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你來了。”
魏廣德走進內(nèi)閣園子，很快就到了自己值房外。
此時值房門大開，蘆布躬立一旁迎候。
“嗯，今日可有加急事務(wù)。”
魏廣德邁步走進屋子，隨口一問。
“兵部昨晚送來一份奏疏，是俺答汗差人送到宣府，宣府不敢怠慢，連夜送入京城。”
蘆布跟在魏廣德身后走進值房，小聲對他說道。
“哦。”
魏廣德一下子站定，隨即呵呵笑起來。
算算時間，遼東之戰(zhàn)過去已經(jīng)一個月了，想來他也應(yīng)該收到消息，黃臺吉統(tǒng)帥的土默特部在明軍打擊下?lián)p失慘重。
“就是這不是這是來請罪的折子還是興師問罪的。”
魏廣德心里嘀咕，不緊不慢走回書案后，拿起案牘最上面的一份奏疏看了眼，果然就是蘆布所述的那份奏疏，需要加急處理。
回到自己位置上，一屁股坐下，這才打開奏疏看起來。
俺答汗報上來的事兒，兵部和通政使司已經(jīng)打開看過，甚至做了副本，想來這時候外面已經(jīng)有書吏開始傳遞這個消息了。
魏廣德翻開奏疏一目十行，很快就把俺答汗奏疏看完，不過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通篇奏疏，都沒有提到明軍和土默特人在遼東的戰(zhàn)事，自然也就不存在魏廣德猜測的請罪或者問罪，而是俺答汗居然請求明廷在草原建立一座寺廟，還說西藏僧人生活辛苦，請求朝廷增加布貢。
布貢，其實就是大明朝廷和西藏之間的朝貢貿(mào)易，準確說是大明朝廷和西藏宗教領(lǐng)袖之間的交易。
明初，太祖朱元璋對西藏完全不了解，所以按照慣例直接派遣使者要求西藏歸順，結(jié)果自然是西藏“未即歸命”。
當然，此時西藏在大明還叫做吐蕃。
考慮到朱元璋的威嚴，大明同西藏的關(guān)系自然不能就這么繼續(xù)沒個定論。
洪武三年六月，朱元璋派遣僧人克新前往西藏招撫，畢竟中原畢竟有著“懷柔羈縻”之對外傳統(tǒng)，所以雖然他已經(jīng)派出大將徐達打通中原至西藏的道路。
之后，更熟悉西部民情的陜西行省員外郎許允德出使甘青雪區(qū)多地，成功招降數(shù)個藏族部族，并打通大明同西藏核心地區(qū)烏思藏的溝通渠道。
到此時，朱元璋才知道西藏世俗權(quán)力很弱，主要是依靠宗教進行管理。
于是從朱元璋開始，為拉攏扎巴堅贊而尊其為“灌頂國師”，朱棣則給予本由元朝皇帝賜給薩迦派八思巴的稱號“萬行具足十方最勝圓覺妙智慧善普應(yīng)佑國演教如來大寶法王西天大善自在佛”，即大寶法王。
同時，屬于薩迦派的昆澤思巴和新崛起的格魯派的釋迦也失分別獲封“大乘法王”和“大慈法王”。
西藏教派領(lǐng)袖的政治地位得到明王朝的認可與支持，大明朝廷與西藏的交流也在這些上層人物的溝通下順利推進。
所以，大明對西藏的朝貢不是和西藏世俗統(tǒng)治者之間進行，而是和宗教留下之間進行，自然也不能再叫朝貢貿(mào)易，而是叫布貢。
布，是大明王朝布施的意思。
貢，則是西藏宗教領(lǐng)袖向大明皇帝進獻寶物。
大明對西藏的布貢一向很大方，從朱元璋時期就開始，這也是朱元璋或許意識到要想征伐其他地方一樣征伐西藏有相當?shù)碾y度，不愿輕易大動干戈。
當然，西藏實際上也意識到大明的擔憂，所以在對和大明的交往中往往顯得盛氣凌人，讓奉命前往的明朝官員是非常不滿。
魏廣德考慮到朝廷其實已經(jīng)承擔了極重的布貢負擔，如果真按照俺答汗的請求答應(yīng)增加布貢，不僅是削弱朝廷自身實力，說不得還在壯大黃教，甚至是蒙古人的實力。
所以，一開始，魏廣德就把增加布貢的選項直接去除，絕對不會選擇同意。
至于在草原上建造一座寺廟的請求，魏廣德想到大明后續(xù)的計劃，似乎還真不好拒絕。
反正大明也已經(jīng)準備在草原上建造寺廟，只是之前俺答汗一直沒有回到草原，所以后續(xù)計劃并沒有展開。
似乎，正好利用這個機會，開始吸引蒙古人大建寺廟。
即便現(xiàn)今朝廷財政困難，魏廣德也決心要大操大辦一場，建一座宏偉莊嚴的寺廟出來。
不過想到又是一大筆開支，魏廣德覺得有必要先和張居正說一聲。
草原上，建造寺廟所需要的石料、木材，大部分都不能就近取材，而是要從大明境內(nèi)運過去，耗費可不會小。
