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彬有一個習慣,每天出門前,先會在門口站上三分鐘。誰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甚至一度他老婆還懷疑他是不是患上了老年癡呆。
這天一早上,他照例站在門口兒。街上和平時一樣,修鞋的老頭已經出攤了,正在低著頭敲敲打打。賣早點的推著車經過,吆喝聲遠遠傳來。幾個行人匆匆走過,誰也沒有看他一眼。
高彬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下臺階。
他沿著固定的路線走,這條路他走了好些年,閉著眼睛都不至于摸錯方向。哪個地方有坑,哪個地方容易滑倒他都知道。
來到路口,他停下來等車,每天司機都會準點過來接他。
就在這時——
“嗖——”
一陣風聲從耳邊掠過。
高彬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有什么東西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啪”的一聲砸在地上。
他低頭一看,是一塊磚頭。此時已經摔得粉碎,碎渣濺了一地。
高彬抬起頭往上看,這是一條老街道,兩邊都是三四層的舊樓,樓頂亂七八糟的,有的搭著棚子,有的晾著衣裳,有的堆著雜物。
他看不出剛才的那塊磚是從哪兒掉下來的。
旁邊修鞋的老頭抬起頭,瞥了他一眼,又把頭低下,繼續干活。
賣早點的推著車經過,也看到了,不過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繼續推著車走遠了。
高斌站在原地,心跳得厲害。
最近他就覺得自己霉運當頭,什么破爛事兒都能遇上。剛才要是走慢了幾步,沒準兒這塊磚頭就能砸到自己腦瓜上。
不過這種事情他總不至于調動特務科行動隊的人興師動眾地去調查,因為這也未免太小題大做了。即便他是特務科的一把手,這種事情傳出去,也還是會被人笑掉大牙的。
這天剛好是周二,晚上下了班后,高彬照例去春華樓。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每周二和警察廳的朱科長一起吃頓飯,聊一聊科里的事兒,彼此之間交換交換情報。朱科長雖說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但是他的人脈廣,在哈城三教九流都認識。
有時候一頓飯能聽到不少有用的消息,而且隨著自己在特務科被架空。偶爾也需要通過關系,從他那里調人,去辦些見不得光的事兒。
今天也不例外,兩個人坐在2樓靠窗的老位置,點了幾道菜,一壺酒。窗外是那條小巷,黑漆漆的,有一兩只野貓時不時竄過。
朱科長端起酒杯,笑呵呵地說道:
“高科長,聽說你們科最近挺熱鬧啊?”
高彬苦笑了一聲,沒有接話。朱科長也不追問,自顧自的說下去:
“周乙也算是特務科的老人了,雖說去關里執行任務,走了兩年,可我還是有印象的。年輕能干,長得也精神。對了,我聽說他老婆最近剛生了,他這是去佳木斯陪產去了?”
高彬點了點頭。
“走了幾天了?”
“快一周了吧。”
周科長夾了一筷子魚,塞進嘴里,一邊咀嚼著一邊說道:
“那得待一陣子,女人生孩子,男人不在身邊,回頭準得挨罵。”
高彬笑了笑,沒有回話。他心里面在想著別的事情,葉晨走了一周了,這一周里,警察廳看似風平浪靜,什么都沒有發生。劉奎還在醫院里養傷,保安局那邊也沒再過來找麻煩,就連澀谷三郎都沒再召見他。
可正因為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有些不安。他不相信以葉晨那聰明的腦袋,會猜不出劉奎的事情背后有他的身影。可這個家伙表現的太云淡風輕了,他既沒選擇翻臉,也沒有什么報復自己的舉措,這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
高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無意識地掃向窗外。
就在這時——
“哐當!”
一聲巨響,突然從窗外傳來。
高彬趕忙起身沖過去,只見窗外那條小巷里,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天而降,砸在地上發出了沉悶的撞擊聲。
他愣住了,朱科長也愣住了。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趴在窗邊往下看,借著昏暗的路燈光,他們看清了那個黑影——是一塊巨大的廣告牌,木質的,少說也有幾十斤,從對面的樓頂上落下來,正好砸在小巷中央。
如果剛才有人從那里走過——
高彬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那塊廣告牌掉落的位置,正好是他平日里吃完飯下樓后,習慣走的回家的那條近路。今天要不是朱科長拉著多喝了兩杯,他這會兒應該剛好走到那里。
朱科長很快也反應過來,臉色有些發白:
“這……這他媽也太險了……”
高彬沒有說話,他只是盯著那塊廣告牌,盯著那個黑洞洞的巷口,盯了很久。
他突然站起身,對著朱科長說道:
“酒喝的也差不多了,咱們走吧,從大門走。”
朱科長愣了一下,也趕緊站起來,叫來伙計結過賬,起身跟著高彬下了樓。
兩個人繞了一大圈,才走到停車的地方。高彬上車之前,特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巷口。
夜風吹過那塊廣告牌,靜靜地躺在地上,像一個沉默的警告。
帶著心事回到家,高彬沒有立刻進屋,他站在門口抽了一支煙。
煙霧在夜風中飄散,很快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高彬想起早晨那個意外掉落的磚頭,想起晚上在飯館兒吃飯,砸下來的那塊廣告牌。
他本身就是多疑的性子,根本就不相信那是什么意外。一次倒是還好說,可這第二次就來的有些耐人尋味了。
那塊磚頭怎么就那么巧,會在他身邊砸落,并且砸的粉碎?那塊廣告牌怎么會偏偏掉在他每次常走的那條回家的小路上?
