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老奴這就去辦!”
老管家連忙爬起身,匆匆退下安排。
耿水森獨自站在空曠而壓抑的書房里,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籠罩心頭。交出鏢隊,如同自斷一臂。
但更讓他不安的是,自己仿佛從幕后被強行拽到了臺前,暴露在了官府的視線之下。以后的日子,恐怕再難像從前那樣超然物外,暗中掌控一切了。
這一切,究竟是誰在推動?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東南方向,那里,是小漁村所在。
就在耿水森為被迫交出私兵而暴怒不已的同時,省城之中,另一場更直接、更卑劣的報復,正在暗夜中上演。
李勛堅那處位于城西相對偏僻街巷的“順風捷運”車行,白日里還車來人往,頗為熱鬧。到了深夜,卻只剩下兩個守夜的老伙計在門房里打盹。
子夜時分,十幾個穿著黑色夜行衣、蒙著面、動作敏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現在車行周圍的陰影里。
他們顯然對這里的地形很熟悉,避開更夫巡邏的路線,悄無聲息地翻過不高的院墻,潛入了堆放著一排排嶄新貨運自行車的后院。
這些自行車,車架和后筐多為硬木所制,輪胎則是浸膠的麻繩和牛皮,本就屬于易燃之物。黑衣人從懷中掏出引火之物和火油,動作麻利地將火油潑灑在自行車堆上,以及旁邊的草料棚、雜物間。
隨著一點火星濺落。
“轟”的一聲,火苗猛地竄起,迅速蔓延開來!干燥的木料遇到火油,燃燒得極其猛烈,橘紅色的火焰瞬間吞噬了數十輛自行車,并向著更多的車輛和旁邊的建筑撲去!
“走水了!走水了!”
濃煙和火光驚醒了門房里的老伙計,他們連滾爬爬地跑出來,看到沖天而起的火焰,嚇得魂飛魄散,一邊凄厲地大喊,一邊試圖去找水桶救火,但那火勢蔓延得太快,靠他們兩人根本無濟于事。
黑衣人們得手后,毫不戀戰,互相打個手勢,迅速沿著來路翻墻撤離,消失在漆黑的街巷深處,整個過程干脆利落,顯然訓練有素。
等到附近居民被驚動,紛紛提著水桶、面盆趕來救火,附近的巡夜兵丁也被驚動趕來時,整個車行后院已經陷入一片火海。劈啪的燃燒聲、木材斷裂倒塌聲、人們的驚呼喊叫聲響成一片。
火勢直到天快亮時才被勉強撲滅。原本整齊停放著一百輛嶄新自行車、堆放著小山般訂單貨物的后院,已然化為一片冒著青煙、散發著焦糊氣味的廢墟。
那一百輛李勛堅花費巨資從陸羽那里購得、賴以與楊博競爭的貨運自行車,連同大量準備發出的貨物,全部付之一炬!前院的鋪面也受到波及,門窗焦黑,一片狼藉。
李勛堅聞訊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凄慘景象。
他呆呆地站在廢墟前,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心痛而微微發抖。
這些自行車,是他東山再起的希望,是“順風捷運”的根基!如今,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老爺……這……這定是有人故意縱火!”
一個臉上帶著煙灰、驚魂未定的管事哭喪著臉說道。
“火是從好幾個地方同時燒起來的,還有火油的味道!”
李勛堅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他也毫無所覺。縱火?誰能干出這種事?誰最有動機?
楊博!除了他,還能有誰?!
一股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楊博!你斷我財路,燒我車行,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然而,憤怒之后,一股更深的寒意涌上心頭。車行被燒,資金損失慘重,業務完全停滯,客戶必然會流失……他剛剛看到的一點曙光,似乎又要被掐滅了。
不!不能就這么算了!李勛堅眼中爆發出兇狠的光芒。
他想到了耿水森秘密送來的那二十萬兩銀子!這筆錢,他本來打算用于擴大車行,慢慢擠壓楊博。現在看來,必須改變策略了!
“清理廢墟!統計損失!”
