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葉晨的話，書記員小吳和預(yù)審員老李不由得撇了葉晨一眼，隨即目光又看向了坐在對面的宋小軍，誰知宋小軍竟然點了點頭，承認了葉晨的推斷，這讓兩人有些瞠目結(jié)舌，心說這伙人還真是把欺軟怕硬發(fā)揮到了極致。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葉茂生從外面走了進來，他對著葉晨點頭示意了一下，臉色陰沉的靠在門框上，直直的看著對面的宋小軍。
知道葉晨在審訊宋小軍，他特意在隔壁會議室里聆聽，可是聽著聽著他心里的火就往上拱，想要親眼看看這個當(dāng)初殺害高所的畜牲會如何作答。
葉晨和葉茂生以前都是大山子派出所的，都和高所的感情很深，屋內(nèi)的其他兩個參與審訊的同志也都深知這一點，所以沒人讓葉茂生出去。
宋小軍對葉茂生也很熟悉，畢竟這是他們家轄區(qū)的包片民警，妻子每天在菜市場賣白條雞，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他不在意的笑了笑，繼續(xù)說道：
“高所我是在玲子的市場注意到他的，他個子不高，不太壯，我認為這是個很好的下手對象，所以一直跟他跟到菜市場。
那是下班的時候，他騎著自行車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跑著跟，到選煤廠的時候跟丟了。第二次，我就在選煤廠那兒等著他，誰知從那以后他又不走那條道了。
沒辦法，我們只好到大山子派出所門口等他，他下班了就跟住他，有時候是一個人跟，有時候和陳小秋兩個人跟，跟了兩個多月，這才把他的行動規(guī)律摸清楚。
一是住的地址，二是按時上下班，三是回家的路線。老高騎自行車時會走選煤廠院外的那條道，步行的時候會走選煤廠院里的路，要是坐三輪車就走勝利街那條道。
我認為時機已經(jīng)成熟了，就打算動手來著，誰知道這時候出了意外，陳小秋有一天回家的時候，突然遇上了劫道的，以他火爆的性子自然是跟人家撕吧了起來，結(jié)果被人家給攮了一刀，沒辦法我就只好等這貨出院了再行動。
我記得動手的時候已經(jīng)拖到了十二月份，年根兒了，眼瞅著離過年沒幾天了。那天我拿著鋼管，陳小秋拿刀，我倆四點多鐘就蹲守在大山子派出所門口，等老高下班出來，就在后面跟著。
那天他可能是因為要去市場買點東西，所以選擇的步行，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判斷，他會走選煤廠院里的那條路。所以在他進廠子之前，我倆已經(jīng)從別的胡同先繞了過去。事先我倆選擇了一條地溝，打算在那里把他干掉，因為那里比較黑，去的人少。
我倆先下到地溝里準(zhǔn)備好，等他走過來，我倆就迎面走了過去，一左一右，他手里拎著個從市場買的折疊凳，從我倆中間穿過。
這時候陳小秋先把他脖子摟住，我就用手里的鐵管打他的腦袋，打了幾下，他人就沒動靜了。陳小秋彎腰把他的槍拿下來，我用刀子把他的皮帶割斷，把槍套取了下來。
陳小秋怕他沒死利索，又用我的鐵管照著腦袋抽了幾下，看到人徹底不行了，我倆這才走的。因為那里太背，當(dāng)時也沒人看見，我倆出了地溝順著鐵道往南跑，跑回我家。
那會兒玲子出攤兒還沒回來呢，我把槍藏在了家里的皮箱里，陳小秋歇了會兒，喝了口水就回家了。就這么個過程，事后我檢查了一下那把槍，槍里有六七發(fā)子彈，外面有五發(fā)裝飾彈。”
宋小軍在回溯整個案發(fā)經(jīng)過的時候，神情前所未有的平靜，眼神中全是冷漠，仿佛他殺死的不是一個人，是什么阿貓阿狗似的，根本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審判席這邊坐著的幾人，神情也各有不同，書記員小吳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因為宋小軍這樣的人實在是讓人心寒，他對人命秉持著漠視的態(tài)度，不管是他自己的命亦或者是別人的命。
