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安靜,月亮掛在半空,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里,把老榆樹的影子拉得很長。秋老虎還在,白天熱得讓人出汗,晚上倒是涼快了些,但也算不上冷。
顧秋妍走到院角,從柴垛旁拎出一捆艾草,遞給葉晨后輕聲說道:
“把這點上,這邊蚊子多,別咬一身包。”
葉晨接過艾草,劃了根火柴點燃。艾草特有的清香味飄散開來,青煙裊裊升起,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兩個人并排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誰也沒有說話。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過了好一會兒,顧秋妍輕聲開口:
“跟我說說吧,這一個來月,你是怎么折騰高斌那個老狐貍的?”
葉晨笑了笑,開始講述了起來。從最開始那塊從天而降的磚頭,到高斌辦公室墜落的吊燈,再到春華樓旁掉下來的廣告牌,然后是后面的那場車禍。
每一件事他都講得很細,包括高彬當時的反應、他事后是怎么處理的、那些意外是怎么布置的,以及又是怎么收尾的。
顧秋妍安靜地聽著,時不時笑出聲來。她輕捶了一下葉晨的肩膀,然后笑著說道:
“那塊廣告牌掉下來的時候,他是不是臉都嚇白了?”
“何止臉嚇白了,從那之后他再沒敢去過春華樓。”
“那盞吊燈呢?真的砸在他辦公桌上了?”
“千真萬確,要不是他當時反應得還算快,怕是當時就腦袋開瓢兒了。”
顧秋妍看著葉晨,眼睛里滿是笑意。她永遠都不會忘記,當初高彬是怎么折騰自己的小叔子張平鈞和園園的,此時的她只有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感。她笑著對葉晨說道:
“周乙,你可真損啊,不過干得漂亮,哈哈!”
葉晨也笑了,他看著天上的月光幽幽開口道:
“對付高彬這種人,就得比他更損,比他更壞。”
笑聲在安靜的院子里飄散,驚起了老槐樹上的一只鳥,撲棱棱地飛走了。
笑夠了,兩個人都安靜下來。
月光還是那樣灑著,艾草的香味還是那樣的飄著,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安靜了。
顧秋妍靠在木凳上,仰著頭也和葉晨一樣,看著天上的月亮。
她的臉上一直掛著那種淡淡的笑意,不是以前那種刻意為之的、恰到好處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的、松弛的、滿足的笑。
葉晨看著她,月光把她的側臉勾勒得很柔和,她瘦了一些,但氣色很好,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
他忽然想起一個月前,顧秋妍提起自己的丈夫張平汝時的樣子。那個時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復雜,有傷感,有不舍,還有一絲不易覺察的怨恨,現在那些東西都沒有了。
“秋妍。”葉晨忽然開口。
顧秋妍轉過頭看著他,目光里帶著一絲詢問。
“嗯?”
葉晨語氣頓了頓,不知道該怎么措辭。
不得不說這個女人實在太聰明了,她看著葉晨忽然笑了。
“你是想問,我是不是還想著他?”
葉晨沒有說話。
顧秋妍收回目光,又望向天上的月亮,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和自己達成了和解:
“不想了,這一個月我想了很多。想他,想我,還想莎莎,想我們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
后來我想明白了,有些事情強求不得,有些人留不住。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強扭在一起,對誰都不好。”
葉晨用欣賞的眼神看向這個女人,不得不說,她真的很豁達。
顧秋妍感覺到了身邊人的目光,轉過頭看向他,嘴角彎起了一個弧度,然后說道:
“現在這樣挺好,有莎莎陪著我,有你偶爾來看看我,不孤單,也不勉強。”
顧秋妍的眼睛里沒有傷感,沒有遺憾,只有一種平靜的、滿足的光。
“那就好。”
兩個人又安靜了下來。
月光依舊那樣灑滿院落,艾草的香味還是那樣四處飄散。遠處的狗又叫了幾聲,這時顧秋妍忽然打了個哈欠。
“困了?”葉晨問道。
“嗯,回去吧,明天還得早起。奶媽一早就過來,莎莎那丫頭,醒了就要吃奶。”顧秋妍站起了身。
兩人一前一后的往回走,走到門口,顧秋妍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望著葉晨,然后說道:
