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晨坐在辦公室里,望著窗外。
秋天的風吹過,梧桐樹的葉子簌簌地往下落。黃的,褐的,半綠半黃的,一片一片,打著旋兒,落在院子里,落在窗臺上,落在那些匆匆走過的人的肩膀上。
他剛被通知,代理科長。
澀谷三郎的副官親自打來的電話,語氣恭敬得不像話:
“周科長,恭喜您。從今天起,特務科的工作由您暫代。高科長那邊,您不用管了。”
葉晨放下電話,坐了很久。
他一點都沒覺得開心。
相反,他心里堵得慌。
三十五處目標,三十四處爆炸。四十七個偽滿警察,二十三個日本憲兵。死了七十個人,傷了五十個。
而地下黨這邊,三十五個交通員,全都選擇了慨然赴死。
有的被炸死在屋子里,和敵人同歸于盡。有的在引爆詭雷之前,先一槍結果了自己。還有的,連槍都沒有,就用最后一顆手榴彈,把自己和沖進來的敵人一起送上天。
沒有一個投降。
沒有一個叛變。
他們用自己寶貴的生命,換來了葉晨的平安。
葉晨站起身,走到窗前。
風從窗戶的縫隙里鉆進來,涼颼颼的,帶著秋天特有的那種蕭瑟。他看著那些飄落的葉子,嘴唇輕輕動了動,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說:
“兄弟們,我是不會讓你們白死的。”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落葉,越過院子里的那些匆匆行走的人,落在灰蒙蒙的天際線上。
“出賣你們的叛徒,結局已經注定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等待著他的,就是被鈤夲人處決的下場。”
他頓了頓。
“相信我。”
風呼嘯著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向遠方。那些葉子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葉晨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腦子里在飛快地轉著,把整件事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全都過了一遍。
高彬的算盤打得挺響。用那份名單釣魚,不管葉晨拆沒拆過文件,只要抓捕順利,他就能確定葉晨的清白;抓捕不順利,葉晨就是內奸。
他算準了地下黨會撤。
他算準了這次行動能抓到人。
他唯獨沒算到——那些交通員,沒有一個走的。
不但沒走,還發起了那么生猛的反撲。詭雷,手榴彈,最后一顆子彈留給自己。三十五個人,三十四個選擇死,用他們的命,換來敵人的焦頭爛額,換來葉晨的安全。
葉晨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那些他從未見過、卻知道名字的臉。那些平日里隱藏在雜貨鋪、裁縫鋪、居民樓里的普通面孔。那些在夜深人靜時傳遞情報、在危機來臨時拉響詭雷的勇士。
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
知道。
他們知道會死嗎?
知道。
但他們還是做了。
因為他們知道,只有葉晨活著,才能讓更多的同志活下去。
葉晨睜開眼,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出了這么大的紕漏,肯定是要追責的。七十條人命,二十三個日本鬼子,關東軍總部那邊不可能當沒發生過。
高彬的責任會重一些嗎?
不一定。
這個老狐貍在哈城經營多年,狡兔三窟,門路廣得很。說不定他真能找到什么關系,把自己摘出去。
但朱科長就懸了。
那三十五處目標,名單大部分是他提供的。不管他是不是被高彬利用的,這個鍋,他背定了。
鈤夲人可以不拿偽滿警察的命當命,可他們自己人死了二十三個。特高課也好,憲兵司令部也好,無論如何都得給關東軍總部一個交代。
朱科長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玩腦子,他玩不過高彬。論人脈,他也比不上。他不背鍋,誰背?
