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遇到麻煩了?”
入夜后的秦府,萬籟俱寂。
唯有書房里,亮著略顯昏暗的油燈。自兩盞熱茶處冒起的青煙,沖淡了些此處的陰暗,憑添了幾許溫馨。
仰躺在太師椅上的秦金,眼睛半閉半瞇。
數(shù)月的相處,早已讓秦金摸透了李斌的行為邏輯,簡單概括就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只要登門,必是有事!
嗯...通常事情還不??!
“嘿嘿,秦師高見,學生的確遇到了些麻煩事?!?/p>
“說來聽聽!”
“秦師應該知道,學生最近想動一動礦上的事...錢是一方面,還有...眼看就要入秋,冬日流民一至,京師柴炭需求必會大幅上漲?!?/p>
“學生本打算,用官庫里的兩萬銀,投些煤礦,增加煤炭產出。冬日前,增量的煤炭,沖擊現(xiàn)有的市場,拉低平均售價。”
“令我京師百姓能夠低價囤煤的同時,降價發(fā)售的煤炭令那煤窯東家利潤下降,亦可以引爆那西山窯上的礦工與其窯主、東家的矛盾?!?/p>
“到了那時,從大義上講,我宛平可用調和矛盾、鎮(zhèn)撫亂民的大義插手西山礦務;從利益上講,礦工與其窯主離心,亦便于我宛平推行礦政,那時礦政推行的阻力將大大減小?!?/p>
李斌這段發(fā)言,聽得秦金眼前一亮。
形如枯槁的皮包骨大手,下意識地捏住自己的胡子,一邊捋,秦金一邊忍不住贊道:
“能看出欲整頓礦務,當首重煤礦工人...漢陽,有宰輔之資??!”
“秦師過譽了,其實學生一開始也沒想到這點。還是在學生就鑿井、礦采一事,咨詢那晉商汪高遠時,其言‘礦多聚荒蠻之地,民多刁。若得人挑撥,敢襲殺內使中官。’”
“直到那會,學生才突兀想到:若是學生想收礦稅,這稅務成本一定會被那些窯主轉嫁到礦工身上?!?/p>
“學生原本想著拿這些礦稅,稽查西山私窯,嚴令其加強窯井支撐、井道通風,有錢財不夠者,可與宛平借貸。如此,整肅西山煤區(qū)秩序,保障礦工安全生產。卻不曾想,如此一來,更是會使得窯主們付出更多的經營成本,實則進一步降低了礦工們的收入...”
李斌訕訕地笑了笑,雖然有點不好意思承認,但最開始的時候,李斌的確沒有考慮到礦工們的立場問題。
與無數(shù)當下,乃至未來人一樣,人永遠都被會自己的認知局限住。
無論是當下人們的談論,還是后世鍵盤俠的奮筆疾書,提及最多的都是:勛貴豪強士紳如何如何貪腐、如何如何腐敗、如何對普通黔首極盡剝削等等...
自然而然的,李斌最初的目光便聚焦到了這些勛貴、豪族,乃至晉商等商幫之人的身上。
總在擔心他們會如何反對自己的政策、如何阻撓自己。卻從未想過,那看似是“解輕勞苦礦工壓力”的政策,會不會招致這些礦工的反對。
而這些礦工的集體意志,才是決定李斌想施行的政策,到底能否落地的關鍵!
“只要能在大刀闊斧的施政前,想到、注意到,那便夠了?!?/p>
聽完李斌的謙虛,或者叫自我反思后,秦金面上的滿意之色愈發(fā)濃烈。以至于,原本根本不看好李斌去動礦務問題的秦金,心中竟荒誕地產生了一絲:“或許李斌真能干成?”的念頭。
心知自己這個學生,不是那傳統(tǒng)儒家“乖寶寶”,更不是自己說要他停手不干,他就能停下的人。
秦金在感慨完后,也沒有猶豫,直截了當?shù)貑柕溃?/p>
“言歸正傳吧,而今你所遇見的問題,可是感覺錢財不夠?”
老戶部的發(fā)言,永遠都是那么一針見血。
常年與各種物資、調配打交道的秦金,可太清楚京師煤炭市場的規(guī)模了。這種波及四十余萬人的民生必需品市場,哪里是李斌那區(qū)區(qū)兩萬兩就能撬動的?
簡單算筆賬就能發(fā)現(xiàn):四十余萬人的京師,每天僅是滿足炊事烹飪所需,最少就需要煤炭八十萬斤。
再加上各種匠鋪匠爐燃燒所需,以及酒樓旅店,還有那混堂澡堂等等柴炭消耗大戶的需求。同時減去木柴、木炭可以替代的煤炭消耗。
一增一減間,便是粗暴地默認這二者耗羨持平。
那也意味著京師每日都需要消耗實打實的,80萬斤煤炭。按原煤計價,這也是每日800兩的大市場。
若是冬季,這市場規(guī)模最少還得翻一倍,來到日均1600兩。
如此龐大的市場,區(qū)區(qū)兩萬白銀砸進去,了不起就是打起個水花...
“秦師高見,學生這些天把西山、門頭溝還有京中煤鋪大多探了一遍。細算以后才發(fā)現(xiàn),兩萬白銀,看似巨款,實則在煤業(yè)一事上,猶如杯水車薪。”
“所以你來尋我,要求什么?你應該清楚,戶部而今不可能給你借支那么多銀兩。甚至,我戶部都不能繞過順天府,直接借支銀兩與你宛平?!?/p>
“便是王府尹與你我熟識,這銀子亦不可能全給你宛平。否則,你叫王府尹如何自處?”
“秦師說得是,所以學生此番前來,不求銀子?!?/p>
“不求銀子?”
秦金聞言,立刻坐直了身子,面露疑惑。
從李斌之前講述的計劃來看,秦金察覺到了李斌那非要動一動煤礦制度的決心。并且,李斌琢磨的計劃,聽上去還具備可行性。
無論是先打破窯主和礦工的同盟關系,減少改革阻力;還是借此獲得合情合理的官府介入理由。
這些相對緩和且隱蔽的手段,固然看起來不如古之商鞅、王安石等名相主持的變法那般干凈利落。
卻更加具備現(xiàn)實的意義,尤其是在李斌如今,位卑而權輕之時。不通過這種方法操作,秦金想不到,李斌還能從哪個方向入手?又要從戶部,借些什么?
“是,學生此來,不求銀子。求人!”
李斌躬身作揖,一邊尊敬地彎下腰桿,一邊語氣堅定地說道:
“學生代表宛平縣衙,請借戶部算吏二十!”
“時間要多久?”
“最少三月?!?/p>
“那就不能從戶部走了,行了,此事我知道了。我自會替你籌措...如我所料不錯,這批賬房,最好以煤鋪出身優(yōu)先,對吧?”
“是!但,學生斗膽,敢問為何不能從云南清吏司借調?”
“因為我馬上要去南京了...兵部,任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