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她一身素衣上，白得刺眼。
魏宸的馬越來越近。
馬蹄聲一下一下，踩在空地上，踩在那些將士們屏住的呼吸里，踩在這一觸即發的寂靜里。
近了。
更近了。
魏宸翻身下馬，站在三丈之外。
他就站在那里，一身灰袍，白發如雪，背脊卻挺得筆直。
那雙眼睛穿過三丈的距離，穿過日光，穿過那張薄薄的面紗，落在蘇禾臉上。
“好久不見。”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蘇禾譏笑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清清楚楚傳到每一個人耳朵里：
“是啊，好久不見。”
魏宸看著她，目光從她那張戴著面紗的臉上掃過，從那一身素衣上掃過，從她身后那些虎視眈眈的將士們身上掃過。
“你變了不少。”他說。
蘇禾歪著頭看他，嘴角那絲譏諷更深了：
“你倒是沒變。還是那么——讓人看著就煩。”
魏宸的嘴角抿了抿。
那一瞬間，他眼底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你戴著面紗，”他說，“是不敢示人嗎？”
蘇禾的眼睛瞇了起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隔著面紗，看不真切，可那笑聲里的寒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要托你的福了。
真沒想到，你還能玩出這種把戲。
這一局，的確算我輸。”
魏宸挑眉。
難得聽到蘇禾承認輸。
“那我這算是棋高一籌？”
蘇禾呵呵一聲。
她收起笑容，看向魏宸。
言語毫不客氣，直接非常：
“高？”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陰謀詭計，宵小之輩的伎倆，的確是高。
我技不如你，我認。”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但……明刀明槍，論治國之道，論為人之道，你連那陰溝里的臭蟲都不如。”
魏宸的臉色變了。
“你扶持誰都可以。”
蘇禾說，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釘進他心里：
“偏偏是殘害魏國數萬百姓的天花始作俑者。”
她盯著他，目光如炬：
“光是這一點，魏宸，你即便坐上那個位置你也坐不穩。”
魏宸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蘇禾的話，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他心口。
不是沒有震動。
怎么可能沒有震動？
可他很快壓下去了。
成王敗寇。
一將功成萬骨枯。
想到坐上那個位置，不死幾個人怎么行？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陰沉，反駁道：
“可現在這情況你看到了——我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蘇禾：
“只要贏了，一切都是我的。
將來史書如何書寫，也是我來做主。”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
“蘇禾，你怕了對不對？不怕的話，你怎么會和我說這些？”
他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我魏氏一族，絕不會這么快就認輸的！”
笑聲在空地上回蕩。
蘇禾只是看著他。
沒有反駁，沒有憤怒，沒有他預想中的任何反應。
她只是看著他。
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弧度很輕，輕得像風吹過草尖。
可落進魏宸眼里，卻比任何嘲諷都重。
魏宸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盯著蘇禾，盯著她那張隔著面紗看不清表情的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他不再廢話。
從懷里掏出那封詔書，展開。
“女皇有旨——”
“不必念了。”
蘇禾打斷他。
魏宸的手頓住了。
他看著蘇禾。
蘇禾也看著他。
“封賞的事，”蘇禾說，“蔣麗華怎么可能答應？她本就是隨口一提，做戲給天下人看的。”
魏宸的眉頭跳了跳。
蘇禾繼續說，聲音慢悠悠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如今讓你來，不過是讓你表演一番，為你復位鋪路而已。只是沒想到蔣麗華這么蠢，居然會答應讓你出來。”
魏宸的臉色變了。
“呵呵。”蘇禾輕笑一聲，“魏宸，回去復命吧。你們女皇開的價，我答應了。
還有什么好談的？”
魏宸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長。
長到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擂鼓。
“那你可知道，”他緩緩開口，“她這回說的什么？”
“知道。”
魏宸的眼睛瞇了起來：“什么？”
蘇禾看著他，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封賞由你定。
蔣氏為你的小妾，所以可以讓你直接將蔣氏帶走。
其他兵將歸于正規軍，封賞全無。”
分毫不差。
魏宸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說得一字不差。
讓蘇禾不用進宮，自然也就不用見到蔣麗華，就不會對蔣麗華下殺手。
這是他們想到的最穩妥的辦法。
至于其他兵將，則推翻所有之前的承諾。
不給官職，不給銀兩，只給一個正規軍的編制，那編制，還是空的。
當然，蘇禾也可以不答應。
那么不答應的結果，就是以火藥重創，讓所有人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天衣無縫的計劃。
可蘇禾就這么輕輕松松地說出來了。
還說他贏了？
魏宸盯著蘇禾，盯著那張隔著面紗的臉，心里的不安越來越濃。
“蘇禾，”他沉聲道，“你為什么要答應？”
蘇禾歪著頭看他。
那目光，像在看一個傻子。
“你這人是不是賤皮子？”她說，“我同意也不行，不同意也不行？那你們——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魏宸被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
對啊。
她同意了。
她答應了。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結果嗎？
為什么——
為什么他心里這么不安？
可蘇禾已經不給他機會了。
她突然轉身，面向身后那些黑壓壓的將士。
振臂一揮。
“將士們！”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清清楚楚傳到每一個人耳朵里：
“女皇派了廢帝前來，請我們立刻進京，接受陛下恩典！”
魏宸的眼睛瞪大了。
什么？
進京？
什么進京？
他只是來說讓她跟他走，可蘇禾根本不看他。
她站在那里，一身素衣，手臂高舉，聲音洪亮得像擂鼓：
“所有人，整隊——出發！”
嘩……
那些將士們愣了愣，然后開始動了。
列隊，整裝，收營。
動作快得像演練過無數遍。
魏宸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黑壓壓的人頭涌動，看著那些刀槍在日光下閃爍，看著那些原本散亂的陣勢迅速聚攏成行……
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頭皮發麻。
不對。
這不對。
這完全不對。
太容易了。
容易到讓他有了深深的不安感。
蘇禾，真的這么容易就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