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心中感慨萬千。
他走到車間前方一個稍微高一點的臺子旁，輕輕拍了拍手。
織機聲漸漸停了下來，女工們都停下手中的活計，有些疑惑又帶著尊敬地看向陸羽。不知道陸先生突然來，有什么事情。
陸羽看著臺下那一張張或年輕或不再年輕、卻都寫滿認真和期待的面孔，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地傳遍車間。
“各位嬸娘、姐妹們！剛才，我和張里正在查看最近的產(chǎn)量記錄，發(fā)現(xiàn)咱們紡織廠這幾天的產(chǎn)量，比之前提高了整整一成！而且，我看大家干活的狀態(tài)，精神飽滿，手腳麻利，配合默契，這產(chǎn)量，是大家實打?qū)?、一點一點干出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真誠而有力。
“咱們小漁村，能有今天，自行車能跑起來，船能造出來，路能修起來，布能織出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咱們這些實實在在干活的人！
是大家的汗水和雙手！尤其是咱們紡織廠的姐妹們，你們用細心和耐心，織出了一匹匹好布，也織出了咱們小漁村新的氣象，更織出了咱們婦人自己的底氣和尊嚴！”
女工們聽著陸羽的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臉上都露出了被認可的喜悅和自豪。
陸羽提高聲音，宣布道。
“所以，為了肯定和感謝大家的辛勤付出，也為了激勵咱們再接再厲，我決定——從本月起，所有紡織廠工人的工錢，在原有基礎(chǔ)上，提升一倍！”
“什么？！”
“工錢……翻倍？！”
“天啊！陸先生……您說的是真的？”
車間里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驚呼和狂喜的議論聲。工錢翻倍！這對于這些曾經(jīng)收入微薄甚至沒有收入的婦人來說，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
“當(dāng)然是真的！”
陸羽笑道。
“大家干得好，工廠效益好，這多出來的工錢，就是大家應(yīng)得的！只要咱們繼續(xù)保持這股勁頭，把活干得更好，以后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謝謝陸先生！”
“陸先生您真是我們的恩人！”
“我們一定好好干！絕不辜負您！”
女工們激動得熱淚盈眶，紛紛向著陸羽道謝，有些感情豐富的已經(jīng)忍不住抹起了眼淚。整個車間充滿了感激、喜悅和更加高昂的斗志。
陸羽相信，這個消息傳出后，不僅紡織廠，其他工坊的工人也會受到激勵，整個小漁村的生產(chǎn)積極性都會被帶動起來。
處理好紡織廠的事情，陸羽心中帶著欣慰，又信步來到了隔壁的自行車工坊。
這里依舊是他最早起家的地方，也是目前技術(shù)最成熟、規(guī)模最大的產(chǎn)業(yè)。
工坊內(nèi)，各個工序的工匠們都在埋頭苦干?？吹疥懹疬M來，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打招呼，陸羽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xù)。
他在各個生產(chǎn)區(qū)域轉(zhuǎn)了轉(zhuǎn)，查看了新一批齒輪的鍛造情況，詢問了木材的干燥處理進度，一切都井然有序。
最后，他來到了專門存放成品自行車的倉庫。
倉庫修建得高大寬敞，但此刻，里面停放著的自行車數(shù)量，讓陸羽微微皺了皺眉。
只見倉庫里，一排排嶄新的自行車整齊地排列著，黑壓壓一片，幾乎占滿了大半個倉庫空間?？茨菙?shù)量，起碼有三四百輛之多！而且，還有工人正源源不斷地將剛剛組裝調(diào)試好的新車推進來存放。
陸羽記得，上次他來查看時，倉庫雖然也有存貨，但絕沒有這么多。顯然，最近一段時間，自行車的生產(chǎn)速度，似乎超過了運出銷售的速度。
他找到負責(zé)倉庫管理和出貨登記的管事，問道。
“最近出貨情況怎么樣？怎么倉庫里積了這么多車？”
管事連忙翻出出貨記錄，回答道。
“回陸先生，最近十天，平均每天能出三十到四十輛車，主要是發(fā)給之前下了訂單的各地客商，還有咱們自己村和周邊村子零散購買的。