葉茂生眼神中充滿恨意的看著宋小軍，至于葉晨和預(yù)審老李，則是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這個劊子手。
只能說作為一名罪犯，宋小軍的心理素質(zhì)實在是太好了，這個人可以如此有耐心，花幾個月的時間去尋找，然后跟蹤一名民警又是幾個月，直到掌握了一切，有把握后一擊必殺。
可以說當(dāng)高所被宋小軍盯上的時候，就已經(jīng)注定了他必死無疑的結(jié)局了。從起步宋小軍就成了職業(yè)犯罪分子，他放棄了自己的營生，長時間一心一意的準(zhǔn)備干掉一個人，不受情緒控制，一切按計劃行事，目的就只是為了先得到一把槍。
葉晨看著宋小軍的眼神，突然莫名的覺得很熟悉，行走多個諸天世界，他見識過太多冷血的殺手，《白夜追兇》里的韓彬，《潛伏》里的李涯，這些人無不是心狠手辣之輩，可是他們一開始好歹也有個性格成因，不是生下來就是這樣的。
而這個宋小軍卻不一樣，他最開始的時候可從來都沒犯過罪，然而卻能把陳小秋這樣的刀槍炮給降住，甘愿聽他使喚，生在亂世的話，沒準(zhǔn)兒他會是一個梟雄，可是在和平盛世，這妥妥就是個禍害。
葉晨從桌上拿過了煙盒，走到宋小軍面前，給他點了一根，回到自己的座位后，開口道：
“平時在家的時候，沒少看《動物世界》吧？我發(fā)現(xiàn)你和趙忠祥老師解說的鬣狗很像，同樣都很有耐心，一直跟在獵物后頭，找到機會后毫不猶豫，一擊致命。
如果你真是個畜牲，我也就不說什么了，但是你是一個人啊。就算是為了自己的目的搶槍，達到目的后為什么還要痛下殺手？當(dāng)時的環(huán)境那么黑，沒等高所沒看清你倆是誰，就被你倆給放倒了，至于還把他直接弄死嗎？”
宋小軍貪婪的吸了一口煙，緩緩的吐出白霧，繼續(xù)說道：
“他認識我啊，我不殺他，我不要他的命，等他過后認出我來，他就得要我的命。這個社會不就是這樣嘛，有我沒他。”
葉晨嘆息著搖了搖頭，無奈的笑了笑，然后說道：
“我最大的錯誤就是把你當(dāng)成一個人，因為我實在是從你身上聞不到一點人味兒。
當(dāng)時你和白玲結(jié)婚的時候，我和高所作為娘家切，還過去參加婚禮來著，高所對你的評價，這孩子一瞅就是個老實本分的男人，我倆真是都瞎了啊。”
宋小軍也笑了，吸了口煙后，他繼續(xù)說道：
“人命這個東西，其實我剛開始也是很在意的。可是自打從下礦挖煤，我發(fā)現(xiàn)這玩意兒是真的不值錢，不管是塌房或者是瓦斯爆炸，人說沒就沒了。
其實我也是在抗?fàn)幇。也幌牒湍切┒堂硭频模f死就死了，我想把這條命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這有什么錯嗎？
在河昌其實能干的營生真的不多，大老爺們兒除了下礦挖煤，基本也做不了什么別的工作了。想做點小買賣，你得有本錢，所以我就只能鋌而走險，我也沒辦法啊。
我和玲子結(jié)婚這些年，為什么一直沒要孩子？我就是怕有一天自己出了事兒，連累到她，可沒想到一個疏忽還是懷上了。為了她們娘倆能過上好日子，我只能是一條道走到黑啊。”
看著宋小軍無恥的嘴臉，葉晨笑了，他慢悠悠的說道：
“原來你還知道自己會連累到她們娘倆啊？其實你們這伙人連累到的家庭多了，這個案子結(jié)束后追繳贓物的時候，你家里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全都會被抄出來，確認為非法所得。
