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絨紡織行業的企業主大都是女人。
大家對叫來開會，都帶著不屑的表情。
平常鎮上這種會開的多了，她們也就明白了套路。
不過都是假大空虛，敷衍了事，沒半點實質性的內容。
她們一個個都挺忙的，被叫過來，純粹是浪費時間。
只希望這個年輕的縣領導趕緊講完，讓她們趕緊回去干活。
陳小凡坐在馬扎上，掃視幾人一眼道：“都到齊了吧？
到齊了我們開會。
今天我沒有那些虛頭巴腦的官話套話，我只想跟大家嘮實在的。”
眾人聽了，相視而笑，互相傳遞了一些東西。
每個當官的，都聲稱自己說的是實在話，但說起來就是長篇大論，漫無邊際。
上次有個縣上的領導下來，一個人足足講了兩個多小時，把好幾個人熬成了低血糖。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知道要講多長時間。
反正她們幾人兜里都帶了巧克力，互相傳一下，隨時準備低血糖復發。
陳小凡不知道這些，直截了當道：“據鎮上章書記介紹，田大姐這家工廠，已經算是同行業里面最大的了。
我雖然對紡織行業不精通，但我做過安監局執法隊的隊長，也曾經去檢查過那些大型紡織企業。
我發現那些大廠用的都是電腦橫機，可是咱們這里的企業，用的都是人工手搖橫機。
這些設備不止效率低，而且產出質量極不穩定。
這樣的產品放到市場上，恐怕很難跟那些大廠競爭。”
韓柔聽了這話，苦笑道：“領導您算是說到點子上了。
我們也清楚，電腦橫機有電腦程序控制，不僅實現高度自動化、高精度與高效率，更能實現復雜花型編織和一體成型生產，顯著提升產品質量與生產效益。
可有一點，那設備太貴了。
我們這些小作坊，怎么能夠買得起？
既然用不起好的，只能用手搖橫機湊合。”
她一邊說著，一邊斜了陳小凡一眼，頗有種何不食肉糜的感覺。
電腦橫機是一種高度自動化的機電一體化針織設備，類似于一臺3D打印機。
只要在電腦里輸入程序和要求，它就能用羊絨紗線，直接打印出一件完整的毛衣，或者衣片。
如此一來，一個工人可以操作多臺橫機，大大提高了生產效率。
同時該機器可以精確控制每一根線的動作，能輕松織出手搖橫機根本無法想象的，精美提花、鏤空，嵌花等復雜圖案。
而且數字化控制，保證了線圈大小均勻，密度一致，產品質量達到同樣的高標準。
但這樣高精尖的設備，價格自然不便宜。
韓柔作為一個紡織行業的從業者，對那樣高精尖的設備，只是羨慕的流口水，但她做夢也不敢奢求這輩子能用上。
陳小凡道：“我當然知道那樣的設備很貴，不是一般的紡織企業能用得起的。
這也就是我把你們都叫來，共同商量的事。”
“買不起就是買不起，這有什么好商量的？”
韓柔道：“就算把我們這些人全都賣了，恐怕也買不起兩臺。”
陳小凡道：“我現在正分管縣國投公司的投資部。
你們買不起電腦橫機，可以由國投投資，購買幾臺橫機，歸你們共享使用。
你們只需要支付少量的租金，成本并沒有變，但卻能大大增加工作效率，提高產品質量，將來在市場上更有競爭力。
你們覺得，我的提議怎么樣？”
他話說完，在場幾個人互相對視一眼，都帶著不可思議的眼神。
這幾個女人都是紡織行業的行家。
她們很清楚，要是用上了電腦橫機，在各種成本不變的情況下，可以生產出比之前多數倍的產品。
而且產品質量還提高了，花樣也自由了。
這就相當于，她們以前只用手工割麥，然后人力運輸。
現在卻用上了大型聯合收割機，效率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您……說的是真的？”
韓柔吃驚道：“縣里真能投錢，給我們買電腦橫機？”
陳小凡道：“我怎么說也是個副縣長，難道還能騙你們不成？
只要你們有了這高度自動化的設備，將來就可以把精力放在花樣設計、羊絨質量上。
生產將不再是掣肘的問題。
你們要做的就是協調時間，爭取人歇機器不歇，把機器用到極致。”
韓柔見陳小凡不像是在開玩笑，況且對方是副縣長，應該不至于言而無信。
她激動地站起來，斬釘截鐵地道：“請領導放心，只要我們有了電腦橫機，一定物盡其用，不能讓它閑著吃灰。”
“我做夢都想用電腦橫機，要是我們這里真有了，我都想躺在上面睡，怎么可能閑著？”
“領導，您不是在哄我們吧，我們可是當真了。”
……
幾個企業主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團團圍住陳小凡，唯恐其說話不算話，到時候再變卦。
陳小凡信誓旦旦道：“你們放心，我說話算話。
等我回去就派人考查設備詢價，你們也可以推薦熟悉的品牌。
只要確定產品之后，立即付款安裝。
不需要一個月，保證就能讓你們用上設備。”
“太好了，”韓柔激動地攥著拳頭，笑逐顏開道，“沒想到我有生之年，也能用上電腦橫機啊。
這根本就是連想都不敢想的事。”
“縣里可真周到，能幫我們想出這種辦法，共享橫機，這主意簡直太妙了。”
“誰說不是？我們這點規模，一家人用電腦橫機，顯然是浪費，但大家共用，就合適的多。”
田月香主動走過來，握著陳小凡的手道：“領導，太感謝了。
您算是幫了我們大忙，解決讓我們最頭疼的問題。
我們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您。
這樣吧，您待會兒別走了，晚上無論如何要留下來吃飯。
讓我們好好招待您一下。”
韓柔也大大方方地笑道：“我雖然不會喝酒，但晚上我說什么也要敬您幾杯。
您是我記事以來，碰到的第一個，為民辦事的好領導。”
此時她算是看出來了，陳小凡是那種，真正為老百姓解決問題的好官，不是那種滿口假大空的庸俗官僚。
她一邊說著，一邊為剛才的錯誤看法感到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