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這些供詞，朱元璋忍不住喃喃說道：“咱信任劉三吾，讓他做科舉會試的主考官，可他又是怎么辦事的？
白信蹈、丁顯、吳達……他們竟都與劉三吾沆瀣一氣，操縱會試，還有朱夢炎，咱已經(jīng)讓他歸鄉(xiāng)，他竟也參與到這里面！”
掌控會試的官員，除了三個同考官沒有同流合污外，其他人都有問題，而朱夢炎，宋濂等歸鄉(xiāng)、流放的官員，竟然也與此事有關(guān)，朱元璋氣得發(fā)抖。
楊帆輕聲解釋道：“朱大人、宋大人都曾身居高位，宋大人更是當世大儒，他一家去了偏遠之地，卻能在那里迅速站穩(wěn)腳跟，與當?shù)氐暮雷迓?lián)合在一處。”
宋濂聲名在外，交友廣泛，門生故吏也極多，當?shù)睾雷迮c之接觸聯(lián)合，也是順理成章。
豪族支持宋濂就利用其影響力，與朱夢炎等舊時的故友聯(lián)絡(luò)。
根據(jù)劉三吾的交代，目前還無法確定，究竟是誰，挑起了操縱科舉的頭兒。
楊帆想了想，道：“或許操縱科舉，是諸多大族與官員一直在想的事情，他們已經(jīng)策劃已久，宋大人與朱大人等，就是一個爆發(fā)的契機而已。”
朱元璋繼續(xù)翻閱卷宗，道：“他們得了功名還不滿足，有了財富也不滿足，偏偏要插手科舉，將以后朝中大臣都變成他們的人，其心可誅！”
劉三吾交代的供詞里，涉及的官員多達一百余人，除京城內(nèi)的還有二十余人沒有被捕外。
在應(yīng)天之外的南邊，浙江、福建、江西三省內(nèi)，就有六十二人。
對于這些人，朱元璋毫不留情道：“對待這些人必須快，要狠，咱知道有百姓來京城，聲稱紀綱濫殺無辜，此事調(diào)查清楚就好，讓紀綱他們不要有顧慮，咱來給錦衣衛(wèi)撐著！”
楊帆微微頷首，道：“陛下，那件事已經(jīng)查明，那兩個百姓，其中一個刻意為崔郾隱瞞，另外一個的確不知情，被知情的那個連累，紀綱，確實犯了錯。”
頓了頓，楊帆說道：“臣的意思是，賠償無辜百姓家屬銀五百兩，再免除五年的稅與十年的徭役，紀綱鞭十五，罰沒俸祿三個月，請陛下恩準。”
朱元璋微微瞇起眼睛，問道：“紀綱可是你的心腹愛將，你舍得責罰他？”
楊帆神情鄭重，回應(yīng)道：“紀綱有能力有抱負，然行事手段過于酷烈，若他要走得更遠，這性子需收斂，今日給他一個小教訓，防止未來，他犯更大的錯，這一頓鞭子，值得。”
“你能懂得這個道理很好，過猶不及，尤其是從今往后咱要重用錦衣衛(wèi)，許多毛驤辦的事情，都得交給你，還有你手下的蔣瓛、紀綱、程度他們。”朱元璋點了點頭，拿著那沉重的供詞往外走。
楊帆有心讓紀綱等人收斂，說明楊帆從未沉浸在錦衣衛(wèi)的權(quán)力中失去本心。
這一點尤為難得，讓朱元璋更堅定了重用錦衣衛(wèi)的決心，否則將來若是再有這般大案要案，誰能作為君王手中的尖刀，披荊斬棘？
在原本歷史的時間線中，洪武三十年爆發(fā)了南北榜案，朱皇帝已經(jīng)到了生命盡頭。
身邊沒有馬皇后、朱標、朱雄英，更沒有徐達、湯和這樣的老兄弟，亦沒有楊帆這柄鋒利的“屠刀”。
結(jié)果就是，他妥協(xié)了，這個一生要強的君王最終卻妥協(xié)了，設(shè)立了“北榜”，將南北士子分開取錄，對科舉案的主考官劉三吾“輕輕放下”，判了一個流放了事。
若是朱元璋能提得動刀，焉能放過劉三吾等人？
聞言，楊帆猶豫了片刻，為毛驤求情道：“陛下，毛驤大人雖然查‘科舉舞弊案’不利，但毛大人對您忠心耿耿，絕無二心，請陛下……寬宥了他吧。”
朱元璋露出一抹感慨，道：“毛驤當年隨著咱刀山火海，都闖過來了，刻如今有了妻兒之后便少了膽氣，咱知道你與他私交深厚，他還讓自己的長子，拜你為師，他在為兒孫打算。”