“周乙,你知道嗎?在你身邊,我心里特別安靜。”
葉晨明顯愣了一下,顧秋妍沒有等他回答,轉身推門進了屋。
葉晨站在院子里,望著那扇門,站了很久。
艾草此時雖然已經熄滅了,但是青煙裊裊,在月光下飄散。此時他忽然想起一句話:心安處,即是吾鄉。
最終他笑了笑,也推門進了屋。
屋里炕還是熱的,顧秋妍已經躺下了,側著身,一只手搭在女兒莎莎身上,聽見葉晨進來,她沒有動,但嘴角微微上揚。
葉晨躺回到自己那邊,隔著炕桌,看著這對母女。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葉晨閉上了眼睛,很快就睡著了。這一夜,他睡得格外踏實……
………………………………
第二天一大早,葉晨正在院子里給孩子洗尿布。
還沒等尿布洗完,他就聽見了熟悉的動靜。
門外突然傳來了停車聲,不是普通的停車,是那種刻意壓低的、輕手輕腳的熄火。轎車發動機的轟鳴戛然而止,然后是車門輕輕關上的聲音,兩下。
葉晨的手指在水盆里頓了頓,他抬起頭,朝里屋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顧秋妍正倚在門框上,臉上帶著笑意,看他蹲在院子里搓尿布的樣子。那笑容里有一絲調侃,也有一絲溫柔。這個男人在外面是特務科的副科長,是高彬的眼中釘,是能讓陳景瑜低頭認錯的狠角色。然而就是這么個狠角色,此刻卻在給她的孩子洗尿布。
葉晨沒有動地方,只是微微向著顧秋妍使了個眼色。
顧秋妍臉上的笑容頓時收斂,她立刻轉身進屋,輕輕把門帶上,動作又快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葉晨繼續搓洗著尿布,這時敲門聲忽然傳來。不重,敲了三下,看得出來,敲門的人很有禮貌。
“誰啊?”葉晨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隨意。
“周科長,是我們,賈木思警察廳的,專程給你道喜來了。”
葉晨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穿警服的男子,領頭的那個30出頭,圓臉、笑瞇瞇的,看著很面善。
后面的那個年輕些,懷里抱著一大堆東西——綢緞被面、奶粉罐頭,還有幾盒包裝精美的點心,摞得高高的,都快把臉給擋住了。
“周科長,恭喜恭喜啊!得了個千金也不說,告訴我們一聲,太見外了。”領頭的那個笑著拱了拱手。
葉晨認出來了,這位姓孫,是賈木思警察廳特務科的行動隊長,之前交接張平鈞和園園的時候打過交道。他笑著側身往里讓了讓:
“孫隊長太客氣了,來,快請進,屋里坐。”
“不了不了,知道嫂子和孩子還在休息,我們就不打擾了。這次過來就是為了來看看您,送點心意,順便傳個話。”孫隊長連忙擺了擺手。
葉晨心里有數,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傳話?”
“朱科長說,您回哈城之前,請抽空去廳里一趟,有點公事需要交代。”
“好,我下午就去。”葉晨點了點頭。
兩人又在門口寒暄了幾句,葉晨一一應付著,臉上雖然掛著笑,心里面卻是在盤算著。老朱要見他,很明顯是高彬的那通電話起了作用,這是要對自己進行試探了。
送走了二人,葉晨關上門,抱著那一大堆東西進了屋。
顧秋妍此時正坐在炕沿上哄孩子,看見他抱著東西進來,明顯愣了一下:
“嚯,這么多。”
葉晨把東西放在桌上,一樣一樣看過去。綢緞被面是杭州的,奶粉罐頭是阿美麗卡的,點心上印著俄文,是從秋林公司買來的洋貨。在當下的這個年代,這些東西都是普通人見都沒見過的稀罕物。
“他們倒是真舍得下本錢。”葉晨的嘴角掛著一絲嘲諷。
顧秋妍沒有接話,她知道面前的這個男人在賈木思短暫停留,怕是馬上就要離開了。
她低著頭,看著懷里的女兒。莎莎睡著了,小小的臉埋在襁褓里,呼吸輕輕起伏。顧秋妍的手指輕輕撫過孩子的臉頰,一下又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顧秋妍抬起頭,臉上帶著那種故作輕松的笑,開口道:
“這是在催你回去呢吧?我嚴重懷疑這是你提前做好的扣兒,就是因為不想給孩子洗尿布,所以才巴不得趕緊回去。”
葉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走過去,在顧秋妍身邊坐下,伸手逗弄了一下莎莎的小臉,孩子動了動,哼了一聲又睡過去了。這時他輕聲說道:
“給孩子洗尿布,讓我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放松。因為一旦工作起來,就要繃緊心里的那根弦兒,精神高度緊張。換成你是我,你會選哪樣?”