“老爺，茶來了。”
蘆布這時候端著茶進來，放在書案一側(cè)。
魏廣德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就問道：‘首輔大人來了嗎？’
“首輔大人剛進值房。”
蘆布馬上說道。
他平時都在門口侍立伺候，可不就相當于魏廣德的眼睛和耳朵，幫他打探內(nèi)閣里的消息。
“剛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魏廣德也沒有馬上就過去，而是把奏疏放在一邊，又拿起一份奏疏隨意翻看起來。
處理了兩份奏疏，時間約摸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他這才起身，拿著那份奏疏走出了值房。
想來，張居正也應(yīng)該聽說這份奏疏了，魏廣德心里想著，腳步輕快走向首輔值房。
很快，魏廣德就到了門前，對著書吏說道：“首輔有空嗎？進去問問。”
“是，魏閣老。”
書吏答應(yīng)一聲。
其實剛才看到魏廣德過來，他就已經(jīng)做好進去通報的準備。
很快，魏廣德得了信兒走進值房里，張居正已經(jīng)起身迎了出來。
“善貸，可有大事要商議？”
不知是明知故問還是什么，張居正迎魏廣德進去坐下，就開口問道。
“這是宣府送來俺答汗的奏疏，叔大兄還是先看看吧。”
魏廣德進來的時候就環(huán)視了值房，看到張居正書案前翻開的奏疏，也就不拐彎抹角，把手里奏疏遞了過去。
在接過來快速瀏覽一番，就見他眉頭緊鎖。
思考片刻，張居正才開口問道：“善貸，你是何看法。”
“一開始我以為是因為遼東之事來的奏疏，沒想到卻是這件事兒，俺答汗在試探我們的態(tài)度。”
魏廣德也直言道。
張居正微微點頭，表示認可。
“既然他不想提起那事兒，我看朝廷也權(quán)當沒這回兒事兒。”
畢竟剛剛兩邊才進行了交戰(zhàn)，動用的總兵力高達近二十萬，已經(jīng)是一場浩大戰(zhàn)爭了。
按說，這種事兒無論如何也不該如此輕描淡寫就揭過去。
但看俺答汗的奏疏，似乎還真想就這么打馬虎眼，大家都不說了。
大明這次戰(zhàn)事沒吃虧，只是耗費了些錢糧，還有就是一筆撫恤。
相對來說，土默特這次不僅損失大批精壯，還有不少牛羊糧草，雖不至于傷筋動骨，但也絕對不輕。
草原上，人口一直都是限制他們發(fā)展的主要因素。
“那他提出的兩個請求，朝廷又該如何作答？”
張居正微微點頭，他和魏廣德都是這個意思，如今俺答汗也如此，正好和了心意。
關(guān)系不鬧崩是好事兒，邊民也不用擔驚受怕的。
“建廟可以，不過增加布貢就算了。”
魏廣德直接把自己的考慮說了出來，“原本我們也打算大肆在草原上建廟，俺答汗此請正和了我們的本意，只是這時間，似乎提前了一、兩年，不知道戶部那邊能否支應(yīng)上。”
“戶部就算沒銀子，借也要滿足這筆銀子的支出。”
張居正也直接表態(tài)道，“對西藏布貢確實不能增加，好處都讓黃教占去，他們又和草原上實力關(guān)系密切。
而且當下環(huán)境，也不宜開這個口子，否則俺答汗還以為我們朝廷怕了他。”
“叔大兄既然也是這個意思，那我就回去直接票擬，奏上去了。”
魏廣德開口說道。
說著，魏廣德起身就打算告辭離開。
“善貸稍候片刻，我這里還有事兒要和你議一議。”
見魏廣德要走，張居正馬上說道。
隨即，他快步走到書案前，拿起那份攤開的奏疏回來，遞到魏廣德面前，說道：“這是福建上的奏疏，那邊已經(jīng)清丈完成，共丈量出田地1700余萬畝，比原額增加300余萬畝。”
魏廣德正翻看福建上報田畝，耳中就聽到張居正報出的數(shù)字。
雖然一下子增加近兩成，但他并沒有太過詫異。
有心理準備，自然不驚訝。
魏廣德看完奏報，并沒有說話，而是把奏疏放在中間茶幾上，等待張居正下文。
果然，看到魏廣德放下奏報，張居正終于有開口說道：‘僅福建膏腴之地就有如此之多隱瞞田地，全國范圍內(nèi)該有多少？
我欲盡快讓戶部以福建清丈經(jīng)驗編制《清丈條例》，自北直隸開始，山東、山西，自北向南開始清丈之事，善貸以為如何？’
魏廣德考慮片刻，終于還是點點頭，“叔大兄，若考慮好，可按此施行，不過.....”
