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宸猛地轉頭，看向蘇禾。
蘇禾也正看著他。
隔著那張面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可他能感覺到……她在笑。
那種笑，讓他后背發涼。
蘇禾忽然又開口了。
她面向那些正在整隊的將士，聲音洪亮得像在宣布什么大事：
“廢帝說……”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臉，掃過那些兄弟：
“進京后，我就和廢帝離開。
從此諸位不必再和我日夜奔波，風吹日曬，顛沛流離。”
那些將士們的動作慢了下來。
有人抬起頭，看向她。
蘇禾站在那里，一身素衣，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她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一張張熟悉的臉，一字一字說：
“在此，我祝諸位前程似錦，平平安安。”
空地上安靜極了。
風從眾人之間穿過，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那些將士們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有人紅了眼眶。
有人低下了頭。
有人攥緊了刀柄，指節泛白。
可沒有一個人說話。
魏宸站在那里，看著這一幕，心里的不安越來越濃。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說過一句話：
“蘇禾那個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她能打。
是她能讓所有人心甘情愿為她去死。”
他看著那些沉默的將士，看著那些攥緊的刀柄，看著那些紅了眼眶卻沒有出聲的人……
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算錯了什么。
可他已經沒有時間想了。
因為蘇禾已經轉過身，向他走來。
“走吧。”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廢帝大人，帶路吧。”
魏宸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隔著面紗的臉，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忽然想問一句：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盤？
可他沒問。
他知道問了也沒用。
她不會說的。
他只能翻身上馬，策馬往城門方向走去。
身后，是黑壓壓的軍隊，是沉默的將士，是那個一身素衣、步態從容的女人。
魏宸騎馬走在前頭。
馬蹄聲一下一下，踩在官道上，踩在他越來越亂的心跳上。
太順了。
順得他心里發毛。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蘇禾就跟在身后，一身素衣，騎著馬，步態從容。
她的那些兵黑壓壓的，綿延出去老遠，刀槍在日光下閃著光，沉默得像一片移動的森林。
沒有喧嘩，沒有騷動，沒有他預想中的任何混亂。
就這么跟著來了。
魏宸攥著韁繩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忽然勒住馬。
“停。”他說。
隊伍沒有停。
那些兵像是沒聽見一樣，繼續往前走。
魏宸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蘇禾。
蘇禾也正看著他。
隔著那張面紗，她好像在笑。
“廢帝大人，”她說，聲音慢悠悠的，“怎么不走了？”
魏宸盯著她，目光像刀子一樣：“蘇禾，你到底想干什么？”
蘇禾歪著頭看他。
“干什么？”她說，“跟你進京啊，你不是來接我的嗎？”
魏宸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不對，不是這樣。
你應該是跟我走，一個人跟我走，不是帶著整支軍隊！
可他還沒開口，蘇禾已經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魏宸后背一涼。
“魏宸，”她說，“你當我傻嗎？”
魏宸愣住了。
蘇禾策馬往前走了兩步，離他更近了些。
近到他能看清她面紗下面那雙眼睛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那點算盤，”她說，“我早就看透了。”
魏宸的呼吸急促起來。
“蔣麗華開價許我安樂王，許那些將士封賞……都是假的。
她根本就沒打算兌現。
而你真正的目的，是讓我進京，讓我死在你們手里。”
魏宸的臉色白了。
“可你沒想到，”蘇禾笑了，“我會答應。”
她盯著魏宸的眼睛，一字一字說：
“你更沒想到，我會帶著整支軍隊一起答應。”
魏宸的手在抖。
他終于明白那股不安從哪兒來了。
這不是投降。
這是兵臨城下。
“你……”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你想干什么？”
蘇禾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座越來越近的城門。
日光從城門上照下來，照在那道黑漆漆的門洞上。
“魏宸，”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說，蔣麗華那火藥，能在城里放嗎？”
魏宸的心猛地縮緊了。
不能在城里放。
當然不能在城里放。
那些火藥，一炸就是一片，炸的是房子，是百姓，是她蔣麗華的京城，是她自己的根基。
蘇禾進了城，那火藥就成了擺設。
成了廢鐵。
成了她蔣麗華手里握不住的沙子。
魏宸終于明白了。
這不是投降。
這是以身為餌。
用自己的命，換整支軍隊進城。
用自己的命，廢掉蔣麗華最大的殺招。
用自己的命，把那個女人，逼到絕路。
魏宸喃喃道：
“你瘋了……”
蘇禾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隔著面紗，看不真切。
可那笑聲里的東西，魏宸聽得清清楚楚。
那是贏家的笑。
“瘋？烏蠻數年，和你藏東藏西當陰溝的老鼠可不同。
你真當我是泥糊的？戰場我上過，朝堂我待過。
想讓我死？
那就一起下地獄！”
瘋婆子，這個瘋婆子：
“蘇禾你不講信義，你竟然敢……”
她策馬往前，從他身邊走過。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下。
側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讓魏宸覺得自己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魚。
“其實要感謝你。
這一招……還是和你學的！
信義？那玩意兒你有嗎？”
魏宸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蘇禾已經收回目光，策馬往前走去。
她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清清楚楚落到他耳朵里：
“走吧，廢帝大人，讓你的女皇看看她等的人，來了。”
魏宸坐在馬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個素白的背影，看著那些沉默的軍隊，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門。
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以為他贏了。
他以為他把蘇禾逼到了絕路。
他以為……
可他什么都沒以為對。
蘇禾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投降。
她從一開始，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進城。
帶著整支軍隊進城。
只要進了城，那火藥就廢了。
只要進了城，蔣麗華就沒了最大的殺招。
只要進了城那就是短兵相接。
那就是她的主場。
魏宸的手慢慢攥緊，攥得指節泛白。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策馬，跟上去。
跟在那個素白的背影后面。
跟在那些沉默的軍隊后面。
跟在他親手放進來的敵人后面。
這一次，真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