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更沒有席卷一切的波瀾。
甚至,聽不見哭聲。
在這個沉悶的,平庸的,波瀾不驚,好像已經度過了無數次,往后也將會度過無數次的黃昏,第一縷大孽之火,從枯槁麻木的領悟之中涌現。
就像是,引發了連鎖反應……
一粒微不足道的火星升騰而起,帶動了千萬道支離破碎的幻光。
死寂無聲的世界中,第一縷滯腐之火從靈魂之中點燃時,就仿佛落入到了火藥庫和柴草堆里,無可避免的蔓延和擴散被引發了。
起初些微不絕,其后星星點點,再緊接著,猛然爆發的無形之潮,吞沒了一切。
一個又一個的靈魂被淹沒其中,在輕嘆里,在沉默中,在遠方的呻吟里,恍然領悟。
甚至沒有任何的反抗和波瀾,只是理所當然的低下頭,領受著這本應該就屬于自己的一切。
于是,燈塔哀鳴,震蕩!
漸漸升起的暮色之中,那一道衰微的蒼白殘光劇烈的動蕩著,漸漸的,浮現猩紅,到最后,化為了血色腐爛之后的粘稠紫黑……
甚至,無法停下。
串聯七城之秩序,連同七城之居民,構建七城之天元,這本就是它的功能和職責,可現在,這一份銜接和秩序,卻已經變成了火焰傳導的最大幫兇,一根將所有靈魂都纏繞在一處的引線。
當一粒粒微不足道的靈魂之重灑向了天平,堆積如山,將原本的度量徹底壓垮的瞬間,狂暴的焰光就已經從夜色之中,沖天而起。
無窮盡的碧火如暴雨那樣,從天而降,吞沒一切,落向了一個個茫然、麻木亦或者完全不在意的靈魂。
從下水道,到天橋和橋洞,再到窄巷和街道,從貧民窟的棚屋到密集如林的公寓,再到華麗威嚴的宮殿里,不論是流浪漢亦或者是高高在上的貴人們,都在相同的領悟里,迎來了相同的恩賜。
焰光焚燒,從每一個靈魂和每一顆跳動的心臟之中燃起。
于是,就在那燈塔的殘暴輝光照耀之下,無可阻擋的異化和畸變,終于真正的開始了!
下水道的臭水里,破碎的聲音響起,蜷縮在管道里的流浪漢傾聽到了遠方的雜音,茫然的四顧,邁動自己六條木腿,靈活的攀爬起來,四處逃竄。
喧囂轟鳴的造船廠里,疲憊擦洗著船身的船工打了個哈欠,手里的刷子掉在了地上,彎腰想要去撿的時候,不由得自嘲一笑。
刷子,不就在自己的手里么?
他抬起了化為刷子的手臂,再一次的投入到苦工里去。微笑的表情漸漸僵硬,浮現木紋和鐵色,永遠的凝固成了熱情洋溢的樣子。
廣播里,雜亂的聲音漸漸清晰,再一次的流暢,嘴巴變成了喇叭的播報者渾然不覺的念著手里的稿子,一遍又一遍,永無休止。
“媽媽,你看,我眼睛好了。”
頭顱腫大的孩子從床上爬起來,興奮的吶喊,向著母親展示著自己的模樣,兩顆仿佛玻璃珠一般的眼睛在破裂的面孔之上,閃閃發光。
于是,母親就笑了起來,抬起了長出針線和縫紉設備的手,輕柔的撫摸著他的臉:“那可太好了。”
和汽車融為一體的司機在暢快奔行,滿載著沉重的尸體,向著焚化爐進發。街道上,清潔工嫻熟的用化為鏟子的雙手,將碎肉捧起,拋進車斗里。不遠處,手臂之上長出槍械的警察們漸漸佝僂,一根又一根手臂和足肢從身軀之中生長出來,越發的靈便。
和甲板融為一體的水手們鏟除欄桿上的鐵銹,丟進嘴里,暢快啃食。
歡聲笑語。
就好像,甩脫了沉重的負擔一般,步履輕盈,身姿矯健。
不知為何,忽然就不會再感覺痛苦了。
又有什么可痛苦和悲傷的呢?昨天是這樣,明天是這樣,以后還是這樣,只要這樣就好了……沒什么不好的,沒什么大不了。
不,這樣簡直太好了!
歡呼聲響起,還有響亮的歌唱,苦澀的海水翻涌著,漸漸變成歡樂的海洋。
只有華麗奢靡的宮殿里,慘叫聲不斷的爆發。
“怎么回事兒!為什么……”
治主驚恐的掙扎,看著一個個賓客們化為泥塑木胎,一個個守衛們漸漸膨脹仿佛化為雕像巨人,而自己的血肉蠕動著,長出根須,漸漸的纏繞在屁股下面的華麗椅子之上,竭盡全力的尖叫。
可賓客們卻無動于衷,看著他的樣子,歡欣鼓舞,鼓掌贊嘆。
直到最后的恐懼從城主的眼瞳之中消散,化為了同樣的喜樂和平靜,這一副奇怪的樣子,似乎也變得得心應手,就好像本來就應該這樣。
他再一次的張開了肚子上的大嘴,大笑起來,指揮著化為傀儡的歌姬們再一次的舞蹈了起來。
混亂,無法阻止的混亂和畸變在蔓延。
無可阻擋。
來自滯腐的恩賜,源自靈魂的物化,從一個個早就沉浸其中的追隨者身上顯現……
“救命!救命!!!”