你搶到錢后真給媳婦兒和孩子花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所以別說的那么冠冕堂皇了。白玲也真是眼瞎，找了你這么個貨，年紀(jì)輕輕守寡不說，辛苦了這些年攢下的這份家業(yè)，還得全給你陪葬。
你們真是害人害己啊，還記得你讓孫哲在工農(nóng)區(qū)五十七委租的那套房子嗎？那是套公房，平時被租出去也沒什么人計較，畢竟現(xiàn)在誰的日子過得都不容易，可就是因為收容了你們這幾個垃圾，案子結(jié)束后房租會被收繳不說，房管所也會把這套房子從戶主手里收回去。”
宋小軍的眼神變得有些晦暗，不過他很快就恢復(fù)了過來，抬頭對葉晨說道：
“跟了我算玲子命不好。”
葉晨頷首表示贊同，然后對著宋小軍說道：
“繼續(xù)往下說吧，我相信你以后想這么嘮家常基本上都沒什么機會了，咱們就當(dāng)是閑聊了，把你做過的那些事兒都抖出來晾一晾。”
宋小軍非常松弛的靠在鐵凳子椅背上，目光向上四十五度角，看著棚頂回憶道：
“搶了槍后我們就盯上了金鹿儲蓄所，在那里觀察了二十多天，始終在附近街面上轉(zhuǎn)，偶爾走進儲蓄所里看看。我發(fā)現(xiàn)那里每天都是下午三點多鐘基本就不營業(yè)了，把錢用布包好，四點以前就會有專車過來把錢運走。
經(jīng)過一段時間踩點，我們發(fā)現(xiàn)三點到四點的這段時間，儲蓄所里基本沒什么人，又開著門。于是在一月二十五號那天，我們就過去了。
當(dāng)時我手里拿著根鐵管，陳小秋拿著那把手槍。我還特意叮囑小秋，告訴他儲蓄所里通過營業(yè)室的二道門是拉門不是推門。
結(jié)果這貨可能是因為第一次干這種事兒，太緊張了，他把第一道門拽開，又去推第二道門，結(jié)果沒弄開。他吵吵著讓里面的人把門打開，不然就開槍打死他們。
我當(dāng)時正在外門望風(fēng)，聽到響動進去開門，結(jié)果就是這么一耽擱，里面的銀行職員摁響警報了，當(dāng)時男營業(yè)員揚起一把椅子和陳小秋撕吧，所以他開了槍。
金鹿儲蓄所離派出所實在是太近了，這又是響槍又是警報的，我知道這事兒徹底做不成了，就拽著陳小秋這飯桶離開，我倆跑出來后，從向陽區(qū)政府后院奔二馬路，穿胡同逃跑。
結(jié)果這貨也不知道是腦子不好還是咋了，又把我的囑咐忘掉了腦后，撒丫子跑在前面，鉆進了死胡同，這才有了遇到幾個孩子后問路的情節(jié)。”
宋小軍回憶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對陳小秋滿是嫌棄，大概在心里慨嘆自己遇到了一個豬隊友，要不然也不至于跑的那么狼狽，沒他這么鬧烏龍，也許那次就已經(jīng)成功了。
葉晨莞爾一笑，拿過自己面前的保溫杯輕呷了一口茶水，然后問道：
“說說你們是怎么躲過派出所的排查的吧？”
宋小軍還是那幅平淡的表情，就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般，繼續(xù)道：
“我們金鹿儲蓄所的時候，陳小秋穿的是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后來你們讓營業(yè)員過來認人的時候，我就讓他換了個棉襖。
我尋思著那么多格愣眼兒，當(dāng)時我們又捂得嚴(yán)實，只露了個眼睛這哪能認得出來？就只能靠衣服認，結(jié)果還真就沒認出來。
后來搶完金鹿儲蓄所后，我就總結(jié)了幾條經(jīng)驗，第一就是陳小秋這個格愣眼太顯眼了，以后不能再讓他拋頭露面了，實在不行也得搞偽裝；
第二就是高建設(shè)的這把槍不能再響了，因為外面已經(jīng)有人在傳，說殺高建設(shè)的和搶金鹿儲蓄所的是一伙人，那就證明你們能通過子彈查到槍的來頭；
第三就是我們要想干個大的，人手和槍都不夠，得繼續(xù)加碼。后來我們就找上了孫哲。”
