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波斯帝國已經訂購了三千支鳥銃。
估計,也是想一批一批采購。
他們和奧斯曼帝國的關系,之前歐羅巴使團回來的時候,大家也都知道了。
奧斯曼帝國的火器,在西方,也是非常犀利的?!?/p>
魏廣德在說最后一段話的時候,語氣用的有些重。
值房里,招來的幾個人,都是關系比較親密之人。
如果說關系稍遠些的,也就是次輔申時行和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
但是,兩人和魏廣德的關系,其實也很玄妙就是了。
張科等人,從魏廣德說話語氣里,自然聽出他話里意思。
奧斯曼帝國火器很厲害,在西方都屬于一流。
如果大明制造的火器,賣給波斯帝國以后,兩邊在戰爭中的碰撞,就可以知道大明火器在西方火器界到底算個什么位置。
如果能不落下風,或者只是稍微落后一點,那就說明大明火器的質量,絕對滿足西方各國的需求。
以大明工部強大的制造能力,那還不是海量軍火制銷歐洲,還不知其中蘊藏著怎樣的暴利。
當然,這得歐洲人相互之間豬腦子打出狗腦子來,才會不計成本瘋狂采購軍火。
火器的先進,其實早已經在歐洲被證實,特別是海戰中。
國內有些人說,西班牙無敵艦隊是敗在英國艦隊火炮之下,其實這是純粹的誤解。
西班牙海軍艦隊擁有遠超英國的火炮,他們的失敗更多是戰術層面的失敗,還有天氣原因。
對于遠征艦隊來說,英國周邊的天氣簡直就是噩夢。
再有英國艦隊海上游擊隊的打法,才讓西班牙海軍損失慘重,數次遠征皆告失敗。
“他們想采購的,可是中型將軍炮。”
張科遲疑道。
中型將軍炮,其實已經接近30磅,在歐洲都屬于重炮,也是海軍裝備里的大家伙。
至于大明的重型將軍炮,更是接近50磅炮,雖然此時歐洲已經有60磅炮,但那不是量產型,也是屬于按照要求特殊訂做型,產量有限,價格及其高昂。
“工部能在滿足水師需求的情況下,分成額外產量嗎?”
申時行看向江治,開口問道。
“一年不會超過十門,中型將軍炮,雖然產量較大,但其實一年也不過百余門。
水師自己平時訓練,損耗也大,還有新船需要填充。”
江治想想才說道。
過去,這樣的火器產量,是歷任工部尚書想都不敢想的。
可是到現在,居然只算是勉強滿足兵部要求。
“既然是為了用我大明火器和西洋火器進行正面較量,我以為,可以少量出售。
但火炮,也僅限于中型將軍炮。
重型將軍炮,就絕對不要提了,那絕對是軍國利器,沒有商量的余地?!?/p>
申時行開口表態。
他剛才已經看過劉守有帶來的情報,也在反復思考。
本來,他是不想同意的,能出售些小型將軍炮和佛朗機炮就可以了,完全沒必要賣明軍軍中主戰火器。
但是,剛才魏廣德話里暗示,可以借助出售火器給波斯帝國,讓大明的火器和奧斯曼帝國火器正面較量。
因為這句話,讓申時行改變了態度。
反正兩邊距離數千里,這樣的航程,他們就算反噬,走陸路基本沒可能。
至于海路,那要面對數倍于他們的大明水師。
此時,申時行心里,對大明水師是有種莫名的底氣。
自從天津衛水師大閱后,他就以為大明的水師似乎重回百年前的盛況,獨步海疆。
就算有歐羅巴開來的巨艦,那又如何?
大明在百余年前就已經可以制造寶船,如果需要,大明隨時可以復制出來。
有寶船在,西洋那些所謂的巨艦,不過跳梁小丑爾。
自信心,這就是申時行的底氣。
賣點火器出去,測試大明火器性能,才是他想的。
畢竟,申時行可以不說,但絕對知道,大明現在的主戰火器,大多源自西洋。
這說明西方,他們視為蠻荒之地,在火器一途上,似乎已經超越大明。
這絕對不是好征兆。
首輔的態度自不必說,現在次輔也站在首輔一邊,下面人又都是魏廣德這一系的人。
對外軍售之事,在這間值房里,自然是達成了空前的一致。
“中型佛朗機炮,那個誰,已經給波斯人開出三百里銀子一門的價格,重型佛朗機炮,價格自然更高。
至于更加犀利的將軍炮,這價格,該怎么個訂法。
還有,這次運送鳥銃過去,要不要帶上一兩門火炮?”