這個出貨量，其實不算少了?！?/p>
“那生產(chǎn)呢？每天能產(chǎn)多少？”
陸羽追問。
“咱們現(xiàn)在分兩班，工匠們也熟了，每天……大概能組裝出五十到六十輛新車?！?/p>
管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所以……這倉庫里的車，就漸漸多起來了。”
陸羽心中了然。生產(chǎn)速度略高于銷售速度，日積月累，庫存自然就增加了。
這倒不一定是個壞信號，可能只是階段性的生產(chǎn)節(jié)奏與運輸、銷售節(jié)奏沒有完全同步。但他看著那滿倉的自行車，還是覺得，需要關(guān)注一下市場的消化能力和銷售渠道的進一步拓展了。
畢竟，自行車不是快速消費品，一個地區(qū)的需求在初期爆發(fā)后，可能會進入一個相對平緩的時期。如何保持產(chǎn)銷平衡，甚至刺激新的需求，是需要思考的問題。
不過，眼下倒還不算緊迫。
他叮囑管事做好庫存管理，注意防潮防火，便離開了倉庫。心里卻已經(jīng)開始琢磨，是不是該讓張俊才或者另外找人，也像杜子然跑服裝銷路那樣，出去更遠的地方，開拓一下自行車的市場了。
看著倉庫里那黑壓壓、幾乎要滿出來的自行車，陸羽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轉(zhuǎn)身看向跟在身邊的張俊才，問道。
“俊才，這倉庫里的車，似乎比上次我來時多了不少。
最近出貨不太順暢？”
張俊才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搓了搓手，有些無奈地回道。
“陸先生明察。不瞞您說，這自行車……好是真好，可也真是……有點難賣?！?/p>
“哦？具體說說?！?/p>
陸羽示意他邊走邊說，兩人離開了有些悶熱的倉庫，來到工坊外通風(fēng)的空地上。
張俊才整理了一下思緒，掰著手指頭分析。
“這滯銷的原因，依我看，主要是兩頭堵。第一頭，是價錢。咱們這自行車，用料實在，做工精細，成本擺在那里，定價自然不低。
當(dāng)初您定下的‘漁船價’，對咱們小漁村和周邊稍微寬裕點的農(nóng)戶、小商戶來說，咬咬牙或許還能承受?？稍偻?，到了更普通的百姓家里，這就是一筆巨款了！
很多人家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除去吃用，能攢下幾兩銀子就不錯了，哪里拿得出幾十上百兩來買這么一個‘鐵馬’？買得起的人，終究是少數(shù)?！?/p>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
“第二頭，就是這車……它太結(jié)實了！壞得少！陸先生您設(shè)計的這車架、這輪子、這鏈條，只要不是故意去撞去摔，正常騎用，幾年都未必出什么大毛??！咱們工坊還提供簡單的維護。
這樣一來，買過一輛的人，除非家里人多需要再添，或者舊車實在不能用了，否則根本不會想著再買第二輛！沒有回頭客，光靠新客戶，這客戶群增長起來就慢了。不像米面糧油，吃了還得買?！?/p>
張俊才最后總結(jié)道。
“所以啊，買得起的人不多，買過的人又很少再買，這倉庫里的車，出得慢，進得快，自然就越堆越多了。咱們之前免費送車給本村人，打開了名聲，周邊也帶動了一些，可再遠些的地方……這名聲和實際購買力之間，還隔著一條‘錢’的溝呢?！?/p>
陸羽安靜地聽完張俊才的分析，臉上并沒有出現(xiàn)張俊才預(yù)想中的焦急或失望，反而露出一絲思索的神色。
張俊才說的這些，他其實早有預(yù)料。高質(zhì)量和高價格，在普及初期必然是一對矛盾。免費推廣打開了認知度和部分市場，但要想大規(guī)模商業(yè)化銷售，尤其是跨越不同消費層級的銷售，確實需要新的策略。
“你說的在理?！?/p>
陸羽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這問題，單靠咱們工坊自己降價傾銷，或者坐等百姓慢慢富裕起來，都不是辦法。降價會損害品質(zhì)和工匠利益，等待又太被動。”
他略一沉吟，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看來，得借一借‘勢’了?！?/p>
“借勢？”
張俊才疑惑。
“對，借官府的勢，借朝廷的勢?！?/p>
陸羽解釋道。
“自行車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便捷、高效、省力。