葉晨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高彬串通陳景瑜針對劉奎和自己的那件事,還沒清算呢。
雖然陳景瑜后來知道他是“自己人”之后,已經服軟了,但高彬不知道。在高彬眼里,陳景瑜還是他的“合作者”。
如果這個時候,葉晨和陳景瑜演一出戲——
葉晨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高彬總是逢人就說自己聰明,誰也不得罪,辦事穩得一匹。這次,他就要莽一莽。
讓澀谷三郎知道,高彬不僅辦事不力,還私下勾結保安局,陷害同僚。
讓朱科長知道,是葉晨替他分擔了壓力,保住了他一條命。
讓高彬知道——得罪他周乙,是什么下場。
至于那個出賣地下黨的叛徒……
葉晨的目光冷了下來。
鈤夲人那邊,只會以為他們是配合地下黨演苦肉計,故意把名單泄露出去,好讓這次抓捕失敗。到時候,這些人就會被送去石井四郎那里,成為七三一部隊的“馬路大”,物盡其用。
葉晨想起那些被福爾馬林泡著的人體標本,想起那些在實驗室里被活活解剖的“原木”,想起那些從七三一逃出來的人描述的那些慘狀。
叛徒的下場,就該是這樣。
讓他們用自己的身體,去償還他們欠下的血債。
葉晨收回目光,回到辦公桌前,坐下。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陳科長,晚上有空嗎?有點事想跟你聊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后傳來陳景瑜的聲音:
“周哥,有事兒您說。”
葉晨笑了笑,把大概的想法說了一遍。
陳景瑜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后說:
“周哥,您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
葉晨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現在,就等澀谷三郎那邊了。
以他的判斷,今天晚上,憲兵司令部就會來人。
果然。
晚上七點,兩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葉晨家門口。
葉晨正在吃晚飯。劉媽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先生,外面來了好多當兵的,說是憲兵司令部的,要接您過去。”
葉晨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對面的顧秋妍。
顧秋妍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葉晨站起身,穿上大衣,走出門。
門口站著四個憲兵,領頭的那個他認識,是澀谷三郎的副官。
“周科長,司令官閣下請您去一趟。還有保安局的陳科長,也一起。”
葉晨點點頭,上了車。
車子發動,駛入夜色。
顧秋妍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巷口,久久沒有動。
風吹過來,很涼。她打了個寒噤,轉身回去。
屋子里,莎莎在搖籃里睡得正香,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顧秋妍走到搖籃邊,蹲下身,看著女兒那張小小的臉。
“你爸爸,又要去打仗了。”
窗外,夜風呼嘯。
那兩輛黑色轎車,一前一后,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
和室里很安靜。
燈光從紙糊的移門透過來,在地上投下朦朧的光影。矮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清酒,三個酒杯。澀谷三郎坐在主位,穿著深色的和服,神情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葉晨坐在他對面,陳景瑜坐在側手邊。
加藤隊長的位置空著。那個位置上的酒杯倒扣著,沒有動過的痕跡。澀谷三郎沒有解釋,葉晨也沒有問。白天的事大家都清楚,加藤那張被破片劃花的臉,這會兒估計還在醫院里纏繃帶。
“周科長,陳科長,”澀谷三郎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今晚請二位來,沒別的意思。就是喝喝酒,聊聊今天的事。”
葉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陳景瑜也端起來,一飲而盡。
澀谷三郎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葉晨身上。
“周科長,你現在是代理科長了。今天這件事,你怎么看?”
葉晨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放下酒杯,抬起頭,看著澀谷三郎。那張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怒意。
“司令官閣下,既然您問起來,那我就直說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火氣。
“高彬這個人,不配當科長。”
澀谷三郎的眉毛微微動了動。
葉晨繼續說:“今天這場抓捕,是他一手策劃的。名單是他定的,人員是他分的,行動是他指揮的。結果呢?三十五處目標,三十四處爆炸。死了七十個人,傷了五十個。憲兵隊的兄弟,跟著他一起去的,二十三條人命,就這么沒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
“可他自己呢?腦袋上破了個口子,就往醫院跑。加藤隊長臉都花了,還在現場指揮。他高彬算什么東西?”
澀谷三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葉晨深吸一口氣,像是努力壓住火氣,但沒壓住。
“還有一件事,司令官閣下,我今天必須說清楚。”
他轉過頭,看了陳景瑜一眼。
陳景瑜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葉晨轉回頭,看著澀谷三郎:
“前段時間,劉奎被保安局抓進去,嚴刑拷打,差點死在里頭。這件事,是陳科長干的。但陳科長背后是誰,您知道嗎?”
澀谷三郎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是高彬。”葉晨一字一頓,“高彬用大黃魚開道,串通陳科長,想把我和劉奎一起扳倒。要不是劉奎骨頭硬,扛住了審,今天這屋里,就沒我周乙這個人了。”
澀谷三郎的目光轉向陳景瑜。
陳景瑜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他撓了撓頭,擠出一個笑,那笑容里有幾分死皮賴臉的意味。
“司令官閣下,”他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坦然,“這事我認。高彬是找過我,送了幾十根大黃魚,讓我幫他把周科長弄下去。我貪心,收了錢,辦了事。”
他頓了頓,攤了攤手:
“您也知道,我們保安局干的都是掉腦袋的差事。手底下一幫兄弟,跟著我出生入死,我得給他們謀福利不是?要不然我沒法服眾啊。”
澀谷三郎沒有說話。
陳景瑜轉向葉晨,臉上的表情變得誠懇起來:
“周哥,我承認,這次是兄弟貪心了,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您這尊真佛。咱們都在司令官手底下當差,以后事兒上見就完了。小弟給您賠不是了。”
他端起酒杯,對著葉晨,一飲而盡。
葉晨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也干了。
放下酒杯,他轉向澀谷三郎,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一股不肯退讓的執拗:
“司令官閣下,陳科長這件事,我可以不怪他。我倆也算不打不相識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硬了起來:
“可高彬,我沒法原諒。”
澀谷三郎看著他,沒有說話。
葉晨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
“連自己兄弟都坑,他特么也配叫個人?”