自己真的是杯弓蛇影了嗎?
高斌狠狠地吸了一口煙,把煙蒂扔在地上,帶著一種發泄的情緒,用腳碾滅。
然后他推門進屋,臉上什么也沒表現出來。
老婆迎上來,接過他脫下的大衣,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天白天發生的事。他心不在焉地聽著,嗯嗯啊啊地應付著,然后洗漱、上床、閉眼。
但他睡不著,猛地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聽著窗外的風聲。那風聲忽遠忽近,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悄悄靠近。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里,他看見一塊巨大的廣告牌從天而降,朝著他砸過來。他想跑,腿卻像被灌了鉛一樣沉;他想喊,喉嚨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廣告牌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砰!”
一聲巨響,把高彬從夢中驚醒。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上面全是冷汗。
這時的窗外,天色已經微微發亮了。
他愣愣地坐在床上,半天沒動地方。
老婆在旁邊翻了個身,皺著眉毛嘟囔一句:
“怎么了?”
“沒事兒,做了個噩夢。”高彬聲音有些沙啞地回道。
再次躺下,他卻怎么也睡不著了。
窗外,新的一天又開始了,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貌似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但高斌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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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發生的時候,葉晨其實都在不遠的隱蔽角落里默默地看著,因為這些本就是他安排的。
準確的說是他讓春三兒雇人干的。
葉晨沒回到哈城的時候,其實以春三兒那窮的尿血的德行,是不會有什么小弟愿意跟著他的。可是葉晨回來了就不一樣了,有他的資金支持,三爺也算是抖起來了。
這些小混混平日里專門干些偷雞摸狗的勾當,讓他們爬個樓扔個磚頭、拆個招牌什么的簡直是小菜一碟。
葉晨讓春三兒交代的很清楚,別砸到人,別留下痕跡,別讓人逮到。
小混混們做的很好,磚頭是從樓頂扔下來的,角度刁鉆,哪怕是高彬興師動眾的去找人,等人到的時候,他們早就跑光了。
飯店旁邊小巷里的那塊招牌也是同樣的操作,做這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沒誰比他們更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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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后,高斌照常來到警察廳上班。
高彬辦公室的吊燈,是一盞有些年頭的舊物。
銅質的燈架,厚重的玻璃燈罩,少說也有20斤重。它懸在高彬辦公桌的正上方,每天陪伴他批文件、打電話、會客。
誰也沒注意過那根吊著它的鏈條。
但葉晨注意到了。
他第一次進高彬辦公室的時候,就掃了一眼那根鏈條。上面銹跡斑斑,好幾個鏈環已經磨損得只剩下薄薄一層。他當時就在想,這玩意兒遲早得掉下來。
現在是時候讓它掉下來了。
某個深夜,葉晨輕車熟路地躲過警衛,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進來。他戴著白手套,拿著一個玻璃瓶和一把毛刷,玻璃瓶里是稀釋過的濃硫酸。
葉晨挑選了懸掛吊燈的鏈條里最脆弱的那一根,然后用毛刷蘸著濃硫酸輕輕地刷在上面,這會加速鏈條的腐蝕。如果是用鋸或銼刀自然也能達到相同的效果,但是卻容易被人事后發現痕跡,而稀釋過的硫酸不會有這種擔心。
平日里吊著不動的時候倒沒關系,可周圍只要有一點輕微的晃動,就足夠了,到時候會給高彬一個“驚喜”。。
這天上午,高彬正在辦公室里批閱文件。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有兩個機要室的工作人員,抬著一個木柜從走廊里經過。也不知道是手滑還是怎么了,突然砰的一聲。木柜砸在地上,引得樓板都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辦公室內高彬明顯被吵到了,他皺著眉頭正要罵人——
頭頂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嚓”聲。
他下意識地抬頭,瞳孔瞬間收縮。
那盞吊燈正在往下墜。
20多斤重的銅制吊燈,帶著閃光的玻璃燈罩,朝他腦袋砸了下來。
高彬幾乎本能地向后一仰,整個人連人帶椅子翻倒在地。
“哐當!”