楊帆的心微微一沉，朱元璋卻話鋒一轉(zhuǎn)道：“你放心，咱沒有要怪罪他的意思，這么多年，毛驤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一次就算了，不過毛驤老了，親軍都尉府的很多事，以后便逐漸移交給錦衣衛(wèi)吧，有你在，咱放心。”
二人出了大殿漫步在皇宮中，朱元璋與楊帆講起很多過往的事情，說起了至正二十三年的洪都保衛(wèi)戰(zhàn)，朱文正如何堅守八十五天。
朱元璋不禁感慨：“當時咱率領(lǐng)主力，北上安豐援助小明王，聽說陳友諒乘虛而入，咱心里也慌張，但是咱絕不會讓人看出來，結(jié)果文正給了咱一個大驚喜，嘿嘿……”
談?wù)撈疬^往，朱元璋仿佛擺脫了老態(tài)，又回到了戎馬生涯，聲情并茂地與楊帆說著如何起兵，如何攻城拔寨，又從南到北逐漸擊潰強敵，直到攻克元大都，光復(fù)燕云十六州。
他說著說著，就問楊帆，道：“咱就想不明白，為何天下一統(tǒng)，咱驅(qū)逐韃虜，光復(fù)中原，有些人還不肯消停。”
楊帆靜靜聽著朱元璋的訴說，聞言思忖了片刻，道：“陛下，您乃是‘驅(qū)逐韃虜，再造中華’之雄主，若是從今日往上數(shù)，吾認為唯有大秦之始皇帝，與大唐之太宗文皇帝，能比陛下高出一籌，其余歷代君王，無人可比陛下。”
朱元璋笑了，瞧了楊帆一眼道：“你小子少給咱戴高帽子，有什么話直說吧。”他被楊帆一頓夸贊很是受用，不過也知道這小子敢想敢說，保不齊就有什么壞話要說出來。
果然，楊帆繼續(xù)說道：“然涼國公在捕魚兒海大勝誅滅北元皇廷，臣于遼東大破納哈出奪取金山后，陛下還在猶豫往何處遷都之事，實為不明智，我大明的都城勢必北遷，且必須定都北平，如此，方能穩(wěn)定大局。”
朱元璋少有的沒有因為他人說自己不明智而發(fā)怒，他嘆了口氣，說道：“以往咱還在猶豫，也沒有將你說得太當回事，今年科舉案爆發(fā)，咱每日都在想，南與北，是真的不同了。
咱本覺得他們都是大明的百姓，都是大明的子民，何須分出南北？但劉三吾等人卻敢在會試動手，哎！”
朱元璋失望至極，見狀，楊帆輕聲說道：“后唐末年，河東節(jié)度使石敬瑭起兵反唐，朝廷圍剿，石敬瑭厚顏無恥向契丹求援，并許諾割讓燕云十六州，依靠契丹幫助建立后晉，向比自己小十歲的耶律德光稱‘兒’，做了兒皇帝，還割讓燕云十六州。
有宋一朝，丟失了燕云十六州，導(dǎo)致從開國到滅國，一直被北邊壓制，從兒皇帝石敬瑭割讓燕云十六州，到宋滅亡元建立，再到開平王與魏國公攻克大都，光復(fù)燕云。
已經(jīng)過去了四百三十年，這四百三十年來，北方多少漢人被胡化？若非有我大明，這南漢與北漢就要被徹底分開，南北的隔閡，比您還有文武百官想得都要大得多！
而且如今大明攻陷北元皇廷，臣大破納哈出于金山，多了一個廣闊的永安都司，應(yīng)天雖好，卻偏安于一處，無法輻射廣闊的北方。
為穩(wěn)固北境，為使燕云十六州等北人與南人彌補隔閡重新融為一個‘漢’，也為了輻射廣闊的北方疆域，遷都，越快越好。”
朱元璋凝望著夜空，良久才喃喃道：“遷都……你覺得若咱說遷都，朝中有多少大臣會同意遷往北平？”
楊帆沉吟片刻，說道：“朝中大臣有兩成到三成會贊同，應(yīng)天城的百姓恐有大批不舍陛下離應(yīng)天。”
朝中大臣許多在應(yīng)天置業(yè)，若都城變成了北平，他們個人首先會利益受損，更關(guān)鍵的是，都城遷移到北平，對大明政局與天下局勢的影響極大。
北方邊疆的防務(wù)與大明各都司衛(wèi)所的調(diào)整，牽動何止十萬百萬人的利益？
朱元璋的嘴角動了動，說道：“遷都的事情暗中準備，待清查完‘科舉舞弊案’后再說。”
朱元璋要看一看，究竟有多少人，牽扯到了這一樁案件里。
洪武二十一年五月初，持續(xù)了快兩個月的“科舉案”，終于有了突破。
翰林院翰林學士劉三吾、張以寧，一手操縱會試結(jié)果，且牽扯出身后的一票人。
黃昏，應(yīng)天城出城的街道上，一支人馬疾馳而過，揚起一片塵土飛揚。