李勛堅咬著牙,對管事吩咐道。
“另外,立刻去聯系可靠的匠人,我要重建車行!還有,派人去小漁村,再見陸先生……不,我親自去!我要再買兩百輛自行車!不,三百輛!楊博,你想燒光我的車?老子就讓你看看,什么叫野火燒不盡!”
他轉身,望向楊府的方向,眼中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孤注一擲的瘋狂。
這場運輸之戰,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而耿水森那筆意外的資助,或許,將成為他絕地反擊、甚至反咬楊博一口的關鍵籌碼!夜色中,廢墟上的青煙尚未散盡,而新一輪、可能更加慘烈的商戰陰云,已然密布。
李勛堅幾乎是憑著本能沖向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夜空下的。
當他踉蹌著跑到自己那間位于城西偏巷的“順風捷運”車行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原本整齊的院落和鋪面,此刻已化作一片翻騰的火海!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夾雜著木材噼啪爆裂的巨響和刺鼻的焦糊味。
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一切能燃燒的東西——那些他花了重金從陸羽那里購來、視若珍寶的貨運自行車,此刻在烈焰中扭曲、變形,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堆放在一旁的備用車架、草料、甚至還沒來得及送出的貨物包裹,都成了火焰的燃料。沖天的火光將半邊夜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紅色。
“救火!快救火啊——!”
李勛堅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猛地沖上前去,隨手抓起一個空木桶,瘋了似的沖向不遠處的水井。
他手下的幾個伙計和聞訊趕來的左鄰右舍,也都被這駭人的火勢驚呆,反應過來后紛紛加入救火的行列。
提水,潑灑,搬開未燃的雜物……所有人都拼盡了力氣。但火勢實在太猛,又似乎是從多個地方同時燃起,蔓延極快。簡陋的救火手段在熊熊烈焰面前,顯得如此徒勞。
一桶桶水潑上去,只換來一陣更猛烈的蒸汽和嗤響,火焰只是稍稍矮下去一點,隨即又反撲上來。
李勛堅的頭發、眉毛被熱浪燎得卷曲,臉上手上沾滿了煙灰和泥水,華麗的衣衫被水浸濕又被火烤得半干,狼狽不堪。
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疲憊和灼痛,只是機械地重復著提水、潑水的動作,眼睛死死盯著火場,恨不得用目光將那火焰壓滅。
那里面燒的不是木頭和鐵,是他傾盡所有、孤注一擲換來的翻身希望!是他在絕境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人力終究難敵天火。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火勢才在眾人的拼命撲救和自身可燃物漸漸耗盡后,不甘心地減弱、熄滅。留下的,是一片仍在冒著滾滾青煙、散發著刺鼻焦臭的焦黑廢墟。
李勛堅癱坐在泥濘的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目光空洞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原本整齊的院落只剩下斷壁殘垣和焦黑的木炭,那一百輛嶄新的自行車,如今只剩十幾輛歪七扭八、車架變形、部件燒得漆黑的殘骸散落在灰燼中,別說售賣,就連修的可能都沒有了。鋪面的門板、柜臺也燒得只剩下框架。
一夜之間,心血付諸東流,剛剛有起色的“順風捷運”,還沒真正飛起來,就折斷了翅膀。
巨大的損失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但比損失更讓他渾身發冷的,是憤怒,是一種被徹底激怒、逼到懸崖邊的野獸般的狂怒!
這不是意外!絕不可能是意外!火是從好幾個地方同時燒起來的,還有火油味!這是蓄意縱火!是有人要將他李勛堅,連同他這點剛剛燃起的希望,徹底毀滅!
誰?誰能干出這種事?誰最有動機?
最近和他有沖突,被他用低價自行車搶走了大量生意的,只有一個人——楊博!那個趁李家倒下、抬高運價、恨不得獨吞運輸市場的楊博!自己用新車行打得他馬車行生意慘淡,他懷恨在心,使出這等下作手段,完全說得通!
過往楊博在商場上那些霸道、陰狠的手段,一樁樁一件件浮現在李勛堅腦海中。是了,一定是他!只有他,才會用這種斬草除根的方式!