答案不言而喻。
顧秋妍沉默了幾秒,然后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不舍,但她什么也沒有說。
她站起身,在葉晨的幫助下,把孩子放進搖籃。然后她轉過身,張開手臂,輕輕抱住了這個男人。
葉晨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這個擁抱很輕、很短,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但顧秋妍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響起:
“你回去后一切小心,我在賈木思也待不了幾天了,到時候有什么困難,咱們一起面對。”
葉晨點了點頭,他松開顧秋妍,轉身去拿西裝外套。
顧秋妍站在那兒,看著他穿好衣服,整理好領帶,拿起那個公文包,走到門口回過頭,望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東西,有告別,有叮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復雜情緒,然后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顧秋妍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莎莎在搖籃里扭了扭,哼唧了兩聲。顧秋妍低下頭,輕輕拍著孩子,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歌。
眼眶有些發酸,但是她沒有哭,因為她知道,這就是他們選擇的路……
………………………………
賈木思警察廳距離他們的住處不遠,步行20來分鐘就到了。
葉晨走進大門的時候,已經調整好了狀態。臉上是那種恰到好處的、不卑不亢的表情,腳步不緊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老朱的辦公室在3樓,他敲了敲門,里面傳來一聲“進來”。
推門進去后,朱科長正坐在辦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見葉晨,他站起身,臉上堆著笑:
“周科長來了!快坐快坐!”
葉晨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老朱五十出頭,瘦高個兒,戴著個眼鏡,看起來像是個教書先生。但是葉晨心里很清楚,這個人能在賈木思警察廳特務科長的位置上坐穩,肯定是有著自己的獨到之處的。
老朱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了過來,然后說道:
“周科長,這是賈木思這邊的可疑分子名單,還有咱們兩地聯合行動的計劃,你帶回去后交給老高。”
葉晨接過了檔案袋,看都沒看,直接塞進了公文包,然后笑著說道:
“放心吧,朱科長。我回去后,會第一時間親自送到機要室。”
老朱笑了笑,然后站起身,從柜子里拿出茶葉罐,給他泡了杯茶。
葉晨接過茶抿了一口,茶不錯,是上好的龍井,看得出來,在生活品質這一塊,老朱還是蠻講究的。
兩人開始寒暄了起來,無非是最近怎么樣、工作忙不忙、孩子出生了、恭喜恭喜之類的客套話。葉晨應付著,心里卻在琢磨著怎么把話題往那個方向引。
機會很快就來了,老朱嘆了口氣,然后說道:
“周科長你不知道,干咱們這行兒,表面上看著風光,其實很難做。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得應付著各種關系,有時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回家種地去。”
葉晨光笑了,他放下茶杯輕聲說道:
“朱科長,瞧您這話說的,您可是正科長,我都還是個副的。您要是不干了,那我該怎么辦?”
“副科長怎么了?你年輕,有本事,晉升是早晚的事兒。”
葉晨打量著老朱,忽然話鋒一轉:
“朱科長,說起來,咱們倆還挺有緣分的。”
“哦?怎么說?”老朱愣了一下。
葉晨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變得隨意起來:
“您看啊,您是剛升到科長這個位置,我也是年初才升到副科長。咱們都屬于少壯派,前路都還長著呢。
像高科長那種老資歷,一眼就望到頭了。他這個位置怕是要坐到退休,但咱們倆可不一樣——這個科長的位置對咱們來說就只是個過渡。”
老朱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就見葉晨繼續說道:
“今后啊,您要是到哈城去,一定要來家里坐坐。咱們倆多親近親近,畢竟,今后互相幫襯的地方還多著呢。”
老朱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剛才不一樣了,剛才的是客套,現在的這個帶著一絲意味深長。只見他開口道:
“周科長說的對,咱們是得多親近親近。”
離開的時候,老朱親自起身送葉晨出門。來到警察廳大門口,老朱停下了腳步。他伸出手,和葉晨握了握。分開的時候,他忽然拍了拍葉晨手里的公文包,眼神意味深長:
“周科長,這份名單和計劃,你可一定要妥善保管,第一時間交給老高,千萬不要讓其他人經手啊。”
葉晨看著老朱點了點頭,很明顯這句話他聽懂了。
這是老朱給他的回答,在高彬和自己之間,他選擇了站到自己這邊。老朱在提醒他,公文包里的這個東西很重要,別讓不該看到的人看到,或者說,別讓高彬以外的任何人看到。
因為這本就是他和高彬刻意安排的一次服從性測試,只不過現在作為盟友,老朱后悔了,所以關鍵時刻他選擇了反水。
老朱不清楚高彬從來都看不起他嗎?能做到特務科科長的這個位置,又有哪個不是人精?
也許在能力上他和高彬還有所差距,但是在人情世故上的干練,讓他抹平了這份不足。
老朱的心里面很清楚,以高彬的能力,其實早就該得到晉升了,他在特務科科長的這個位置上實在是呆的太久了。
可鈤夲人偏偏沒有提拔他,這說明什么?說明鈤夲人信不過這個老狐貍,,要不然也不會扶植起葉晨來和他打對臺。
所以面對葉晨拋來的橄欖枝,老朱幾乎是未加思索,就接了過來。因為什么?因為這個年輕人背后站著的是憲兵司令澀谷三郎。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高彬能給他帶來什么?狗屁都帶不來,沒準兒還在背后埋汰他。
可葉晨就不一樣了,他能夠給自己帶來看得見的好處的。所以老高,對不起了,你沒對方給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