路邊的酒樓二樓，解縉望著他們，眼中閃過一抹神采道：“這是今日的第幾隊人馬了？”
解縉身邊吳觀玄、任亨泰、吳謙、翁華四人都端著酒杯，在窗邊觀望。
任亨泰笑容滿面，道：“第六隊，都是往南邊去的，且只有一隊是親軍都尉府牽頭，其他，全都是錦衣衛(wèi)。”
吳觀玄輕聲說道：“此案之后，恐怕錦衣衛(wèi)會徹底取代親軍都尉府，成為陛下的第一臂助，權(quán)勢滔天，權(quán)勢滔天啊……”
他還未說完，一邊的吳謙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調(diào)侃道：“吳兄，又開始憂慮了？你這杞人憂天的毛病，什么時候能改一改？”
吳觀玄據(jù)理力爭，說道：“吾可不是杞人憂天，就今日錦衣衛(wèi)在應(yīng)天又抓了的二十多人，從今日開始趕赴各省那人，手伸到了南邊，假以時日，錦衣衛(wèi)豈不是權(quán)傾朝野？”
翁華拍了拍吳觀玄的肩膀，說道：“吳兄，多慮了，我們來到路上可聽說了，錦衣衛(wèi)的副千戶紀綱殺了兩個百姓，其中一個的確為賊人，另外一個是被無辜牽連。”
吳觀玄來了精神，他正是因為此事，才憂慮錦衣衛(wèi)會不會越做越大。
翁華微微一笑，繼續(xù)說道：“楊指揮使親自審查此案，賠償了百姓家五百兩銀子，紀綱受了鞭刑，罰了俸祿，楊指揮使自己也自罰俸祿，有楊指揮使這般人物坐鎮(zhèn)錦衣衛(wèi)，錦衣衛(wèi)不會逾矩的。”
吳觀玄聽了臉色變得極為精彩，有驚訝，有欣喜，還有那么一絲尷尬，他嘀咕道：“楊指揮使又不是永遠不死，誰知道在他之后的錦衣衛(wèi)會什么樣？萬一……”
解縉等人互相看了看，解縉一把拉住吳觀玄，道：“吳兄，此案如今已經(jīng)水落石出，朝廷也發(fā)了榜文會重新審查考生的試卷，吾等今日當浮一大白，為陛下，為楊指揮使！來！”
吳觀玄的憂慮咽進了肚子里，翁華、吳謙、任亨泰等人舉杯暢飲，道。
“為陛下！為楊指揮使！干！”
這一夜，錦衣衛(wèi)馬不停蹄地趕赴各地，而齊聚在應(yīng)天城的士子則大部分喜笑顏開，通宵達旦地暢飲，慶祝‘科舉舞弊案’終是有了結(jié)果。
這一案對大明的影響至關(guān)重要，自此之后的五十多年，直到楊帆去世那一年，大明的科舉都未曾鬧過任何幺蛾子。
錦衣衛(wèi)的抓捕從五月初開始，一直持續(xù)到了六月初才告一段落。
應(yīng)天之外，被抓捕的官員多達兩百三十六人，而官員之外的吏員、豪紳世家大族的人則多達六百余人。
他們之間往往是一個被抓，為了戴罪立功，就將同伙的罪行都抖落了出來。
使得案子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從“科舉舞弊案”，演變成了一場在浙江、江西、福建三省的“掃貪”。
六月初，細雨朦朧。
劉三吾緩緩地走在青石板路上，他從未覺得走一條路有那么的漫長。
當劉三吾現(xiàn)身的那一刻，法場外觀刑的人們瞬間沸騰。
“厚顏無恥，枉為讀書人！劉三吾，你該死！”
“操縱會試坑了天下的讀書人，老匹夫死不足惜！”
第“凌遲處死，為何不將他凌遲處死？”
“就是，砍頭算是便宜他了！”
……
一陣陣罵聲傳來，讓劉三吾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很多，他望著群情激奮的百姓，愣住了。
曾幾何時，劉三吾也想做一個好官，青史留名，萬古流芳，可就是一念之差，劉三吾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快走！”
身后的士卒推了劉三吾一下，他一個踉蹌差點跪在地上。
走在劉三吾身后的張以寧見狀，譏諷道：“劉三吾，黃泉路漫漫，你莫非著急先上路？”
張以寧恨劉三吾入骨，若不是劉三吾沒有撐住，他們不至于連最后的機會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