憤怒沖垮了最后一絲理智和權衡。李勛堅猛地從地上站起來,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可怕的決絕。
“來人!把所有還能動的伙計,都給我叫上!跟我走!”
他手下那些同樣被這場大火弄得灰頭土臉、又驚又怒的伙計們,聞言紛紛聚攏過來,雖然疲憊,但眼中也燃燒著怒火。
他們跟著李勛堅,從絕望的廢墟中走出,如同一支狼狽卻充滿了悲憤和殺氣的隊伍,穿過剛剛蘇醒、彌漫著焦糊氣味的街道,徑直朝著城中那座最氣派、最顯赫的府邸——楊府走去。
此時此刻,楊府之內,卻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氣氛。
后堂書房里,燈火通明。楊博正聽著管事低聲稟報,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快意和輕松。
“……老爺,事情辦得干凈利落。那車行全是木頭和容易著火的東西,火油一潑,一點就著,燒得那叫一個透!咱們的人撤出來的時候,火已經躥上天了,神仙也救不回來!一點痕跡沒留。”
管事的聲音里也帶著一絲邀功的興奮。
“好!干得好!”
楊博撫掌大笑,多日來被李勛堅和那破自行車行搞得郁結的心氣,仿佛隨著這場大火一下子暢快了。
他仿佛能看到李勛堅面對廢墟時那絕望的表情,想到對方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競爭壁壘被自己一把火輕松燒穿,心中充滿了報復的快感和掌控一切的得意。
他當即從抽屜里取出幾封沉甸甸的銀子,推到管事面前。
“拿去,給昨夜辦事的弟兄們分分,讓大家喝口酒,壓壓驚。告訴他們,老爺我記著他們的功勞!”
“謝老爺賞!”
管事眉開眼笑,連忙接過銀子。
打發走管事,楊博心情大好,甚至頗有談興,便將此事說與了一直待在靜心齋、但被他以“商議要事”為名請過來的孔希生聽。語氣中不乏炫耀和自得。
然而,孔希生聽完,臉上的皺紋卻深深擠在了一起,神色驟變,非但沒有附和,反而露出驚詫和憂慮。
“楊族長,此事……未免太過冒失了!”
孔希生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縱火焚毀他人產業,此乃觸犯《大明律》的重罪!《刑律·賊盜》中明文,故燒官府廨舍及私家宅舍、財物者,皆斬!即便未致人死亡,亦是徒流重罪!
李勛堅那車行,雖是他私產,但如此明目張膽焚毀,一旦被查實,主謀者難逃囹圄之災啊!楊族長,商場爭斗,當以商戰手段,如此激烈……恐非上策,后患無窮!”
他苦口婆心,試圖點醒楊博這其中的巨大風險。在他看來,楊博此舉簡直是瘋了,為了一點商業競爭,竟然去碰律法的紅線!
楊博卻不以為意,甚至覺得孔希生有些小題大做,過于膽小了。
他擺擺手,臉上依舊帶著那種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
“孔老先生多慮了。此事做得隱秘,手腳干凈,并無把柄落下。那李勛堅就算猜到是我又如何?他拿得出證據嗎?無憑無據,他敢去官府告我?
就算告了,官府會信他一個落魄之人的一面之詞,來查我楊府?不過是無能狂怒罷了。老先生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那幾個忠心辦事的下人知,絕不會有第四方知曉。”
孔希生看著他這副自負的模樣,心中暗嘆。楊博終究是順風順水慣了,低估了狗急跳墻的可怕,也低估了律法的威嚴和可能存在的變數。
他還想再勸,門外卻再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這次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臉色有些發白,聲音帶著驚慌。
“老爺!老爺!不好了!那……那李勛堅,帶著好幾十號人,堵在咱們府門外了!一個個灰頭土臉,眼睛通紅,看樣子是剛從火場過來,嚷嚷著要見老爺,要討說法!門房快攔不住了!”
楊博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又舒展開,甚至帶上了一絲嘲弄。
“哦?來得倒是快。狗急了,果然要跳墻。無妨,他來了又能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