和室里安靜了幾秒。
澀谷三郎依然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葉晨繼續說:“司令官閣下,您剛才問我怎么看今天的事。那我就把我的想法說出來——如果您問我對著兩個人的處置意見,我只想說,真要是抓一放一,那可是會寒了兄弟們心的。”
他看著澀谷三郎,目光里沒有一絲躲閃:
“再不濟,也要各打五十大板。”
澀谷三郎放下酒杯,看著他。
葉晨繼續說:“要不然的話,這份工作,我實在是沒法做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
“我會申請調回關里。那塊我熟悉,不用擔心被人在背后捅刀子。”
和室里徹底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澀谷三郎看著葉晨,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審視,是權衡,還是別的什么?
陳景瑜低著頭,一言不發,像是被剛才那番話震住了。
過了很久,澀谷三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但確實存在。
“周科長,”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你這話,說得太嚴重了。”
他端起酒杯,對著葉晨示意了一下:
“你是皇軍的朋友,你的功勞,我都看在眼里。高彬這次辦砸了事,自然要受罰。至于陳科長……”
他看了陳景瑜一眼。
陳景瑜趕緊低下頭。
澀谷三郎收回目光,慢慢喝了一口酒。
“這件事,我會秉公處理。”
葉晨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后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他沒有再說什么。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再說,就是不知進退。
和室里又安靜下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澀谷三郎沒有再提高彬的事,只是和他們閑聊著,問問科里的情況,問問家里的事。
葉晨應付著,心里卻在轉著別的念頭。
他剛才那番話,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怒,是真的怒。高彬那點破事,確實該怒。
但怒得要有分寸。怒到拍桌子罵娘,那是找死;怒得恰到好處,那叫性情中人。
他故意把話說得那么重,甚至以調走相威脅,就是要給澀谷三郎一個印象:他周乙不是圣人,他也有脾氣,也會生氣,也會撂挑子。
原宿主最大的問題,就是太完美了。
完美的像個圣人。
可特務科是什么地方?這里怎么可能出圣人?
一個完美的人,反而最值得懷疑。
所以他今天故意“破罐子破摔”,故意表現出對高彬的強烈不滿,故意讓澀谷三郎看見他的“情緒”。
這反而會讓澀谷三郎放心。
一個有情緒的人,才是真實的人。
至于陳景瑜……
葉晨在心里笑了笑。
那家伙演得不錯。貪財,識相,能屈能伸。既不得罪澀谷三郎,又把責任全推給高彬。以后見面,大家還是“自己人”。
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澀谷三郎站起身,親自送他們出門。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看著葉晨:
“周科長,今天的事,你受委屈了。高彬那邊,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葉晨點點頭,沒有說話。
兩個人走出憲兵司令部,站在夜色里。
陳景瑜走過來,遞給他一支煙。
葉晨接過來,點上。
兩個人就這么站著,抽著煙,誰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陳景瑜開口:
“周哥,今天這事,多謝了。”
葉晨彈了彈煙灰:
“謝什么?”
陳景瑜笑了笑:
“謝你沒把我往死里整。”
葉晨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陳景瑜繼續說:“我知道,你要是想把這事捅大,我脫不了干系。但你沒那么做。以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盡管開口。”
葉晨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煙霧在夜色里飄散,很快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行了,”他說,“回去吧。天不早了。”
陳景瑜點點頭,轉身上了車。
葉晨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也上了車。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憲兵司令部。
葉晨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今天這出戲,演得不錯。
接下來,就等高彬那邊的好戲了。
事情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葉晨也不怕與高斌撕破臉,相反,兩人表現的越是不和,澀谷三郎反而會越開心,因為這正是他們希望看到的。
自己本就是澀谷三郎用來制衡高斌的棋子,自己今天的表現,恰好符合這個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