張學顏算賬,馬上就想到價格。
雖然這筆生意的大頭是工部和兵部分,但他戶部也有份。
可以說,這三個就是大明商界最吃香的部門。
兵部本就是朝廷最大的,花錢機構,平時不止向工部采購各項物資,還在民間采購各類軍需。
工部不說了,本就是制造部門,甚至還控制大量重要工廠。
至于戶部,本來就是錢袋子,朝廷所有進出的錢,就算是各衙門的,戶部其實心里也有數。
畢竟,魏廣德有把各衙門賬本并到戶部的打算。
以后都是自己的錢,戶部當然上心。
“他們對佛朗機炮不感興趣,不過也不妨借此抬價。”
江治開口說道。
張科聞言,微微點頭。
沒說話,但要錢的意思已經表露無疑。
“大型佛朗機炮,報價五百銀子,不還價。
如果他們問起,至少按照八百兩一門報。
我沒見過奧斯曼帝國的大炮是什么樣,但也能想到。
他們陸師的火炮,大型佛朗機炮應該也可以對抗才是。
除非,他們使用前裝火炮。
那個射程、威力是有,但射速慢,其實并不適合陸戰。
除非,用絕對數量堆砌。
就像戚元敬的車營,居然帶著百門火炮外出,這打起來真是地動山搖。”
江治開口說道,“將軍炮,我看,輕型的就定一千兩銀子,中型炮定二千兩,愛買不買?!?/p>
“國都要被奧斯曼帝國滅亡了,再貴也得買?!?/p>
張科捋著胡須附和道。
“嗯嗯?!?/p>
江治點頭又繼續說道:“其實,我倒希望他們多買點輕型將軍炮。
那炮威力雖然比佛朗機炮強,射程也夠遠,但射速太慢。
他們要想野戰制敵,就必須采購大量的火炮才行?!?/p>
“呵呵.....”
魏廣德聽到江治的話,當即就笑起來,“前些天你還在給我訴苦,說遵化鐵廠煉鐵爐使用不足,工部打算關停幾個。
這是看到有地兒用鐵了,所以巴不得多賣些出去?!?/p>
“首輔大人,我也是為朝廷考慮。
遵化鐵廠可是朝廷控制的最大官營鐵廠,關系到兵部一應軍需生產。
現在那里的產量,這些年一減再減,我也得給工部的匠人謀條出路不是。
要不,讓南京那邊不要產了,都讓北方鑄造后運過去。”
江治笑道。
“那南京那邊還不過來和你拼命?!?/p>
魏廣德笑笑,搖頭說道。
遵化鐵廠位于今河北省遵化市鐵廠鎮東北部,屬明代順天府轄區,距離唐山市區約50公里,屬于“唐山附近”范圍。
大唐中期,這里就已經出現煉鐵工坊。
經宋元發展,明永樂元年正式設立官營鐵廠,隸屬工部虞衡司管理。
鼎盛的正德年間,鐵廠有煉鐵爐25座、鑄造爐50余個,匠人達2500余人。
鐵廠年產鋼鐵最高達70余萬斤,相當于當時歐洲總產量,也是大明最重要的鐵廠。
正統皇帝曾下旨,“軍器之鐵止取足于遵化”,說明其戰略地位。
這樣的“國營”單位,在工部也是掛上號的,江治時不時都要親自過問。
“諸位以為,江大人所言如何?”
