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沉郁得像是潑了墨，初冬的濕冷順著車窗縫隙鉆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魏墨池看了眼坐在副駕駛沉默不語的葉霜。
“你要是對陸慕白不放心，我們可以每周末都去看他。”
“嗯。”
葉霜看了眼陰沉沉的天空，也不知是因為昨晚沒睡好，還是因為心里實在放不下，興致不怎么高。
兩輛車一前一后地駛進雕花鐵門，停在陸家老宅院中。
引葉霜的手搭在車門把手上，指節(jié)因用力泛出青白，遲遲沒有動作。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眼底的疲憊還沒散去，又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沉重。
昨夜她幾乎沒睡，閉上眼睛就是陸慕白哭紅的臉，和那句帶著恨意的“我不要你管”。
魏墨池沒有催促，只是抬手將車內(nèi)的暖氣調(diào)高了兩度，側(cè)頭看她。
他剛出院沒幾天，臉色還帶著一絲病后的蒼白，眼底卻藏著讓人安心的沉穩(wěn)。
“我陪你進去。”
葉霜聞聲，輕輕點了點頭，終于推開車門。
冷風(fēng)撲面而來，卷起她的長發(fā)，發(fā)絲掃過臉頰，帶著冰涼的觸感。
她裹了裹身上的大衣，腳步有些虛浮地跟著魏墨池往老宅里走。
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得發(fā)飄。
管家早已候在門口，見兩人來，臉色復(fù)雜地引著他們往客房去。
老宅里靜悄悄的，連傭人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
自從陸知箋住院，這座老宅就像是失去了生氣，處處透著冷清。
客房的門虛掩著，里面靜悄悄的。魏墨池伸手推開門，葉霜的腳步頓在門口，目光落在床角蜷縮的身影上。
陸慕白裹著厚厚的被子，腦袋埋在膝蓋里，一動不動。
一夜未眠讓他的眼底布滿了紅血絲，眼下發(fā)青，頭發(fā)亂糟糟得像個雞窩，臉頰上還殘留著未干的淚痕。
聽到動靜，他猛地抬起頭，看到葉霜的那一刻，眼睛瞬間紅了，像是被點燃的炮仗，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
“你別進來！”
他像是被踩中尾巴的貓，瞬間炸毛，猛地掀開被子撲過來，伸手就要推搡葉霜。
他的力道不小，葉霜被他推得踉蹌一步，后背狠狠撞在門框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心口像是被鈍器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滯。
她張了張嘴，想說“小白，媽媽是為了你好”，想說“寄宿學(xué)校能讓你遠離這些是非，好好讀書”，可話到嘴邊，卻被陸慕白更尖利的嘶吼堵了回去。
“我不去寄宿學(xué)校！你這個壞女人！”
陸慕白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恨意，唾沫星子濺在葉霜的臉上，“你和我爸離婚，就是看上了魏墨池，知道陸家落魄了！”
“你想拋棄我，和他一起霸占陸家的東西！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他一邊喊，一邊伸手去抓葉霜的衣角，指甲劃過她的手背，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
葉霜僵在原地，看著眼前歇斯底里的兒子，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他是她的兒子，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寶貝，如今用這樣惡毒的話罵她，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刀刀剮著她的心。
魏墨池皺著眉，剛想上前，保鏢已經(jīng)聞聲趕了過來。兩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鉗制住陸慕白的胳膊。
陸慕白劇烈地掙扎著，雙腳在地上亂蹬，皮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咚咚的聲響，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嗚咽。
他死死盯著葉霜，眼神里的怨毒像是淬了冰，一字一句地吼道：“葉霜！我恨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你等著，我一定會回來報仇的！”
這句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狠狠扎進葉霜的心臟。
她渾身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連指尖都開始發(fā)抖。
她看著陸慕白被保鏢拖著往外走，看著他掙扎著回頭，看著他眼底的恨意越來越濃。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直直地靠在門框上，連站都站不穩(wěn)了。
眼淚終于忍不住，順著臉頰滾落下來，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想抬手擦，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根本抬不起來，只能任由那些滾燙的淚水，灼燒著她的皮膚。
魏墨池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腰。
掌心的溫度透過大衣傳來，帶著一絲暖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保鏢將陸慕白帶走。
直到車門關(guān)上的聲音傳來，葉霜才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絲力氣，癱軟在魏墨池的懷里。
“他怎么能這么說我……”
她的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是他媽媽啊……我怎么會害他……”
魏墨池收緊手臂，將她緊緊摟在懷里，下巴抵在她的發(fā)頂，聲音低沉而溫柔：“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能感受到懷里的人在微微發(fā)抖，像一只受傷的小獸，連哭泣都帶著小心翼翼。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揪緊了，疼得厲害。
他多想告訴她，有他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可他知道，現(xiàn)在說什么都沒用。
車子駛離陸家老宅時，葉霜靠在車窗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倒退的樹影。
那些光禿禿的枝椏，像是一只只枯瘦的手，抓得她心口發(fā)疼。
陸慕白那句“我恨你”，一直在她耳邊回蕩，揮之不去。
魏墨池沉默地遞過一杯溫水，掌心輕輕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帶著薄繭，摩挲著她的手背，帶來一絲粗糙的暖意。
“他年紀小，又被陳蕓教壞了。”
“等他在學(xué)校冷靜下來，看清楚是非黑白，會明白你的苦心。”
葉霜沒有回應(yīng)，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她握著水杯的手微微顫抖，溫?zé)岬乃疄R在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
她太了解陸慕白了，那孩子性子倔，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魏墨池看著她這副模樣，想到昨晚發(fā)生的事，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他斟酌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將那些事告訴她會更好。
有些事，瞞著她，只會讓她更擔(dān)心。
“陸知箋手里握著林家與康瑞國際醫(yī)院勾結(jié)的證據(jù)，想借林家的手扳倒我。”
葉霜的動作頓住了，側(cè)頭看他。她的眼睛紅腫著，像一只受傷的兔子，眼底滿是茫然。
“康瑞醫(yī)院在做非法基因?qū)嶒灒澈鬆砍吨Ｍ忾g諜組織。”
魏墨池的聲音沉了幾分，目光銳利如鷹，“林家不僅是康瑞的股東，還牽線搭橋，讓魏氏旗下的冷鏈物流幫他們運輸實驗樣本和基因數(shù)據(jù)。”
“那些樣本，都是從活人身上取的，一旦曝光，就是驚天大案。”
“而且，康瑞國際背后和蘇挽擰背后是同一家間諜組織，這件事，我已經(jīng)向上面匯報了。”
“魏家？”
葉霜眼中閃過不解。
“是魏岐川負責(zé)的產(chǎn)業(yè)。”
魏墨池點頭。
葉霜握著水杯的手猛地一顫，水灑了一地，溫?zé)岬囊后w順著指縫流下去，滴在褲子上。
她愣了半晌，眼底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有震驚，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一個字。
康瑞國際醫(yī)院背后既然牽扯了間諜組織，那么就不是她能干預(yù)的了。
至于魏岐川在這里面做了什么，參與了多少事，最后會有什么下場，就和她無關(guā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