吊燈砸在他剛才坐著的位置,玻璃碎片四濺,銅架把桌面砸出一個深深的凹坑。
高彬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臉離那盞吊燈,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辦公室里發生的這一幕,沒有引來任何人的圍觀。畢竟這里可是科長的辦公室,沒他的召喚,旁人是不會有好奇心進入的。
高彬慢慢緩過勁兒來,爬起來,上前檢查那盞砸碎的吊燈,尤其是看著那個斷裂的鏈環。
上面的斷裂處,明顯是被銹斷的,難道這也是個意外?這意外也太他媽頻發了吧?
高彬捂著自己的心口處,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著,到現在還沒從剛才的驚嚇中緩過勁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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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彬的車是一輛黑色的福特,平日里停在警察廳的院子里。他的專用司機老趙,是個老實人,跟了他能有七八年了,技術相當過硬,從來都沒出過差錯。
周四的下午,高彬要去憲兵司令部開會,老趙提前把車開出來,停在門口等候。
警察廳對面的1棟3層俄式建筑里,葉晨此時正站在那窗簾后,探出了一個望遠鏡,觀察著對面的動靜。
昨天晚上,他在這輛車底下呆了10分鐘,剎車油管被他用一根細針扎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孔。那個孔小到什么程度?小到剎車油不會立刻漏光,而是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這樣正常,開個十幾二十幾分鐘沒什么問題。可要是開個半小時以上,剎車就會越來越疲軟,到最后——
高彬上了車,老趙發動引擎,車子慢慢駛出警察廳大院。
葉晨看了一眼手表,從警察廳到憲兵司令部。正常車速下,大約需要45分鐘。那條路上車不多。但是有一段下坡路,盡頭是一個十字路口。20分鐘后,剎車油應該漏得差不多了,祝你好運嘍,高科長。
車子在路上平穩地行駛著,高彬坐在后座閉目養神。這幾天他睡眠不好,總是會做噩夢,夢里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意外。
司機老趙專注地開著車,沒有注意到剎車踏板的感覺有一點點不對勁。
下坡路到了。
老趙輕輕點了一腳剎車,踏板比平時軟了一些。剛開始他還沒在意,又踩了一下,結果還是軟綿綿的。
這下老趙徹底慌了,他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前面就是十字路口,一般情況下雖然車不多,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他又踩了一下剎車,這回是踩到底了,可車子的速度只減了一點點。
老趙的臉瞬間白了,聲音有些慌亂地叫道:
“科……科長……”
高彬睜開眼,正要問怎么了,就看見了前面的路口,一輛卡車正從側面駛出來,速度不快,但足以把他這輛車給撞成廢鐵。
“剎車!快剎車!”
“剎不住了!”
高彬的腦子一片空白。
老趙猛打方向盤,車子擦著那輛卡車的車頭沖了出去,撞上路邊的電線桿。
“砰!”
車玻璃飛濺,高彬那肥碩的身子直接從后車座沖了出來,半截身子探出了前車窗。他只覺得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高彬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醫院里。
醫生說他命大,只是輕微的腦震蕩,還有幾處擦傷,只不過臉上因為車玻璃劃過,可能要留下幾道疤。但是這也無傷大雅,左右他也不是靠臉吃飯。
司機老趙的問題也不大,就是斷了一條胳膊。
憲兵司令部的會自然是沒有開成,澀谷三郎派了人過來問情況,高彬只能說是意外,剎車失靈。
事后他們專門檢查了那輛車,發現剎車油管上有一個小孔,給出的結論是老化破裂。
高彬聽著這個結論,沒有說話。
他想到了那塊從天而降的磚頭,想到了那塊廣告牌,想起了辦公室里掉落的那盞吊燈,再就是這次剎車油管上那個老化的小孔。
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三次呢?三次是什么?這他么都第四回了!
高彬躺在病床上,望著天花板,心里涌起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絕壁是有人在針對他!
不是普通的針對,是那種精密的、步步為營的、讓他防不勝防的針對。
針對他的人,絕對是想讓他死,但卻不是一下子死,而是在一點點的折磨著他,讓他活在恐懼里。
就好像貓逮住了耗子一樣,總是會用爪子松松放放,讓耗子跑出去一段距離,然后再一下子逮回來,來來去去,讓其心底陷入崩潰。
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葉晨的臉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可是這個家伙最近一直在賈木絲,每天都要在那里露面,買菜、逛街、曬太陽。他特意派人去確認過,那個在賈木絲的,確實是葉晨。
可不是他又會是誰?自己最近得罪過的人里,除了他就是劉奎了,總不可能是劉奎吧?他到現在還沒出院呢,剛才還穿著病號服過來看望自己,他有這么神通廣大,在醫院里就能安排好這一切嗎?
因為得罪過的人太多了,高彬閉上眼睛,腦袋瓜子都快要想爆炸了,卻始終沒能猜到這個人到底是誰,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又一蹦一蹦的疼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