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重歸靜謐,只剩兩人淺淺的呼吸聲,和李泰指尖摩挲棋子的細微聲響。
李承乾聞言,指尖頓在一枚白子上,抬眸看向對面的李泰,眼底先前的笑意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太子獨有的沉穩與深邃。
“我說我還沒有想好,你信嗎?”李承乾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波瀾。
“沒想好就動手了?”
李泰眉峰微挑,指尖的棋子“嗒”一聲輕響落在罐中,語氣里帶上了毫不掩飾的不解與一絲責備,“你這是手比腦子快嗎?”
“原本是想好了的,可是,現在我又有點想改主意了。”李承乾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甚至有些莫測。
“哦?”李泰身體微微前傾,清澈的眼中映著兄長深沉的面容,“卻是為何?”
李承乾將手中那枚棋子輕輕放回棋罐,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他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卻依舊鎖在李泰臉上,那眼神里沒了平日的溫和或嚴厲,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清醒。
“原本,”他開口,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已無關的公事,“我只想拿到蘇家那間鋪子。鋪子到手,我自會從別處找補,不會讓蘇家真吃了虧。一出一進,了無痕跡,大家都體面。”
他頓了頓,指尖在光滑的棋枰邊緣緩緩劃過,目光卻漸深:“可我算錯了一件事。我算到蘇家失了產業,必會來東宮求援。我也準備好了說辭,或敲打,或安撫,總能把這事圓過去。”
他抬起眼,看向李泰,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我沒算到,蘇家求助的第一處,不是東宮,而是趙國公府。”
“蘇亶去找舅父了?”李泰眉頭一緊。
“不錯。”李承乾緩緩點頭,臉上那點莫測的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冷意與了然的沉靜,“我的好丈人,出了事,第一個想到的,不是他做太子的女婿,而是長孫無忌!”
他說到這里,忽然停了下來,目光投向虛空,仿佛在咀嚼這個發現帶來的全部意味。
幾息之后,他緩緩地、極慢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確認,或者說是某種判斷落定后的冰冷弧度。
“呵……”一聲極輕的嗤笑從他鼻腔溢出,他微微瞇起眼,眸光如淬了寒冰的針,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穿透力。
“蘇家既然與長孫家走得這般近,那他們理所當然地便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了,不是嗎?”
這句話不是詢問,而是結論。是他在看清某種隱秘的關聯后,做出的政治判斷。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棋枰上,目光灼灼,繼續道,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冷靜分析與一絲淡淡的嘲諷:
“長孫無忌樹大根深,門生故吏遍及朝野,是阿爺的股肱重臣,可說是一座難以撼動的大山。至少現在,動他不得,也動他不起。”
“可蘇家呢?”他話鋒陡然一轉,眼中銳光更盛,甚至帶上了一絲屬于狩獵者的、冰冷的興味,“蘇亶有什么?秘書丞?他仰仗我才得以與真正的勛貴世家比肩。”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寂靜的空氣里:“如今,他居然去攀附長孫家,那就別怪我殺雞儆猴了。”
李泰邊聽邊緩緩頷首,眸光沉靜,“皇兄所見,與我雖不盡同,道卻相通。”
他指尖在棋枰上輕叩,仿佛在推演一局更大的棋。
“事既至此,便不能只當一樁詐賭小案處置。當借此東風,徹查蘇家上下。一來整飭法紀、清除污吏;二來敲山震虎,打擊外戚;三來警示依附東宮之人莫要心存旁騖。”
他抬眼,目光清亮地望向李承乾。
“更要緊的是,要教朝野上下都看見,太子殿下不徇私、不阿黨,便是姻親犯法,亦與庶民同罪。”
李泰急匆匆地趕過來,就是想讓李承乾把這件事鬧大,事情只要鬧大了,一見光就不怕有人在背后嘀咕什么了。
越是公開的事情,就越是無可指責,哪怕是太子做錯了事,那又怎樣?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
太子就算做錯了,不也是光明正大地做錯的嗎?
只能說太子不夠成熟,能力不夠強,但起碼太子坦蕩,誰也不能說太子德行有問題吧?
如果不夠公開,那有理也說不清了,一旦以后有人把這個事掀起來,那就是太子暗中行事、百口莫辯。
“既然你也是這么想的,那就這么定了。”李承乾看著收拾干凈的棋枰,笑道:“手談一局,如何?”
“好。”李泰捻起一顆棋子,笑問:“如何做,你想過了嗎?”
“先查,查出什么最好,查不出再想別的辦法。”李承乾輕輕地落下一子,這時趙德全倒騰著小碎步走了過來。
“太子殿下。”趙德全躬著身子,雙手向前一遞,低頭說道:“京兆府送來賬簿。”
趙德全雙手高舉著一摞賬冊,李承乾看一眼書案,想要吩咐他放到桌子上,李泰抬手拍了拍棋枰:“放這兒。”
趙德全無聲地把賬冊放下,李承乾擺了擺手,他又無聲一揖,后退三步,然后轉身走了出去。
李泰信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賬冊,隨意地翻開。
晨光透過窗格,正好落在那略顯泛黃、密密麻麻寫滿字跡的紙頁上。
起初,他目光掃動得很快,無非是些“某月某日,某某借銀若干,利幾何,押某物”的格式條目,數額雖有大小,但看起來仍是坊間借貸的尋常模樣。
翻過數頁后,他目光凝在了某一頁的幾行記錄上。
那幾筆借貸,金額陡然增大,遠非前面那些散碎銀兩可比。
抵押物一欄,寫的也不再是尋常玉佩、衣衫,而是“西市延康坊某某鋪面房契”、“城南某某里田莊地契”,甚至有一筆直接寫著“前朝某某公賞玩玉山子一座”。
李泰的神情逐漸認真起來,快速翻動的動作慢了下來,目光變得專注而銳利。
“蘇家不冤。”李泰沒有看完,只大致翻了幾本,便將賬冊丟在一旁,專心地下起了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