啖城,加里斯托顫栗著,死死的捏著脖子上的吊墜,看著化為詭異容器的侄兒,踉蹌狂奔,一次次的撥打著手里的電話。
可自始至終,沒有任何的回應。
到最后,電話被冷漠的掛斷了。
啖城的港口,混亂之外的圣樹艦隊,冷眼凝視著眼前的一切。
“家族收到了消息,兩個小時之前,一只評定為滅級的孽生蟲出現暴動,七星大樓已經收到警報,有可能會損傷帝國之根。”
家族的電話里,一個嚴肅的聲音響起:“啖城的事情先別管了,佩納羅薩,你們是距離最近的一支艦隊,必須最快做出反應。我知道你對七星大樓有意見,可涉及地御之礎,絕對不容許有任何的閃失,明白么!”
“明白!”
佩納羅薩本能的挺身,站直了,斷然保證:“帝國威光,永恒萬丈!”
“很好,交給你了。”
另一頭的聲音欣慰的道別,電話掛斷了。
佩納羅薩瞥了一眼桌子上還在不斷響起的另一具電話,冷漠的收回了視線,下達命令:“通令全艦成員,即刻就位,帝國之令已經下達,圣樹家族即將奔赴戰場!”
十分鐘之后,籠罩著血火的艦隊筆直的駛離了港口,無視了天邊的風暴和背后的混亂,駛向了茫茫黑夜。
甲板上,佩納羅薩最后看了一眼羅島的方向,無聲一嘆,收回了視線。
就這樣,拋下了焚燒的七城,再不回頭。
轟!!!
驚天動地的崩塌聲里,一只詭異的巨手,從啖城的正中央,緩緩升起……贊歌聲響起,響徹云霄。
“救命,臥槽,救命啊!”
明克勒的尖叫聲突破極限,披著睡袍光著腳,狼狽狂奔!
眼淚和鼻涕都快從臉上甩下來,灑進風中。
就在背后,一座座建筑轟然坍塌,起落的煙塵之中,浮現出了一張龐大又扭曲的面孔,乃至另一張,再一張……
一張張面孔和頭顱彼此像是蜈蚣一般串聯而起,千百只手足揮舞著,不斷的張口吶喊亦或者嘶鳴。
其中的每一張面孔,明克勒都在家族的博物館里見到過,里面的每一張臉,都特么的是自己的列祖列宗!
甚至里面,還包括他的親爹布斯塔曼……
可惜,現在父子親情已經不再。
那一張張猙獰空洞的面孔,正死死的盯著他,滿懷饑渴。
大量無人機起落,外骨骼裝甲小隊和鎮暴貓們全副武裝不斷開火,卻阻止不了那龐然大物的膨脹和失控……
在混亂的巨響中,整個象洲也一片動亂,緊急避難的人群被堵在街道,人群之中,不時有驚恐的慘叫聲響起。
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有身邊的人,驟然之間變成了亂七八糟的鬼東西。
整個城市,已經陷入了未曾有過的動蕩之中。
“他媽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這幫狗東西,狗改不了吃屎!”
明克勒眼淚鼻涕一臉,還不忘怒罵那些哀嚎異化的人影,甚至抬起自己的武器來,狠狠的對著那群鬼東西來一梭子:“我都給了你們多少錢,發了多少獎金啊,你們還他媽的貪,你們是真他媽該死啊!”
只可惜,再怎么怒吼和質問,已經沒有用了。
當碧火如雨,從天而降的時候,他就已經從夢中驚醒,聽見了親爹布斯塔曼的慘叫……就在他眼前,布斯塔曼的靈魂劇烈的抽搐著,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球形,然后一個又一個的球從地下鉆出來,彼此吞食融合,就開始追著他往死里跑!
得虧明克勒反應的快,衣服都不穿,直接抄起床底下早就上膛了的武器,翻了窗戶就往外跑。
騎著摩托,一路狼狽狂奔,背后的詭異巨物還在不斷的追。
想死的心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最高峰。
悲憤質問:
“為什么要追我!”
“因為你是喬普拉啊,明克勒。”
預料之外的聲音,從耳邊響起,令他一愣,茫然回頭,看到了前方死寂街道之上的那個身影。
一時間,從絕望到狂喜,他幾乎要撲上去抱住那一條溫暖的大腿,哭泣嚎啕:“季先生!季先生啊啊啊啊啊!!!”
“沒想到,居然還留下了這樣的手尾啊。”
季覺輕嘆著,望向了滾滾煙塵里狂奔而來的巨物,發自內心的檢討:“之前到底是不夠仔細。”
為數不多的幾次,做事不絕,結果就留下這種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