宋小軍得意洋洋回憶排查經(jīng)過的時候，他的聲音傳回了會議室。這時候?qū)０附M的最高領(lǐng)導(dǎo)全都回來了，幾人聽到宋小軍的供述，臉色都很難看，尤其是戴長江和韓敬東，因為這是他們手下工作的重大失誤。
謝道新的臉色也很陰沉，沉默了許久后他開口道：
“在“”案件偵破的過程中，我看到了很不好的現(xiàn)象。我們部分民警素質(zhì)不高，業(yè)務(wù)能力太差，不能適應(yīng)案件偵破的需要。
宋小軍的這段話，對我們個別民警的智力水平和業(yè)務(wù)能力是一個極大嘲諷，在這起案件中反映的問題，在我們的隊伍中絕非個別現(xiàn)象，應(yīng)該引起我們充分的重視，面對日趨嚴(yán)重化、智能化、暴力化的犯罪活動，民警的素質(zhì)必須盡快提高！”
謝道新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始終看向刑警隊長胡兵。胡兵的心里叫苦不迭，他知道這次自己在省廳領(lǐng)導(dǎo)來河昌市辦案的時候，表現(xiàn)的太過拉胯。
最主要的還是自己作為分管案的西山分局刑警隊長寸功未立，風(fēng)頭全都讓新來的副隊長葉晨出了，正所謂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兩人這么一對比，自己就跟酒囊飯袋似的。
別看謝道新說得好像是底層的干警不作為，可是作為老油條，胡兵心里面很清楚，領(lǐng)導(dǎo)的這些話其實是在敲打自己。他趕忙挺直了腰桿，大聲保證道：
“謝廳，這次案子結(jié)束后，我一定會嚴(yán)格要求自己和手下，努力的提高大家的素質(zhì)。宋小軍一伙人之所以會被錯漏掉，還是因為我們的排查工作做的不到位，我今后一定會吸取經(jīng)驗教訓(xùn)，努力跟上新型案件的偵破！”
胡兵的自我檢討讓謝道新一時間也不好再繼續(xù)深說了，韓敬東撇了眼西山分局的局長戴長江，眼神玩味。
作為韓敬東的老部下，戴長江自然看懂了領(lǐng)導(dǎo)的眼色，知道他仿佛在說，你這個手下破案不怎么樣，可是卻尿罐鑲金邊，長了一張好嘴……
審訊室的審訊還在繼續(xù)，預(yù)審老李突然對著宋小軍問道：
“有件事兒我一直沒想明白，孫哲父母都是西山礦的領(lǐng)導(dǎo)，他在西山礦的工作也相當(dāng)悠閑，不用下井，每天只需要收收水電費，風(fēng)吹不著，雨淋不著的，他為什么會愿意出來跟你混啊？”
宋小軍哂笑了一聲，仿佛在嘲笑老李問的問題太智障，輕聲道：
“人哪會嫌自己的錢多啊，換你你會嗎？別人不了解他，我還不了解他嗎嗎？我倆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他面上看著安分，其實發(fā)財?shù)男乃疾槐日l差，只是沒有門路。
最重要的是，相比陳小秋，他有腦子，還沒有前科，把他發(fā)展起來，遇事有個商量，可以增加不少的助力。所以在征得陳小秋同意后，我開始了對他的試探。
最開始我沒告訴他我和陳小秋做過的那兩起案子，直到通過他的情報確認了路南礦工資款的運送路線和時間，我們?nèi)齻€一起得手后，我才對他和盤托出，因為彼此間都有了把柄，所以心里也不擔(dān)心他背叛。
之所以會試探著拉孫哲入伙，是因為他本身就在礦上從事財務(wù)工作，有工作上的便利，能接觸到這些消息。
我合計過，搶那些有錢人暴發(fā)戶吧，人家一般都不把錢放在家里；搶儲蓄所銀行吧，那幾年讓高建設(shè)那事兒鬧騰的這些地方都看的特別緊。
后來琢磨來琢磨去，還是礦上的工資款最好搶，這個錢又多，看的也不嚴(yán)。有一次，我和陳小秋踩點的時候，在礦里道邊上我們看著那幾個職工拿著工資款，那個包拉鎖都沒拉嚴(yán)。就在那個時候我就想好了，這錢沒跑，肯定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