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排不排隊？若是不排隊，站一旁候著去！”
正當(dāng)朱元璋探頭張望時，身后一個中年商賈拍了拍他，急聲催促起來，此刻他正擠到隊列中，恰好擋住后人的路。
朱元璋倒也不惱，一面讓出道來，一面溫聲問道：“這里是做什么的，為何大家都擠到這里來？”
那商賈拖著身后馬車往前擠了擠，回頭道：“沒瞧見前面這么多行商么，咱們都是來繳納商稅的。”
朱元璋趕忙又問道：“好端端的，為何主動來繳稅？”
那商賈擺了擺手：“還不是為了那京畿通商憑證！”
“通商憑證？那是何物？”
朱元璋倒是知曉行商之人路經(jīng)各地，需要繳稅以兌換過關(guān)文牒，但卻從未聽過這所謂“通商憑證”。
那商賈愣了愣，又蹙眉在朱元璋身上打量了一番道：“咋的，你不是行商之人？”
不待朱元璋解釋，他又?jǐn)[了擺手，顯然無意追根問底，隨即抬手指了指前方窗口處，解釋道：“瞧見那人手中的文牒沒？那便是京畿通商憑證！”
朱元璋抬眼望去，果真見到最前排的窗口處，正有個文吏在一張文牒上蓋印戳，隨后將這文牒遞了出去。
接過那憑證的商賈眉開眼笑，寶貝似地在那憑證上吹了口氣，而后拿袖口仔細(xì)擦拭著。
身旁商賈繼續(xù)說道：“有了這憑證，在京畿一帶可通行無阻，無需再過關(guān)通卡時，額外繳納關(guān)稅了。”
朱元璋一驚道：“竟有此等好處？”
他依稀覺得這所謂憑證，聽來有些熟悉，可一時之間又想不到在哪里聽過。
那商賈笑著點頭：“以往行商，途經(jīng)每縣每鎮(zhèn)，都得繳納過關(guān)商稅，現(xiàn)今一次繳稅，免了后患，當(dāng)真省心又省錢哩！”
所謂商稅，共分兩種。
一種是市稅，即在交易集市所繳納的稅務(wù)，這市稅只依成交貨物計定，賣多少貨，便依比率繳多少稅，如若沒賣出貨品，自然就不用繳納。
而另一種稅，則是關(guān)稅，即是押運貨物路經(jīng)各地，往地方官衙所繳的通關(guān)稅賦，這關(guān)稅不管成交與否，只要你帶了貨物過境，就必須全額繳納。
而大明各地私設(shè)的關(guān)卡，多如牛毛，只消你運著貨物轉(zhuǎn)上幾個州縣，便要繳納足抵貨物總價值的關(guān)稅，所以大多商賈都只是在附近周圍做買賣，除非背景后臺硬的，衙門的關(guān)卡對他們?nèi)缤撛O(shè)，才能跨州連郡做生意。
而這京畿通商憑證的好處，便是替你免除這部分關(guān)稅，讓你在京畿一帶通行無阻。
“這可是好東西啊！得虧這江寧縣老爺背景夠硬，竟能請動圣上，讓天子特批下如此憑證，這可給咱們行商謀了大福祉啊！”提起這通商憑證，那商賈笑得滿面春風(fēng)，贊許連連。
“天子特批？”
朱元璋恍然醒悟，難怪剛剛覺得熟悉，敢情這通商憑證竟是自己批下來的。
他這時才想起來，當(dāng)初定下一月之約后，陸羽特地上書，求他幫著批個行商憑證。
當(dāng)時朱天子并不看重，隨意給了個允諾，便將這事忘了個干凈，現(xiàn)在看來，陸羽這算盤打得好啊，靠一個憑證，就將商稅難收的問題解決了。
現(xiàn)今，人家為了這憑證，主動跑來申報，你坐在衙門里，就將稅給收齊了，可不方便省事了許多。
想到征稅難的問題，朱元璋自然而然聯(lián)想起商稅征收中的另一個頑疴——難以衡量計稅貨額。
要知道，商貨的流動性太大，你無法根據(jù)過關(guān)文牒上的貨物數(shù)額來定稅，因為每到一地，商人總要販?zhǔn)鄄少彛浳锟傤~也會增減。
是以，衡定貨品總額的唯一辦法，就是現(xiàn)場實物測算。
簡單地說，人家拿了貨物來報稅，你根據(jù)貨物多少現(xiàn)場定稅。
但這樣做，就存在一個偷稅手段，商人明明有十車貨，可申報稅款時只帶了五車過來，自然就少繳了一半的稅。
而有了這京畿通商憑證，這偷稅手段就更實用了。
商人大可以拿小半貨物過來報稅，換得通商憑證，從此在京畿一帶，便可暢通無阻，無需再行申報繳稅。
想到這一重，朱元璋好奇道：“你們就乖乖將所有貨物都運來，如實報稅了？沒藏一半報一半？”
那商賈一聽，驚得兩眼溜圓：“使不得，可使不得啊！”他探頭探腦四下觀望一圈，這才掩口低聲道：“可不敢打這主意，若叫那督稅官聽見了，又得跑來抽查貨品了。”
“督稅官？”
朱元璋一愣。
商賈連連點頭，煞有介事道：
“那督稅官可厲害著呢，他們在縣中巡察督檢，一旦碰著行商，便要抽查報稅貨額，如若叫他們查出不實之處，非但所有貨物都要沒收，更要罰沒大筆銀錢，比起這點稅款，那罰銀可要多上數(shù)倍哩！”
朱元璋恍然大悟，難怪陸羽敢大力發(fā)展商貿(mào)，敢情他早已想出種種對策，來鼓勵、約束商人們?nèi)鐚嵗U稅。
解決了征稅、驗稅難題，這商稅的確大有可為。
心中疑惑得以解答，朱元璋很是滿意，朝那商賈拱了拱手，便要告辭離開。
他正往衙門里走，又聽見身后商賈低聲嘀咕：“那幾個核稅官啊，當(dāng)真厲害得緊哩！分明才幾個半大小子，眼睛偏生得恁般毒辣，叫他們盯上了，躲都躲不掉哩！”
………………
縣衙之中，朱元璋正襟危坐，望著陸羽道：“一個月的時間已經(jīng)到了，你這里究竟如何了？”
此行最終目的，就是考核江寧商事，衡量他這大力發(fā)展商業(yè)的策略，是否合宜，而衡量商貿(mào)是否有前途的標(biāo)準(zhǔn)，自然是商稅的數(shù)額。
聞言，陸羽從旁邊的一堆文冊中，找出了江寧縣的商稅賬冊，遞給了朱元璋道：“這是本縣近一個月來報關(guān)商稅賬目，本月，我江寧共計收取商稅總額，合白銀一萬兩千零四十五兩……”
朱元璋剛要伸手接那賬冊，聞言驚得愣住，差點將那賬冊摔落在地，呆了許久，他才抬頭問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