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怎么樣？
雖然魏海的話沒說完，但趙衛(wèi)東也心知肚明。
答案都在魏海的履歷上。
自然是因為工作需要，去了基層鍛煉。
從縣財政局副局長，到最偏遠的熊嶺鄉(xiāng)副鄉(xiāng)長，再到檔案局副局長，到縣志辦副主任，到民宗局副局長，再到諸多基層鄉(xiāng)鎮(zhèn)，一直到如今的地震局……
這一鍛煉，就是二十來年，從意氣風發(fā)的縣財政局副局長，到冷板凳做到屁股結冰，兩鬢斑白，已經(jīng)到了退休邊緣的中年大叔。
“你當時的意見，除了吳天良，還跟誰相左了吧？”趙衛(wèi)東沉默少許后，看著魏海道。
“趙書記當時的意見跟我相左，我就跟他爭辯了幾句。”魏海猶豫一下，低低一句后，苦笑搖頭道：“年少輕狂……”
話說完，魏海仿佛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心理包袱，整個人都多了幾分釋然。
他將沉積心底多年的復雜心緒，告知了趙衛(wèi)東這位突如其來的年輕書記，做出了最坦誠的交代。
到底是福，還是禍，他無法預料，但他選擇說出事實。
實事求是，這早就被他刻在了骨子里，千錘百煉也無法改變。
當然，也就是趙衛(wèi)東，也就是趙衛(wèi)東最近對孩樂寶水業(yè)公司做的那些事情，以及他了解到的有關趙衛(wèi)東在西欒縣的情況，換做旁人，他是絕不會這么直抒胸臆。
【原來如此！】
趙衛(wèi)東聽到這話，眼中立刻露出了明悟之色。
魏海蹉跎至此，除了那些不跑不送的問題之外，還有另一個緣由，那就是【為尊者諱】！
趙一德這些年一路高升，位置越來越高，北陽市和孟江縣的干部們，為尊者諱，為了不觸趙一德的霉頭，就更不敢讓魏海動彈了。
畢竟，這是趙一德發(fā)落的人，萬一用了魏海，惹得趙一德不快呢？
更不必說，就算是趙一德高升離任了，吳天良還在孟江縣站著呢。
生意越做越大，交友越來越廣闊，能量越來越驚人，越來越能說得上話，有幾個人愿意跟這樣的人起糾紛，起矛盾，惹對方不快呢？
哪怕是趙一德和吳天良其實已經(jīng)把魏海給忘了，可是，下面的人誰敢賭這個萬一？
因為，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不管是趙一德還好，還是吳天良也罷，只消得一絲絲的火氣升起來，就能把他們給燒成灰燼。
所以，沒人敢去賭，也沒人愿意賭，畢竟，誰愿意給自已找麻煩呢？
所以，魏海這些年就只能在鄉(xiāng)鎮(zhèn)兜兜轉轉，鄉(xiāng)鎮(zhèn)轉悠完了，沒地方去了，就安排進縣直單位的冷衙門里，等待下一個輪回。
“老魏……“趙衛(wèi)東沉默良久后，看著眼前這位被歲月霜白了雙鬢的老科長，緩緩道：“這些年，你后悔過嗎？”
【后悔？】
魏海聽到這兩個字，身體忍不住輕輕顫抖一下，嘴角浮起一抹難言的笑容，有苦澀，有自嘲，也有哪怕是歷經(jīng)風霜仍未磨平的自豪，的目光也變得有些游離，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在會議上梗著脖子，跟趙一德?lián)砹幍哪贻p副局長，那個時候，他以為理越辨越明，以為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以為凡事都要實事求是。
“趙書記，說實話……”魏海沉默良久后，看著趙衛(wèi)東笑了笑，坦誠道：“如果說這么多年過去，我沒想過【如果當初忍一忍】、【如果說話委婉一些】這些念頭，那絕對是假的。”
“看著同年那些人，甚至是昔日的下屬們，一個個步步高升，而自已卻像是釘子般釘在這些鍛煉的位置上，一釘就是這么多年，心里要是沒點兒波瀾，那就不是人，是木頭了！”
魏海說到這里，端起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大口，仿佛要澆下心頭梗著的什么東西，道：
“尤其是前些年，看著家里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孩子上學、老人生病，處處都要用錢，看著愛人跟我操心，那時候，抽著煙，我也埋怨過自已……”
“如果我魏海當初沒堅持那點兒所謂的原則，不為了那么幾句口頭協(xié)議去爭執(zhí)，別那么多看不慣的東西，何至于賠掉自已大半輩子的前程，讓家里人跟著吃苦受累。有時候想著想著，真是恨不能時光倒流，回到那時候，一耳光抽醒當初的自已。”
趙衛(wèi)東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魏海。
他知道，這些話在魏海的心里，積郁了太多年，需要傾訴。
魏海無意識的摩挲著手里的茶杯，苦笑接著道：“可是，每次想到最后的時候，答案感覺好像又都一樣。我覺得就我這臭脾氣，哪怕是時光倒流，再回到那個會議室里，面對同樣的情況，我大概……還是會說那些話……”
趙衛(wèi)東適時道：“為什么？”
“為什么？”魏海喃喃一句，然后語氣漸漸堅定起來，他的眼睛里更是露出些執(zhí)拗的光彩：“因為我始終覺得，當初組織和罐頭廠的那些工人們，信任我們，把廠子、把自已的后半輩子交給了改制方案，不能辜負他們的信任啊！”
“咱是做官，可也代表著組織，說話就是得算話才行，口頭協(xié)議，也是協(xié)議，是我們對他們的承諾！吃了吐，以后誰還相信我們？誰還相信組織？國資權益，是國家的，也是老百姓的，一分一厘都不能含糊！那些靠攤牌打開銷路的做法，短期看是有效，可長期就是毒瘤，而且，一層層攤派，最后也還是攤派到群眾身上！”
“我魏海是能力有限，人微言輕，改變不了太多，可是，在我的職責范圍，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有些話，我不能不說！說了，可能沒用，可能惹禍上身，可是不說，我良心不安，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魏海說到這里，抬起頭凝視趙衛(wèi)東的雙眼，坦誠道：“趙書記，您問我后不后悔，我后悔過自已的方式不夠圓滑，，后悔過讓家人跟著我的堅持吃苦受累。可是，要問我后不后悔說那些話，做那些事，我就三個字——”
“不后悔！”