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自窗格斜射而入,光線里浮塵游弋,清晰可見。
茶盞中裊裊升起的白汽,在靜止的空氣里劃出筆直而纖細的軌跡,半晌才緩緩扭曲、散開。
隨著李世民放下奏疏的那一聲“嗒”,書房的空氣都變得緊繃,徒留一種凝滯的寂靜。
終于,李世民打破了沉默,他沒有同李恪說話,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李承乾,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李恪要請辭離京,高明,你以為如何?”
李承乾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父親的視線,緩緩開口道:“兒也未有定準,是以不曾批復。三弟一而再地請辭,我也想成全他,可是眼下時機并不合宜。”
李承乾面露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剛封了我丈人的賭坊就離京,知道的說是他自已要走,不知道的還不以為是我逼他走的?”
“皇兄所慮極是。”李泰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見李世民目光掃來,便接口說道:“皇兄說的不錯,一個一味袒護姻親外戚的太子,逼走一個剛正不阿、秉公執法的清官,的確是百姓最喜歡津津樂道的談資。”
他將市井間可能流傳的、最不堪也最傷人的揣測,如此直白地攤開在了御前。
雖是以“談資”為名,實則字字如針,刺向的正是此事最核心的利害——東宮儲君的聲望與法度公正的權威。
李泰是真的不想讓李恪走,起碼不能讓他在這個時候走,他抬屁股走個干凈,太子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東宮清譽是能拿來開玩笑的事嗎?
壓力,無形中又回到了始終躬身靜立的李恪身上,李泰一句話說得他脊背都冒出一層冷汗。
明明自已扮演的是一個被欺負得在京中混不下去的可憐角色,怎么李泰不動聲色的一句話,就把天給翻了過來?
照他這番話鋪排下來,任誰聽了,怕都要疑心是我處心積慮設下此局,名為執法,實為構陷,要將‘逼迫親王、袒護外戚’的污名,死死扣在太子頭上!
李恪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緩慢地抬起了頭。
他沒有去看主位上的皇帝,也沒有看神色難辨的太子,而是將目光轉向了那個“語出驚人”、此刻正帶著幾分看似無辜好奇表情望著自已的魏王李泰。
“四弟此言,當真是振聾發聵,令為兄汗顏無地。”李恪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加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后仍透出的細微震顫。
他看向李泰的眼神復雜無比,有震驚,有后怕,“是長孫司空提點,我自覺才德淺薄、不堪重任,故而請辭就藩,依你所說,難道我請辭是為陷太子于不義么?”
李恪強調不是他自已想走,也不是太子想讓他走,而是長孫無忌逼他走,吳王這小細胳膊怎么擰得過長孫司空那么粗的大腿?
“呵。”李泰聞言,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疏懶,他隨意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掃過李恪,語氣輕飄飄的。
“旁人說什么,何必入心?爹娘在哪兒,哪兒便是家。反正,只要阿爺和皇兄不開口趕我,我便賴在長安,死都不走。”
“你發誓!”李承乾忽然側首,盯著他,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較真。
李泰斜睨他一眼,脫口而出:“你有病?”
“阿爺。”李承乾不理會他的無禮,轉而向上座的李世民鄭重一拱手,“惠褒這話是御前親口所言。君前無戲言,若他日反悔,便是欺君。”
“行啊,那你記好了。”李泰扭過頭沖著李承乾,一臉的無賴相,“日后我若反悔,你便奏請阿爺,誅我九族好了。”
說罷,他也不看李承乾的臉色,徑直站起身,朝著御座上的李世民規規矩矩作了一揖,語氣恢復了平常:“阿爺,兒臣那些輿圖才理了一半,雜亂得很,恐耽擱久了更難以收拾。若無其他吩咐,兒臣便先告退了。”
“去吧。”李世民笑著擺擺手。李泰依禮后退三步,方才轉身,步履輕快地離開了書房。
“阿爺,”見李泰離開,李恪也再次朝上躬身一揖,聲音恢復了平素的沉穩,只是眉宇間仍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與深思,“兒臣想去探望母妃,請阿爺恩準。”
“準。”李世民點了點頭,目光溫和地落在李恪身上,“多陪你母妃說說話,用過午膳再走不遲。”
“謝阿爺。”李恪深深一揖,“兒告退。”
李恪依禮后退三步,轉過身邁著方步走了出去。
“高明”李世民的臉色陰沉了三分,很嚴肅地看著李承乾:“到底怎么回事?”
李承乾聞言,沒有絲毫遲疑,當即從坐榻上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袍下擺,然后面向御座,深深地、一絲不茍地行了一禮。
“阿爺容稟”李承乾聲音平穩而清晰,一字一句地回道:“此事是我與三弟計劃好的。”
他略作停頓,語速平穩地繼續:“為德是真的想走,他向我討主意。我便讓他去封了蘇家的賭坊,制造出他與東宮有隙的假象,這樣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走了,沒想到舅父竟然參與了進來。”
李承乾抬起眼,目光清正,毫無閃躲地迎上父親深邃而嚴厲的視線,“為德便決定以舅父脅迫為由請辭,這樣可以免使東宮清譽受損,我卻不想讓他走了。”
“哦?”李世民盯著他問道:“卻是為何?”
李承乾坦然地答道:“有他在,舅父最看不上的皇子就是李恪,他若是走了,舅父定會搓磨惠褒。”
“你?”李世民點指著李承乾,好半天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近乎磨牙的冷意。
“好,好得很。一個太子,一個親王,聯手做戲,欺瞞君父,算計朝中首輔,將國法、家事、朝局,統統當作你們兄弟手中隨意撥弄的棋子。”
“兒臣不敢。”李承乾在父親凌厲的逼視下,屈膝跪在地,額頭卻已隱隱滲出細汗。
“兒臣與三弟絕無藐視君父、玩弄朝局之心。起初,三弟確是心灰意冷,真心求去。兒臣只是順水推舟,想為他尋一個不那么難堪、不至于引火燒身的離開方式。至于舅父介入,實非兒臣所能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