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做為六部之一，是個地位超然的部門，然而刑部大牢卻并不比其他監(jiān)牢高級多少，除了越獄的難度更大一點(diǎn)，并沒有什么與眾不同之處。

長長的過道，一樣的陰暗潮濕；高高的獄墻，一樣的只有巴掌大的地方能透得進(jìn)來光。

一個連窗子都沒有的地方，心里能有縫兒嗎？一個連光都照不進(jìn)來的地方，眼里能有光嗎？

心里沒縫兒、眼里沒光的日子能有希望嗎？沒有希望的生活，剩下的只有絕望了，而且是無盡的絕望。

一個人在絕望中泡得久了也就麻木了，而剛剛跌入絕望的深淵的人則不然，一定是不住地嘶吼、不停地咆哮！

剛一走進(jìn)大牢，遠(yuǎn)遠(yuǎn)地在過道的盡端就能聽到張亮的聲音在空氣中飄蕩，飄蕩著憤怒也飄蕩著委屈。

刑部是張亮最熟悉的地方，做夢也沒想到自已有朝一日能被關(guān)進(jìn)刑部的大牢里。

張亮帶著哭腔地仰天大笑，真是夠諷刺的，上一個被關(guān)進(jìn)刑部大牢的刑部尚書是侯君集，犯的是謀反的大罪；

誰能想得到下一個被關(guān)進(jìn)刑部大牢的刑部尚書叫張亮，犯的也是謀反的大罪。

以前的張亮百分之一百地相信侯君集肯定是真的起了造反的念頭，肯定是真的死有余辜，可是現(xiàn)在的張亮竟然恍惚了起來，他甚至有點(diǎn)不確定侯君集是不是真的有罪了。

都說朗朗乾坤，乾坤真的朗朗嗎？都說青天白日，青天白日之下真的沒有誣枉嗎？

短短一天多的時(shí)間，張亮的三觀都崩了，感覺整個世界都是看不清楚的，好像自已這半輩子都活在迷夢里，突然間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陌生得讓他想逃。

好想回到從前，可是還回得去嗎？應(yīng)該回得去的吧？張亮雖然身陷囹圄，卻并沒有完全的灰心。

當(dāng)初的侯君集也和他此時(shí)一樣，只是被關(guān)押卻一直沒有人來提審，最后是皇帝親自過來問話，說是不忍讓他受辱于刀筆之吏。

皇帝能那么對待侯君集，應(yīng)該也會這么對待自已的吧？

不管怎么說，自已確確實(shí)實(shí)沒有反意，誰能拿出什么實(shí)證呢？都是一些栽贓陷害之詞罷了，皇帝一定會給自已一個解釋的機(jī)會的。

只要等到面圣的一天，自已一定能為自已辯解清楚，當(dāng)初的侯君集是他自已無話可說，不然皇帝肯定能放他一馬。

張亮正自胡思亂想，過道上傳來了腳步聲，他一下?lián)涞綎砰T上，急得踮起腳向過道望去。

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并肩同前走著，很快就來到了張亮的面前。

誰說人是慢慢變老的？其實(shí)并不是，至少不能說所有人都是慢慢變老的，張亮一夜之間就衰老了十多歲的樣子，

“長孫司徒，梁國公”張亮雙手死死地抓著柵門，指甲泛白、指骨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見：“我要面圣！你們帶我去面圣！”

“面圣的事你就別想了。”長孫無忌冷冷地看著張亮說道：“陛下讓我們過來，就是替陛下跟你訣別的。”

張亮驚訝得張大了嘴巴，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呆愣愣得發(fā)直，他的心突然一下涼了，渾身都變得很冷，心悠悠地往下沉。

這一刻他好像是明白了些什么，原來并不是自已犯下了什么過錯，而是皇帝放棄了自已。

皇帝居然沒有來看自已的想法，甚至沒有讓自已去面圣的想法，直接就宣布了結(jié)果。

這是什么意思？這就是皇帝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被冤枉、是不是屈打成招、是不是受人脅迫。

“我不信！”張亮死命地?fù)u頭擺手，他接受不了這樣的結(jié)果，他就一疊連聲的嚷著：“我不信，這不可能！”

任由他怎樣的瘋顛也沒有人出言安慰他一句，長孫無忌和房玄齡都一樣地保持沉默，都靜靜地看著他。

張亮好想伸手抓住一顆救命稻草，偏偏這時(shí)候他眼前空空如也，除了牢固的柵門以外，就只有空氣伴隨著他了，

過了不知多久，張亮總算是安靜了下來，他目光灼灼地在長孫無忌和房玄齡之間來回地游走。

“陛下怎么說的？能告訴我原話嗎？”

張亮明知道自已連一線生機(jī)也沒有了，但還是想在陛下的話語里找到一絲一毫的眷戀之意，只要皇帝還有一絲想要留住自已的想法，自已就算是有機(jī)可乘了。

房玄齡只是看著他，沒有開口的意思，長孫無忌則一臉冷意，倒是滿足了張亮的這個要求，把皇帝的原話說了出來。

“陛下說，法者天下之平，與公共之。公自不謹(jǐn)，與兇人往還，陷入于法，今將奈何！公好去。”

說完長孫無忌還痛惜地嘆了口氣，對張亮說道：“陛下也不想殺你，是你自已犯了王法，莫說陛下保不了你，就是陛下想保你，百官也不會同意。”

張亮癡愣愣地發(fā)怔，他的腦子里無限次地循環(huán)著“與兇人往還”，皇帝介意的是他與兇人往還，兇人指的誰？

“到底是誰？是誰告的我？是誰陷害我？是誰？”

張亮幾乎要瘋了，到現(xiàn)在為止，他還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已怎么就犯下了謀反的罪，不知道是依據(jù)什么給他定的罪。

“唉。”房玄齡嘆著氣從袖子里掏出一沓紙來，向前一步把紙遞到張亮的手里。

張亮接過紙，向后退了兩步，迎著微弱的光，定睛去看紙上的字，這時(shí)才知道是陜州人常德玄告發(fā)他豢養(yǎng)義子五百人，有謀反之心。

下面的幾張紙是程公穎之流的供詞，張亮看罷氣得血液差點(diǎn)逆行，紙張抖出了唰唰的聲音。

他憤怒地大吼：“我哪有五百假子？純屬胡說八道！這幫小人怕死，便硬來誣陷我，我要面圣！你們帶我去面圣，我求求你們帶我去面圣。”

房玄齡輕輕地?fù)u了搖頭，開口說道：“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盡管說吧，陛下說盡量滿足于你。”

“……”張亮一聽這話，頓時(shí)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腦瓜皮嗖嗖發(fā)涼，竟然只知流淚卻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