，把食盒遞進(jìn)去，又替姜寺嶠擺好，復(fù)又出來鎖好門。
顏心依舊和他隔著牢房的欄桿說話。
姜寺嶠坐著，顏心也就席地而坐。
“當(dāng)年，你為什么躲在我房間里？”顏心問他。
似在盤點(diǎn)他們的一切。
姜寺嶠把紅燒肉拿了出來，就著米飯吃了一口。
米是上等的秋稻，芬芳香甜；紅燒肉軟爛入味，放了一種很好的豆醬，咸鮮異常。
他一邊吃，一邊回答：“你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嗎？姆媽和表妹求我娶了你
“因?yàn)榻浦菘瓷狭宋?，我知道顏心說。
姜寺嶠繼續(xù)吃肉。
顏心又說：“可我跟你，無冤無仇
“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慘了，顏心，你這個時候跟我計(jì)較，有什么用？”姜寺嶠道，“你要怨，就怨你自己
你倒霉，有那樣惡毒的繼母和妹妹，要把你趕出去；你倒霉，遇到了姜云州，他相中了你。
——都是你自己的錯。
“你真是個自私了一輩子的男人顏心淺淡笑了下。
哪怕將死，也沒一句善言。
從頭到尾，姜寺嶠沒替旁人考慮過，他永遠(yuǎn)都只站在自己的立場。
他幫襯著算計(jì)顏心，是顏心的錯，是因?yàn)轭佇牡拿缓谩?br>“你沒資格這樣講我姜寺嶠道，“你難道不自私嗎？”
他默默吃完了飯，身體舒服了很多，也愿意說話了。
他說：“可憐阿黛，她死得那么無辜。我現(xiàn)在，就算給她償命了，到了地底下，我們也做夫妻
顏心聽了，唇角有了個譏誚：“你是替高一珂償命，而不是歐陽黛
姜寺嶠臉色一變，差點(diǎn)把吃下去的飯吐了出來。
“你這個毒婦！”他的臉色逐漸猙獰，“顏心，我知道這里面有你！我明明打了電話給你，也親眼看到你進(jìn)了小樓。你一個人進(jìn)去的！”
“我沒進(jìn)去，那是五弟妹顏心說，“對了，我還把披肩借給了她。可惜了，那件披肩被大火燒沒了，我很喜歡它
那是景元釗送的披肩。
雪綢素面長流蘇，市面上不常見，很適合顏心，也適合這個季節(jié)，可惜燒了。
那算是顏心唯一出的陪葬品。
“你休要狡辯！”姜寺嶠罵道，“你到底在這里面做了些什么？為什么卉桐也燒死了？”
“我哪里知道，那是你和章家兄弟的籌劃顏心笑道。
又說，“章家兄弟留了后招，在這件事里全身而退了，讓你一個人背了黑鍋
姜寺嶠蒼白臉色越發(fā)紫漲。
窮寇莫追，顏心也不想痛打落水狗，她站起身走了。
回去路上，她想了很多關(guān)于姜寺嶠的一切。
前世，從她嫁進(jìn)門開始，他就沒有半點(diǎn)善待她。
毫無善意。
分家后，顏心和他并不住在一起。他也像大太太，各種借口找顏心要錢，統(tǒng)一的靶子是顏心的兒子。
她兒子姓姜。
顏心為了把孩子留在自己身邊，又為了避免和姜寺嶠同住，花錢買清凈，給過很多。
她死之前、重生之初，最恨姜寺嶠，恨不能他跪在她面前求饒。
恨不能把他踩到泥里去！
可是，時間慢慢過去了，顏心找到了自己內(nèi)心的癥結(jié)，她對姜寺嶠的恨都淡化了些許。
她知道，自己苦難的原因很多：庶妹的嫉妒、繼母的迫害、姜云州的非分之想、大太太章氏的算計(jì)。
姜寺嶠要排到第五名。
如今，這個第五名要死了，顏心的心情很平靜。
沒有暢快淋漓，也沒失落，仿佛一切水到渠成，注定會有這么一天的。
她成功了。
這塊心魔，暫時了結(jié)。
回到松香院，顏心問起白霜：“大少爺?shù)较愀哿藛幔俊?br>大少爺姜益州帶著芳容和孩子逃去香港，顏心很清楚。
她叫白霜找關(guān)系，發(fā)電報(bào)讓人盯著姜益州和孩子。
“昨晚到了。我早上收到了電報(bào)白霜說。
顏心點(diǎn)點(diǎn)頭。
姜至霄離開了。今生，他成了姜益州的兒子，跟著姜益州走了，遠(yuǎn)離了顏心的視線。
顏心不知為何，心口松快了很多。
她對姜至霄，仍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心情：放不下，又無法說服自己的良心去對一個小孩子做什么，不上不下卡著她。
走了最好。
見不到面，這輩子不在她跟前長大，顏心有了新的際遇，往后再看到他，可能就平淡了。
唯有對姜至霄平淡，無情無恨，她重生的心魔，才能徹底解開。
“大小姐，需要叫那邊的人照看他們嗎？”白霜觀察她表情，細(xì)心問。
顏心：“不了?？此麄兊脑旎?。人生浮沉，他們自己去闖，這是他們的命
她輕輕嘆了口氣。
翌日，姜寺嶠被執(zhí)行了槍決。
軍政府行刑，不準(zhǔn)觀看，結(jié)束后姜公館的人領(lǐng)回了尸體，也是像五少爺姜卉桐那樣，草草掩埋了，沒辦喪事。
大太太章氏臉色很不好。
不過，死了兩個庶子、逃走了一個庶子，并沒有摧毀大太太。對她而言，這只是個不大不小的打擊。
她還有個庶子姜雙州，還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姜云州抱有希望，以為他遲早會回來。
大太太這兩年仍派人打聽姜云州的下落。
“她以為她兒子還活著，又有娘家兄嫂幫襯，一時半刻死不了顏心看著生命力明顯很還旺盛的大太太，微微蹙眉。
不過，大太太很快應(yīng)該會有個重創(chuàng)。
章家兄弟算計(jì)高一珂，雖然警備廳沒給他們定罪，不代表高家父子會放過他們。
應(yīng)該這幾日就要行動了。
然而，高一寧比顏心想象中更狠辣。
沒等到幾日，這天夜里就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