這對于傳遞文書、巡防地方、乃至軍隊的快速機動，難道沒有用處嗎？如果官府能采購一批，用作公務(wù)，或者鼓勵驛站、官辦機構(gòu)使用，甚至……能推動朝廷將其列為某種‘官定便利器械’。
那么，它的銷路，就不再局限于民間有限的購買力了。而且，官家用了，對于民間也是一種強烈的示范和帶動。”
張俊才聽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陸先生的意思是……去找鄧大人？”
“不錯。”
陸羽點頭。
“我親自去一趟州府，見見鄧布政使?？纯茨芊裾f動官府，為咱們這自行車，打開一條新的銷路。”
視線轉(zhuǎn)向數(shù)千里外的洛陽新都，皇宮深處。
原先總是彌漫著淡淡藥味的宮殿，如今被一種清新的泥土和草木氣息所取代。宮殿后面，特意開辟出的一小片“御田”里。
朱元璋穿著一身簡樸的粗布短打，褲腿挽到膝蓋，正彎著腰，用一柄小鋤頭，仔細地給幾壟綠油油的菜苗松土、除草。陽光照在他古銅色的臉龐上，雖然皺紋深刻，但氣色紅潤，眼神矍鑠，動作雖然不如年輕時迅捷，卻穩(wěn)健有力，顯然身體已大有好轉(zhuǎn)。
“父皇，您慢點，仔細腰。”
皇帝朱標站在田埂上，看著父親勞作，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輕聲勸道。
他下了朝，換了常服便徑直過來請安。
“哼，這點活計，算個啥?！?/p>
朱元璋頭也不抬，手下不停。
“想當(dāng)年咱……”
“是是是，父皇當(dāng)年躬耕壟畝，什么苦沒吃過。”
朱標笑著接話，走過去也拿起一把小鋤頭，學(xué)著父親的樣子，在旁邊一壟菜地里小心翼翼地除草。
“如今看到父皇身體康健，還能親事耕種，兒臣心里比什么都高興?！?/p>
朱元璋這才直起腰，看了看兒子那有些笨拙但十分認真的動作，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走到田邊水桶旁，舀起一瓢清水喝了幾口，用汗巾擦了擦臉，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朱標也放下鋤頭，陪著坐下。
“標兒，最近朝里的事，咱都聽說了?！?/p>
朱元璋看著兒子，語氣平和卻帶著贊許。
“新政試點穩(wěn)步推進，各地反響雖有不同，但大體平穩(wěn)。你對那些聒噪的老臣，該安撫的安撫，該堅持的堅持，分寸拿捏得不錯。戶部報上來的幾項開支，你也核得很細。嗯，像個當(dāng)家的樣子了?！?/p>
得到父親的肯定，朱標心中溫暖，拱手道。
“都是父皇教導(dǎo)有方，兒臣只是按父皇定下的章程辦事，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懈怠?！?/p>
“該夸就得夸?！?/p>
朱元璋擺擺手，隨即又正色道。
“不過，皇帝這差事，是天下第一等的苦差事，勞心勞力。你看你這眼圈，又黑了。國務(wù)雖重，但身體是本錢，得多注意歇息，該讓底下人做的，就放手讓他們?nèi)プ?，你把握住大方向就行?！?/p>
“兒臣記下了?！?/p>
朱標應(yīng)道，心中感動。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父親如今精神健旺，又想起東南那邊的種種消息，便試探著開口。
“父皇，聽聞您前次南巡，親至那小漁村，與那陸羽長談，受益匪淺。兒臣……兒臣近來也時常思慮，深居九重，雖覽奏章萬千，終究是隔了一層。
兒臣也想……能否仿效父皇當(dāng)年，偶爾微服，去民間走一走，看一看，實地體察一番民情新政？尤其是東南那邊，陸羽所為，兒臣僅憑奏報，總覺未能盡悉……”
朱標的話還沒說完，朱元璋的臉色就沉了下來，剛才的溫和瞬間被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取代。
他猛地一擺手，斷然道。
“不行！此事絕不可為！”
朱標被父親突然嚴厲的態(tài)度嚇了一跳，連忙起身。
“父皇……”
“你坐下！”
朱元璋指了指石凳，語氣凝重。
“標兒，你的心思，咱明白。想了解實情，想親眼看看自己治下的江山百姓，這是好事。但你要搞清楚你的身份！咱當(dāng)年是太上皇，退居幕后，出去走走看看，即便有些風(fēng)險，也動搖不了根本！可你是什么？你是當(dāng)朝皇帝！一國之主，萬民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