魏廣德收起笑容,看向其他幾人。
申時行之下,眾人都微微點頭。
要是波斯人真接受江治提出的價格,那火炮賣了就賣了。
暴利,數倍的暴利。
看到大家都沒有反對,魏廣德這才對江治說道:“那這樣,工部準備一批火炮,重型佛朗機炮和輕型將軍炮各準備兩門,中型將軍炮準備一門。
還有,趕制三千支鳥銃。
我想,等錦衣衛的人回來,應該能夠把數量湊齊吧?!?/p>
魏廣德看著江治,隨后又看向張科,他不確定兵部武庫的庫存。
工部制造的火器,一般只會停留幾天時間,就會轉到兵部武庫存放。
畢竟,火器不準私售,所以工部造出來,也只能移交給兵部。
那怕是那批,本來就是準備外銷的火器,也是要入兵部武庫的。
這也是兵部能夠從火器外銷中分一杯羹的原因,火器是兵部武庫調撥的。
當然,民間海商也可以武裝自己的海船。
但是和大明各地衛所一樣,火器數量實名造冊,火器壞了更換,壞的火器也要交回,除非船毀人亡。
不過這些火器都在固定位置打了編號,一旦被發現罪名可不小。
就算是抹平了也不行,畢竟也是有痕跡的。
只要特定位置出現磨痕,那肯定是天大的事兒。
大明對火器的管控,是真的很嚴格。
江治垂首思索片刻才道:“這段時間,工部新造的鳥銃,應該超過兩千支了。
湊足三千之數,不難?!?/p>
張科并不知道武庫里到底存放了多少新式鳥銃,不過看到江治這么說,覺得八九不離十,于是也是點頭。
“至于火炮,兵部武庫里,應該就有現成的。
現在工部各坊鑄造的火器,質量大可放心?!?/p>
江治繼續說道。
魏廣德很關注火器的質量,戚繼光更是把早些年工部火器存在的各種問題詳細向江治反饋過。
火器,其實不止火器,而是所有武器,朝廷都是一個價撥付費用。
但是錢到了下面,產出來的數量足夠,但是質量卻分了三六九等。
次品,或者說不合格品占到產量一半。
這些裝備,都是例行往各軍鎮撥付的裝備。
然后良品,就是達到基本標準的武器,占到裝備的三成,算是按照朝廷定下的造價,偷工減料不多的產品。
要拿到這種武器,就得多少意思意思。
剩下就是精品,只有兩成不到,那都是足工足料所造,絕對可以放心使用的火器。
這樣的火器,除了京營外,外鎮想要,就得意思意思。
戚繼光手下能夠使用那些精良火器,很大原因就是他手里有雞毛令,也舍得給武庫那些庫房大使使銀子。
要不然,就算戚繼光軍法無情,當兵的也絕對不敢操縱那些朝廷制造的火器。
也因此,張科、江治早前私底下就曾找魏廣德,還和張學顏密謀許久,才想方設法把朝廷定下的制造火器的費用往上抬了兩成。
這筆抬起來的銀子,其實就是填補下面人的口袋。
也就是這樣,才讓工部造出來的火器,良品達到六七成的樣子,剩下就是精良品。
說白了,為了保證軍需指令,魏廣德也得捏著鼻子認下面人貪污。
不然,這幫人指不定怎么亂搞。
魏廣德就一個人,不可能分身親自管理偌大的工部生產。
至于說換人,那更是笑話。
隨便你換,不出仨月就同化了。
進士這個群體,好的有,但更多的會在進入官場后很快就墮落下去。
畢竟,就算魏廣德提高的官俸,但寒窗苦讀十余載,出人頭地了自然想過好日子。
真不是喊喊口號就行的。
法不責眾,官場依舊通行。
官官相護,有時候不是真心,而是被迫。
魏廣德很多時候也是被迫只能為他們保駕護航,不然下面差事兒就沒人做了。
只要能在遞出好處后,下面人能夠知足,圓滿完成朝廷給出的任務,有個交代,大家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不知足的,自然就是殺雞儆猴的那只雞。
宰了,大家雖然也唏噓,但還真不會放在心上。
“第一批運過去的鳥銃,精良品給我準備五成,其他的良品就行。
武庫那邊,張尚書要上心,親自抓。
畢竟是第一單生意,可不能壞了名聲?!?/p>
魏廣德看著張科,提點道。
“明白,首輔大人放心便是?!?/p>
給五成精品,這已經算是很大的優惠了。
其實,本該如此。
不過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成為優惠。
就好像后世某國把正常貿易待遇冠以“最惠國待遇”一般,魏廣德說出這話時,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東西準備好后,運到天津衛倉庫存放。
還有,波斯那邊,要不要建個衙門,方便兩邊交往?”
魏廣德忽然問道。
使領館,魏廣德想在波斯建立的衙門,自然就是這個。
以后的生意還長,總不能一直靠“海商”做生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