躊躇片額，魏廣德才繼續(xù)說道：‘《清丈條例》最好還是先發(fā)各省議論，再行實施為好。
同意條例的省份，可先進行清丈，有異議的省份，可讓他們上奏需要調(diào)整的條款，待朝廷確認后再行清丈之事。’
魏廣德開口提議道。
以福建的清丈經(jīng)驗，未必適合全國，畢竟大明太大了，東西南北差異巨大，一刀切不可取。
張居正聞言，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思考。
“容我再想想，此事近兩日還是要定下來為好，不易拖延時間。”
最后，張居正才抬頭說道。
魏廣德從張居正那邊回來，就在門口就對蘆布吩咐道：“馬上去把福建歷年上報田畝數(shù)額查出來，從洪武朝開始查。”
“是，老爺。”
魏廣德多少聽到一些小道消息，勞堪也提到福建那邊清丈的事兒，畢竟他在福建做過左布政，關(guān)系人脈也有。
否則，這次他去浙江，還有福建商人前來拜訪，其實都是訴苦來的。
按照現(xiàn)在的消息，福建清丈過程中其實出現(xiàn)許多紕漏，特別是有故意做大數(shù)字的嫌疑。
不過當時不知道福建到底清丈出什么數(shù)字來，魏廣德不好表態(tài)。
今天，福建的結(jié)果報到京城來，魏廣德也想看看大明的福建到底有多少田地。
之后的時間，魏廣德就在值房里處理公務(wù)。
不把這些奏疏票擬好，他今天也別想下班。
中午在值房吃過午飯，也就是小憩一會兒。
等他起來以后，蘆布這才端上新泡茶水的同時，還帶來一份手抄的紙箋。
魏廣德拿起紙箋看了眼，上面就是蘆布讓人去查的福建歷代報上來的田地數(shù)量。
然后，就被數(shù)字驚訝住了。
紙箋上清楚的記錄了洪武二十六年福建官方統(tǒng)計耕地是1462萬畝，之后到弘治十五年的時候，耕地降至1351萬畝，再到去年的數(shù)據(jù)是1342萬畝。
官方記錄的田地，減少了一成，看似很小，可卻沒有考慮到二百年時間里可能存在的，新增的田地。
福建多山是不假，可稍微平緩些的小山，就不斷被辛勤的農(nóng)民開墾成了梯田，西晉時期就開始了。
好吧，魏廣德此時又注意到人口變化。
洪武時期登記人口福建有372萬，弘治時期增加到516萬，而去年止為642萬，人口大增而田地收縮，凸顯出人多地少的矛盾。
不過，真正讓魏廣德感覺頭暈的還是全國總耕地數(shù)量。
蘆布差人查的資料，或許是抄錄之人盡職，居然在抄錄福建數(shù)據(jù)之外，還把全國各年份上報的田地數(shù)量也超出來了。
魏廣德覺得，抄錄的人怕是也覺察到其中的貓膩了。
簡單說就是，洪武十四年全國有田地億畝，到二十四年是億畝，但是到了二十六年，只兩年時間就暴增到8.5億畝。
之后洪武三十三年，也就是建文二年，田地數(shù)量將為億畝，之后一直到成化二十一年，大體就只有4億多畝。
不過到了成化二十三年，田地數(shù)量再次暴增至億畝，幾乎整個弘治朝，都維持在這個水平附近。
而到了弘治十八年開始，田地數(shù)量再次突降到億畝的數(shù)字，而嘉靖朝和隆慶朝，數(shù)字大體維持在4.5億畝上下。
好吧，魏廣德徹底暈菜了。
他還想理清楚大明的田地數(shù)量變化之謎，沒想到自己先被整暈了。
這個數(shù)字差額之巨大，實在讓人無法理解。
“蘆布，這數(shù)字抄錄準確嗎？”
魏廣德忽然問道。
“老爺，抄錄之人怕抄錯了，還找兩人復核過，準確無誤。”
蘆布明白魏廣德暈菜的原因，他也暈，好在中書倒是有自己的猜測，于是小聲道：“可能和240步為一畝有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